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馬遜暢銷書《加倍償還》(汪譯赫爾曼04)連載02

第2章
此前三天。
我在客房換床單時發(fā)現(xiàn)了一個安全套,用過的。嚴格地說,這并不是客房,而是我的工作間,里面只有一張坐臥兩用長沙發(fā)靠墻放著。有時外地人來作客,或蕾切爾的朋友在這兒過夜,這沙發(fā)就派上了用場。顯然這是昨晚留下的。
最初,我并沒有認出是什么東西。皺巴巴的,有點像米白色,又有點米黃,心想可能是一塊用過的邦迪牌創(chuàng)可貼,或者可能是一截空空的香腸腸衣。我的手掃過床單,一把抓了起來——這才意識到是什么東西。我忙不迭甩手丟下——它掉在了被蓋上;我急忙沖進衛(wèi)生間去洗手,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一副鑷子把它夾起來,放在一張干凈的白色打印紙上,卷起那張紙走進了門廳。
“蕾切爾……”
房門虛掩,不過我能聽見她在打電話,聲音既沒有暫停,也沒有降低。我又叫了一聲,音量高了幾度,同時一直盯著那只安全套,仿佛它感染了埃博拉病毒[1]。(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她勉強說了一聲“別掛斷,等一下,”幾乎是同時,“什么事呀,媽?”語氣中明顯地有一種被打擾的氣惱。
“出來!”我厲聲說道?!榜R上!”
她的回應是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然后,“我馬上給你打回來?!卑殡S著窸窸窣窣、嘎吱嘎吱的聲音,我這18歲的女兒很不情愿地下了床,走出了房間。一團蓬松的金發(fā)從前額流瀉而下,與我這一頭波浪似的黑發(fā)對比鮮明;一雙藍色的大眼睛顧盼生輝——她已經學會了用我的眼線筆和睫毛膏,畫得恰到好處;身高和我一樣,但比我苗條;身穿紅色T恤和運動短褲,身體的每一條曲線都十分明顯:我的女兒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人見人愛。
顯而易見,并非只有我才注意到了這點。
我把安全套舉在面前。起初,她瞇眼斜視好像認不出那是什么東西;接著回過神來,嘴唇張開,臉紅到了脖子,同時竭力掩飾自己的驚慌并瞪了我一眼——眼神犀利而挑釁。
“我猜猜看,”我說,“你們拿著這個來吹氣球?”
她瞇起眼睛,每次知道我抓住了把柄時,她都是那樣一副不屑的表情,似乎我就拿她沒轍?!安皇牵?a target="_blank">媽媽?!?/p>
“往里面灌水?”
她的眼睛瞇得更窄,幾乎成了一條縫。
“也不是?那就請說說這東西怎么會在床單上?”
她瞟了一眼套子然后看著我,肩頭起伏,吐了一口長氣。“好吧,我說。但你得發(fā)誓絕不告訴任何人?!?/p>
“我無法保證,蕾切爾?!?/p>
“媽媽耶,求你啦!你必須答應!如果傳出去的話……”
“先告訴我,我會看著辦!”
她頓時愁眉苦臉,下唇撅起;一陣戲劇性的沉默以后,才說道:“不是我,是瑪麗,那晚她和丹在那兒?!?/p>
瑪麗是她的閨蜜,丹是瑪麗的男友?!笆裁磿r候的事?”
“周六晚上?!?/p>
今天周一?!爱敃r你在哪兒?”她不吭聲。
“和亞當在一起?”亞當是蕾切爾的男友;蕾切爾三天兩頭鬧著要分手,其他時候又口口聲聲稱其為男友。只可惜,蕾切爾學到的是我那套情感模式[2],或者說她還沒有形成正確的情感模式。
“我們沒有上樓,媽媽,我發(fā)誓。我們在廚房外的露臺上抽水煙。”
今年夏天,我家成了蕾切爾及其朋友們的常來之處。我不準他們喝酒抽煙,但其他方面任其自便。不知何時,拿著裝飾華麗的銀質煙管抽水煙竟然成了最新最狂熱的時尚,那本來是《愛麗絲漫游奇境》中的毛毛蟲[3]引以為傲的。那些青少年還時不時偷偷加點大麻進去,他們總是自認為比成年人更聰明可以瞞過去,其實這一招我早就知道。因為我年輕時——正值60年代[4],剛好達到抽煙的合法年齡——比他們還要嚴重,于是我假裝不知這事。
不過,我的工作間依然不允許有性行為,想都別想!“蕾切爾,這種事不對,再也不能發(fā)生。我們家決不允許!”
“我知道。我也盼望你早點上大學!”
“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你一直就煩我在你跟前;你誰也不相信,總是想控制一切!”
蕾切爾一旦開始噼里啪啦抨擊我,我就只好退讓。這招是從她父親那兒學來的,他覺得咄咄逼人的方式會使我厭煩而作罷。那一套當初沒得逞,此刻也不會奏效。
“我要是你的話,就先閉嘴一個月,找到充分的理由再說?!?/p>
她雙唇緊閉,兩眼冒火。
這時電話響了,她眉毛高高挑起,隨即轉身沖進房間抓起話筒;這電話來得真是時候!要不然,這當口沒準我們都會冒出一些讓彼此后悔的話來。
“找你的!”她沒好氣地說。
我一頭鉆進她的房間。
“請你到工作間接電話好嗎?我還要給茱莉亞回話呢?!?/p>
“待會兒咱們接著聊?!?/p>
她翻了個白眼。
我回到工作間,放下安全套,拿起話筒。
“聽來像是又一個福爾曼喜劇之晨?”蘇珊·塞勒說道;她是我的密友,而且可能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聰明的。
“遇到了做母親最擔憂的情況?!蔽艺f起安全套的事,但她打斷了我。“艾利,我倒是想聽聽這事,不過等一下再說。發(fā)生了一件大事。”
“說吧?!?/p>
蘇珊極少向我提什么要求。當然啦,她的人生完美無缺:完美的丈夫,兩個完美的孩子,完美的房子,完美的畫廊兼職。我們相交近二十年了,但我至今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
“我這個朋友,”她說,“其實也算是鄰居,名叫克莉絲汀·梅辛杰。”
“我好像不認識她吧?!?/p>
“艾利,她女兒遭綁架了?!?/p>
……
我們住在芝加哥以北20英里的北岸,這是一個富裕的郊區(qū)地帶,一向平靜安寧。只是在25年前發(fā)生過最大的慘?。阂粋€心理失常的年輕女子沖進校園,突然開槍,造成一死幾傷,均為兒童。這以后,我們社區(qū)一直是非常安全的,甚至有傳聞說是黑手黨家庭的避風港——他們的孩子也需要住在安全的社區(qū),對吧?這種狀況持續(xù)到鎮(zhèn)里的警察所長因勒索本地商家而被捕,那些黑手黨家庭才迅速撤離。
克莉絲汀·梅辛杰居住的這一條街都是紅磚房子,她的家整潔優(yōu)雅,打理得很好。草坪綠意盎然,氮肥充足,門兩側攀爬著茂盛的薔薇和一年生植物。我猜房子可能不很大,也就三間臥室,不過和這條街白色尖板條柵欄倒是協(xié)調的。我在門外遇著蘇珊,她家離這只隔著三棟房子。我們便一起踏上石板路,走向梅辛杰家。
和我相比,蘇珊個子更加高挑纖細,氣質也更加優(yōu)雅,穿著與發(fā)型總是無可挑剔。今天,她身穿淡綠色的太陽裙配運動衫,與那一頭金紅色的長發(fā)相得益彰,完美無瑕;珍珠耳環(huán)——耳釘,在陽光下絢麗奪目,而且也不過分華麗。蘇珊用老練的眼光把我全身上下掃了個遍:七分褲過于肥大,襯衣皺巴巴的,腳上一雙便鞋,頭發(fā)則是用橡筋隨意一箍。但她什么也沒說。
“你給她說了我些什么?”我問道,盡量顯得自己并不邋遢。
“我說你是我的朋友,處理這種事很有經驗?!?/p>
我眉毛一揚:“這種事?”
“你知道我的意思。”
過去的幾年里,我曾好幾次遭遇人性的陰暗面。其實我從不自找麻煩,總是避之唯恐不及,寧可過著平淡無聊的常規(guī)生活。不過,只因我還有女兒蕾切爾,老爸杰克·福爾曼,男友盧克·薩頓,所以,能過什么樣的生活,選擇權并不在我手里。
“她女兒多大?”
“大約8歲?!?/p>
“事發(fā)時間?”
“幾小時以前,就在她把女兒送到夏令營以后。”
公園區(qū)在暑假中開辦了兒童日間夏令營,說得好聽,其實就是一家托管服務機構,有藝術手工活動,偶爾也會帶去游泳池。我在盧普區(qū)上班時,也把蕾切爾送去過。
“克莉絲像往常一樣坐火車進城,”蘇珊接著說,“她剛進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綁匪怎么說?”
“這個……呃,還是讓她親口告訴你吧。”她跨步上前到門廊,按響門鈴。
“你知道我會怎么答復她的,”我說道,耳邊響起三聲門鈴,輕快而悠長。
“怎么答復?”
“她應該報警。立刻報警,別無他法?!?/p>
“不行!”
“為什么?”
“綁匪特地說明不得報警,否則撕票?!?/p>
我盯著蘇珊,她也回盯著我——相互瞪眼,半晌無言。
她終于眨了一下眼,說道:“別用你那雙大灰眼瞪著我,我又沒請你摻和進來,就和她聊幾句。很可能,她會聽你的。她已經完全嚇壞了,唯一能理解她處境的人,我也只能想到你?!?/p>
我嘆了口氣。
……
住房里總會發(fā)出種種氣味,有的清香宜人,有的陳腐發(fā)酸。有的時候,聞味識其屋,馬上你就知道自己是想多待一會兒呢,還是想盡快逃離。這些氣味來自何處,我從未弄明白過——洗衣皂?久久不散的體臭?還是骯臟的地毯?
反正一進入克莉絲汀家,一股陳腐、咸咸的臭味就嗆入喉嚨,我只得竭力壓抑逃走的沖動。
其實屋里并非臟亂不堪。裝飾裝修頗為講究,有著歐洲裔新教徒的優(yōu)雅:絲織錦緞琳瑯滿目,古玩也有一兩件,還有一小片鮮艷的色彩“給房子來一筆最后的潤色”——她家的室內裝潢設計師肯定這樣說過。但窗簾沒拉開,客廳里燈光昏暗,影影綽綽,一片陰郁。
克莉絲汀關上門,靠門而立,似乎是阻擋她自己——也阻擋我們——進到里間。要不是臉上刻滿恐懼和痛苦,她肯定也風韻迷人:一頭紅發(fā)和蘇珊的一樣——但顏色更深,差不多是赤褐色——飄瀉到雙肩,一雙綠色的眼睛,眼眶紅紅的;面色蒼白,仔細一看有一些雀斑——她兒時很可能為此深感煩惱;看上去她很瘦,但我卻拿不準,因為她穿著肥大的汗衫,似乎此刻還是一月中旬。我以前見過這種情形——悲傷使人寒冷,比冷水浴還來得快!
“謝謝光臨?!彼穆曇粲行┥硢 !疤K珊說,或許你可以幫我?!?/p>
“我也說不準?!边@是一個六月的上午,碧空萬里,陽光耀眼,但我一踏進客廳,心里就黯淡下來?!拔液鼙?。”
她神色堅毅,點了下頭,然后從衣袋里掏出一小包面巾紙。
“什么時候的事?”
她抽出一張紙巾,緊緊捏住?!翱隙ㄊ墙裨?:30左右,就在我把她丟在夏令營以后?!?/p>
我察覺到她的絕望。“咱們到廚房去說,好嗎?”
克莉絲汀瞪著我,一臉茫然;似乎悲痛使她反應遲鈍,一時半會沒聽懂我說的什么。隨后,她回過神來:“可以,當然可以?!?/p>
廚房的氣氛好多了,一片明亮,每一樣東西都沐浴在天窗透下的陽光里。這是個好兆頭,有希望了——我心里這樣想。我們各自拉出一把椅子,圍著小方桌而坐。
“你把她丟在了夏令營……”
“他們有適合茉莉的課程,你知道的。茉莉喜歡搓細繩,藍色、紫色還有粉紅色的。”她手指撥弄著那張紙巾。“我像往常那樣開車到火車站,趕7:52到市區(qū)那一班,到了辦公室門口——”
“你在哪兒上班?”
“中西部國民銀行,就在麥迪遜大街和迪爾伯恩大街……”
我點了下頭。
“突然手機響了?!?/p>
“誰來的?”
“聽不出來。他說……”克莉絲抽了口氣。“他們抓走了茉莉?!彼櫮菑埣埥怼?/p>
“電話那頭說‘他們’?”
克莉絲點頭以后,我繼續(xù)問:“他說了要多少——我的意思是——他們想要什么?”
克莉絲汀又一次神色茫然,然后搖搖頭。“沒說。只說不能報警;假如我報了,他們就會……傷害她?!彼Z速放慢,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單詞。
“他們讓你和茉莉說過話嗎?證明茉莉真的在他們手里?”
克莉絲汀雙手開始發(fā)抖,蘇珊連忙握住她的手??死蚪z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罢f了,她的聲音……害怕急了?!彼曇纛澏?。
“有茉莉的照片嗎?”
她點了下頭,隨即起身出去,拿來一張照片——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那是在學校照的:背景一片蔚藍,茉莉身穿鮮綠色運動衫,露出白襯衣領子,一臉稚氣,火紅的頭發(fā)用橡筋束在腦后;碧藍的眼睛間距比較寬,鼻子小巧精致,一對勉強帶著笑意的嘴唇里閃著一絲銀光。我理解這種表情。在她那個年紀,我也帶過牙箍,曾發(fā)誓決不讓它出現(xiàn)在照片里;可是,學校照相合影,攝影師要求大家微笑,要求大喊“cheese[5]”,就這樣什么都進了照片。那還是四十年前的事,那時身不由己。“很可愛。”
話一出口,才覺不妥??死蚪z汀忍不住眨眼,淚滴涌出。
我站起來,椅子發(fā)出刮擦地板的聲音?!敖酉聛硪鍪裁?,他說了嗎?你需要做什么?他們想干什么?”
“確信我不會報警以后,他才說稍后會給我打電話。”她低下頭。蘇珊一直把手放在克莉絲汀手上,但她的眼睛卻看著我,眼里有一絲警告。
我開始在屋里踱來踱去?!翱死蚪z汀,蘇珊叫我來,是因為她覺得我可能有所幫助。”我停頓了一下?!暗医ㄗh報警。對付這種事,他們辦法很多,經驗又豐富。別管那些威脅?!?/p>
克莉絲汀抬起頭來,滿眼淚花。“我不能冒那個險?!?/p>
“我理解?!?/p>
她抬眼看著我?!澳悄銜臀覇??”
“抱歉,我說過的,對這種事,我真的是外行?!?/p>
她頓時愁容滿面,淚水淌下面頰。
我想給她點兒希望?!暗抑烙腥松瞄L這事?!?/p>
[1]埃博拉病毒:又譯作伊波拉病毒,于1976年在蘇丹南部和剛果(金)(前扎伊爾)的埃博拉河地區(qū)發(fā)現(xiàn),是一種死亡率很高的烈性傳染病。
[2]心理學研究表明,孩子會在潛移默化中學習父母的親密關系模式,即父母親如何相處,并逐漸形成自己的情感價值觀。艾利自己的情感模式很糟糕,因此擔心女兒。具體情況參見《謀殺鑒賞》與《謎案鑒賞》。
[3]《愛麗絲漫游奇境》:英國作家劉易斯·卡羅爾(1832—1898,原名查爾斯·路德維奇·道奇森)1865年出版的童話,毛毛蟲是書中一個虛構的人物。
[4] 20世紀六十年代是美國最活躍、最動蕩、最多事、最混亂的十年。處于這樣的迷茫社會中的美國青年們發(fā)起了嬉皮士運動。鼓吹“自由性愛、毒品文化”等反傳統(tǒng)觀念。
[5]相當于我們中國人照相時喊“茄—子”,產生露齒而笑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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