大田路邊說大明
羑河紀實之九十四
大田路邊說大明
文生
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在老家羑河岸邊的一個小村莊生活,在那里念了中小學。
上中學時,要到村子北面的學校里上課,翻山越溪,過了鐵路后,沿著村路到學校,路邊有個叫三十畝地的地方,是石林黑塔村少有的大塊平整的田地,俗稱大田,這塊地,也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風雨,多少年來多少人為此勾心斗角。
上了初中后,課文多起來:語文、數(shù)學外,要學物理、化學、英語、歷史,要背的內(nèi)容多起來:數(shù)學是邊角邊、角邊角、邊邊邊,化學是氫氦鋰鈹硼……,物理是杠桿定律牛頓定律,英語是剪子屁股勾子ABC……,歷史是夏商周,秦漢三,晉南北,隋唐宋,元明清……(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那時高考恢復了,自覺的初中生們都在努力學習,考上高中才能考大學,早讀和晚自習也恢復了。我們在上學的路上,常常也背東西,快到學校時,覺的要背的東西多了,腳步就慢了,有時就在大田路上曲折地邊走邊背。忙中容易出錯,記著有人把秦(朝)漢(朝)三(國)背成胡漢三,引來大家哄笑。
數(shù)語文課要背的東西多,不少是古文,現(xiàn)在還能想起仿古文《李自成》的片段:“李自成,陜西延安米脂人,家貧,勇敢,善走能射。崇禎二年,跟從闖王高迎祥……”,記著課文要求有條件的閱《甲申三百年祭》。又有贊東林黨的課文,要求背其對聯(lián):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ān)心。
那時小說也不多,村里有人家有《李自成》,不少人就想法借來看。也有人說看過《大明英烈傳》,看過的人難免在路上說一說。
于是,當年我們有時在大田路邊談論大明的事,課本上的也說,小說上的也說,明朝開國皇帝和末代皇帝攪到一塊兒聊。
當時的主流說法是:李自成是農(nóng)民起義的領袖,崇禎皇帝是扼殺解農(nóng)民起義的劊子手和亡國之君,東林黨是反抗閹黨的黨派,袁崇煥是被冤殺的英雄,魏忠賢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
當我們按主流說法談論時,有路過的老人說:你們現(xiàn)在太小,很多事,不是你們現(xiàn)在就能明白的。
我們說:教科書上啥講的我們就啥學吧。
老人道:你們要知道,他老人家在贊揚李自成的同時,還堅決要求不做李自成呢。
記著我們諤然了一陣子。但還是書上咋講就啥學,按書上說的做作業(yè),因為只有按書上的做才能得到分。
現(xiàn)在的看法就復雜多了。
亡國之君一般沒有好名聲,但郭沫若在《甲申三百年祭》說:崇禎帝可要算是一個例外,他很博得后人的同情。就是李自成《登極詔》里面也說:“君非甚暗,孤立而煬灶恒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不用說也就是“君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的雅化了。
崇禎執(zhí)政期,明朝處于內(nèi)亂外患、宦官集團把持朝政。16歲登基的崇禎憑一舉拿下魏忠賢樹立了權(quán)威,之后17年,夙夜勤勉,力圖復興明室,但終因受制于文官集團,加上本人自卑猜忌、剛愎自用、刻薄寡恩、反復無常,既不能除外患,也不能去內(nèi)憂,最終自縊于煤山。
當是時,應一是以守拒敵,二是治理內(nèi)部,三是用好人。但崇禎一樣也沒有做好。軍事上,打、拒、和搖擺不定,不能確保軍費,棄孫承宗的步步為營,用剛愎自用的袁崇煥,一大批軍事干將陸續(xù)被殺;治理內(nèi)部上,重用東林黨,導致黨爭不斷,稅賦征收不合理,不能安撫災民,社會動亂不已;用人上,一批能干的人:孫承宗、袁宗煥、孫傳庭、盧象升、楊嗣昌,如孫傳庭殺的李自成只有十余人逃到商洛山中,但崇禎對他們動輒殺之,導致無人真心做事,最后是將官趕寇自保,文官更是明哲保身。有人說,應該讓閹黨和東林黨互相制約,東林黨制約閹黨的貪,閹黨制約東林黨的高調(diào),明朝還能延命。歷史不能假設。
李自成是“其興也悖也,其亡也忽焉”的典型。我們上學時,當時就說李自成失敗之處就是沒有根據(jù)地,也就是流竄作戰(zhàn),打進北京后沒有認識到邊境的危機?!都咨耆倌昙馈分姓f,李是不聽知識分子李巖的話,還殺了李巖,失去了知識分子的支持和民心?,F(xiàn)在看來,“均田免賦”“迎闖王,不納糧。”是沒法建立根據(jù)地的,只能是走一路殺一路“福王”的流動作戰(zhàn)。
民間傳說,李自成有四十多年的皇帝命,但為什么只在北京呆了四十多天?因為他在北京忙著天天殺豬過年。
東林黨當時是正面人物,為斗閹黨一批人前赴后繼,鐵骨掙掙,一身正氣,自謂飽讀賢圣之書,治國有方。但是,事情會起變化的,東林黨變的長于黨爭:前后對閹黨、宣黨、齊黨、楚黨、浙黨等攻擊,推出了一個又一個首輔,沒一個頂用的;反對議和,迫使崇禎殺主持議和的陳新甲;在克扣軍餉的同時還對前方將士吹毛求疵,動不動殺大將;自己拿出的治國辦法是釜底抽薪。
東林黨說:要“藏富于民”“輕徭薄賦施仁政”,表面上看起來是為民請命,其實只是為了保護他們所代表的江浙商人和地主豪強的利益,因為東林黨人只對商人和豪強“輕徭薄賦施仁政”,沒有對廣大農(nóng)民、天災難民和戰(zhàn)亂災民實行“輕徭薄賦施仁政”,反而是雪上加霜,失去了站在天下的角度看問題和處理的能力。崇禎對東林黨言聽計從,取消了東廠和錦衣衛(wèi)對東林黨的監(jiān)督,減少了工商稅,加重了農(nóng)業(yè)稅,無論是否有災,農(nóng)業(yè)稅不但不減,以前的欠稅還要補交!農(nóng)民無路可走,只能大起義。
晚明工商經(jīng)濟發(fā)達,明史專家黃仁宇說明朝的工商稅征收水平低得可憐,就這樣東林黨還是說收的太多。有人總結(jié)了當時的稅收情況,魏忠賢時期,農(nóng)業(yè)稅一百八十萬兩,工商稅一百多萬兩,鹽稅三百六十多萬兩。東林黨主政時,農(nóng)業(yè)稅五百萬兩,工商稅幾千兩,鹽稅才幾百兩;鹽稅少收了這么多,只有鹽商獲利,鹽民的負責并沒有減輕,鹽價也沒降。
明朝滅亡后,東林黨人更是紛紛投降,在南明,也是以爭權(quán)奪利見長。在編撰明史時,給自己涂脂抹粉,把明亡歸罪于萬歷。
說到大明,不能不說到魏忠賢,崇禎皇帝靠殺魏忠賢樹立了威信,但在景山上吊自殺前夕,派人厚葬魏忠賢,所謂起也魏忠賢,死也魏忠賢。
據(jù)說,崇禎在四面楚歌之際,隨身太監(jiān)曹化淳說:“忠賢若在,時事必不至此”。顯然,在太監(jiān)們心目中,魏忠賢比東林黨人心系大明。崇禎在臨死前說“諸臣誤朕”“文臣人人可殺”,用行動認同了太監(jiān)曹化淳及哥哥熹宗的說法。
明熹宗臨死前曾專門叮囑崇禎說,魏忠賢“恪謹忠貞,可計大事”。 熹宗對魏忠賢作如此高的評價,是看到了魏忠賢在處理“大事”方面的清醒和果斷。
魏忠賢,明朝末期宦官。明熹宗時期,排除異己,專斷國政,被稱為“九千九百歲”,各地競造其生祠,以致人們“只知有忠賢,而不知有皇上”。
有明史研究者認為:平心而論,魏忠賢為鞏固個人權(quán)勢,有貪污腐敗、黨同伐異、殘忍歹毒的罪惡一面,但他曾力排眾議、大膽起用遼陽戰(zhàn)敗后遭受讒言的熊廷弼,拋開私怨推薦趙南星、孫承宗等一批能臣直臣等,他貪,但不對遼東軍餉下手??梢钥闯觯黛渥趯λ脑u價是準確的。
研究者還說,魏忠賢斥退東林黨人,是要從根源上消滅黨爭。征收江南各種稅,是為了保障東北邊防、救濟災民及鎮(zhèn)壓農(nóng)民起義 ,還捐出自己的私產(chǎn)資助遼東戰(zhàn)事。——這差不多把他打扮成救明于水火的人了。
事實上魏忠賢終究是無德有才,同樣是在挖大明的墻角。“可計大事”是大打折扣的。
袁崇煥,關(guān)寧一戰(zhàn)成名,但終是將才而不是帥才,矯詔擅殺毛文龍,使邊境情況進一步惡化。本長于守,即制定了五年攻的計劃,私下稱這是讓皇上高興。即使沒有所謂“反間計”,袁也會死于崇禎之手。無論如何,他顯示了崇高人格的一面。
總的來說,明亡于精英階層不知大局觀。崇禎如此,李自成如此,東林黨如此,魏忠賢如此,袁宗煥如此。這么多人缺乏大局觀,明亡很多人的有責任,主要責任還是崇禎。
在新世紀,有一年我回到故鄉(xiāng),走在當年的路上,想:歷史是復雜的,人性更是非常復雜的。但蓋棺論定還是看主要方面。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如何解讀歷史,實際上是當代對現(xiàn)實的思考和反映。研究明朝成為顯學,在于它給我們留下的思考很多。
羑河紀實系列均為原創(chuàng)
2018年8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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