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祖母，我有上海戶口了
衡量一個人，是不是中國的城市人，唯一的標準就是有沒有這個城市的戶口。在八十年代之前，那長達幾十年的歲月里，城里人與農(nóng)村人在各自的地盤上界定得十分森嚴：農(nóng)村人到城市里生活簡直是做夢，而城里人到農(nóng)村去是出于懲罰。一旦丟失了城市戶口，不啻是一場人生災難。
我是土生土長的上海本地人。從曾祖父算起可以追溯到百年前的家世。從家譜看，我們是范文正公廿九代孫；聽祖母告訴我：范姓在上海虹鎮(zhèn)老街也是享有名聲的。宅上人家都羨慕我們家里吃飯每次是要扯旗上燈的（雇傭的工人白天看到旗幟晚上看見燈籠就會聚攏來吃飯）。只不過東洋人占領(lǐng)上海后才遭了殃：房子燒了，土地沒了，財產(chǎn)搶了，人也散了。
對于上海，那是中國城市化最完善的地方，凝聚著中國各地精華與世界先進文明。那萬國建筑博覽的外灘，高貴而驕傲；那氣宇軒昂的西裝、那美人與服飾猶如玉盤植蘭相看兩不厭的款款旗袍、那濃油赤醬的海派佳肴、那外婆似溫情的石庫門、那金山銀海般流光溢彩的南京路；連同那鄉(xiāng)音鄉(xiāng)情、吳儂軟語都是香糯甜蜜地飄浮在你的鼻息間……
而命運卻屢屢將我與上海生生剝離。
我七歲那年第一次離開上海，是全家跟隨父親、父親聽從國家去西安支援大西北建設(shè)。一家老小六口人竟然毫不猶豫地將上海戶口注銷；更令人費解的是：連同自己住過十數(shù)載的石庫門也拱手交給了政府。兩年后，又奔赴福建前線。1962年，海峽兩岸戰(zhàn)火欲起，我先回到上海。(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那時上海的戶籍已經(jīng)嚴格。為了報進戶口，整個暑假，年已古稀的祖母帶著我一大早就站在派出所門口，等負責的民警上班。
我記得民警對著門柱抽著煙：“上海本來人就多，大家都要來上海，上海怎么擠得下？”
祖母指著我說：“迭個小囡本來就是上海人，戶口是從上海遷出去的。”
民警說：“戶口已經(jīng)遷出了，不是誰要回來就可以回來的?！?/p>
祖母說：“我們又不是勞改犯人，刑滿也得留在原地；我們是響應黨的號召支援國家建設(shè)的，怎么就不可以回來？另外，還不是因為福州前線吃緊？”
民警說：“福建是前線，難道上海就是后方？你知道有多少槍炮要打大上海有多少敵機要來炸大上海？上海人都得往外疏散呢！”
說得祖母啞口無言。
我人小，見到祖母說不過民警，心里只有干著急！
但是倔強的祖母還是天天一早就去候上班的民警，弄得民警很煩。于是，今天要你從原居住地打證明，明天要你叫福建單位寫戰(zhàn)備疏散情況。我們都一一照做。后來另一家逃難回來的薛阿姨戶口報進了上海，給了我們一個參照，再與民警交涉則理直氣壯了。不久，我的戶口也報進了上海。
這一段經(jīng)歷讓我牢牢記住：城市戶口是出去容易進來難的這條真理。本想這一回來，就像祖母所說的死活也要在上海了，誰知道事隔七年后，領(lǐng)袖一揮手，又要我離開上海去邊疆。而這一去，不單單是取消了上海戶口，取消了做城市人資格，而且是插隊落戶當農(nóng)民，一輩子。
我清晰地記得去控江派出所遷戶口的情景。只見民警將戶口薄翻到有我名字的這一頁，高高舉起手中的紅印章，帶著鄭重的神態(tài)兩眼望著我，在那一瞬間看我是不是還會反悔？隨后手中的紅印章就重重地壓在了我的名字上。這短短數(shù)秒鐘，就開除了我的上海籍貫，將故鄉(xiāng)的孩子推出了上海的大門。
這一推就是四十年！
戶口的遷出，在家里引起過一場震動。祖母抑制著悲傷對我說：“好不容易從外地回到上海，又要到這么遠的天邊去當農(nóng)民。上海人從來沒種過地，今后靠種地怎么能夠養(yǎng)活你自己？”
戶口遷出后，街道就上門敲鑼打鼓貼喜報歡送我，祖母端坐著一聲不響；待人走后，祖母隨后將門上的喜報揭下來撕掉了。我們十分敬佩祖母的膽量，當時革命行動再厲害也是奈何不得80歲老祖母的；有了祖母作榜樣，我面對學校工宣隊送來批準我加入紅衛(wèi)兵的袖章時，斷然拒絕道：“我都要下鄉(xiāng)種地了，哪有功夫再當紅衛(wèi)兵？”
祖母是大人家出身。我們從小受到她的教誨。印象最深的是，她屢屢用遠房親戚倪家孃孃處世不驚、堅毅剛強的例子教導我們：
解放前，倪家孃孃的先生開過幾家戲院，被告成盤剝戲子的罪魁禍首，被抓進監(jiān)牢。原本說已經(jīng)沒事了要放人的，不料有一日，倪家孃孃正在機器前搖織毛衣。派出所來人通知她：先生已被槍斃。她驚得眼前發(fā)黑，但仍然用顫抖的雙手將毛衣袖口縫合好。來人都吃驚于她的鎮(zhèn)靜，催促她交出五分錢子彈費。她在口袋里摸索了許久將鈔票掏出來，并簽了字。待人走后，她關(guān)上門才失聲痛哭，直到悲傷得昏倒在沙發(fā)上……
這就是有教養(yǎng)的上海女人在外人面前不失態(tài)的絕好典型。我們小孩子聽了，真正是把倪家孃孃比作江姐趙一曼一般來敬重。
我們一直以祖母為楷模。
插隊落戶第一年國慶。父親來信說祖母咳嗽厲害，若能回家最好，祖母也是看一年少一年了。但苦于邊疆搞戰(zhàn)備，大隊黨支部說要上海出證明，證明祖母有病才能放人。正當上海居委會在出證明時，祖母的病卻好了。她怕居委會來調(diào)查，沒病也躺在床上。國慶節(jié)晚上放煙火，大家都跑到曬臺上看。父母知道祖母喜歡熱鬧，就讓祖母站在自家的窗戶前看看，祖母不愿意：她怕被革命群眾發(fā)覺，落得個因小失大——使自己的孫子不能回到上海的家。誰知如此良苦用心，大隊黨支部仍不同意。真正讓祖母望眼欲穿！
兩年后的冬天我終于第一次回到上海探親。屁股還沒坐熱，居委會來人要求我馬上報臨時戶口，否則成了三無閑雜人員就要遣送出上海；本來一家人久別重逢十分高興，被“報臨時戶口”攪得沒了興致。元宵節(jié)還沒過，街道又來了調(diào)查戶口的，說知青要按時返鄉(xiāng)搞春耕生產(chǎn)，否則父母都要進學習班進行強制學習。祖母慢條斯理地對來人說：“我孫子是的的刮刮上海人；我們世代也是上海本地人；你們要調(diào)查請到社會上去調(diào)查，來家里調(diào)查我們恕不接待?！睈赖脕砣耸稚鷼猓骸斑@個老太太如此囂張，查查她是什么階級出身！”
母親知道我們出身的“卑微”，趕忙賠笑臉說好話。在母親還沒“學習”之前，我就知趣地返回了東北。臨走，祖母送我到樓下，怕下次回來再不能相見。祖母說：“戶口還是想辦法要回來啊。沒有戶口，被人趕來攆去，上海人在上海就沒有根了?！笨僧敃r戶口想回上海，真正是比登天還難。
此后，我的戶口一直是祖母的一塊心病。當時上海的食品、服裝等輕紡產(chǎn)品全國一流。探親回來，東北朝鮮族老鄉(xiāng)央你買條“前門”、“飛馬”香煙或扯身的確良卡其，都得由家里人省下票券。因為是憑戶口計劃供應的。東北人不知道，以為你是上海人，就托你帶這帶那，可你沒上海戶口，什么也得不到上海的供應。祖母帶頭將她那份票證支援我，她知道孫子在異鄉(xiāng)客地的不易。她無奈地對我說：“你現(xiàn)在不是上海人，又不是朝鮮人，算是哪個地方人？”
盡管如此，我們對著東北老鄉(xiāng)還是自稱“阿拉上海人”。
自稱“阿拉上海人”的戶口，隨著天南地北的飄泊，度過了整整四十載：從上海到山村，從公社到琿春，從延吉到長春，從南昌到珠海，從杭州到上?！@四十年夢回魂繞般地掛念著故土，一直沒能忘卻心中的上海。
記得在農(nóng)村饑寒交迫的日子里，我睡在炕上做過一個夢：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深夜。我和一群上海知青站在懸崖峭壁上，腳下是黑幽幽的峽谷，連結(jié)峽谷兩頭的是懸掛在半空中的一根獨木橋。冥冥中我們似乎已經(jīng)心領(lǐng)神會：誰要是有膽量走過這根獨木橋，到達對面的懸崖峭壁，誰就能夠攜戶口一起回到上海。我們?nèi)巳四戭澬捏@，卻又蠢蠢欲動。心中只有一個情結(jié)：拼死拼活，也要回到上海去！于是，有人先上了獨木橋，接著一聲慘叫跌入峽谷；眾人仍然奮不顧身前仆后繼。輪到我上獨木橋了，我仿佛是在走鋼絲，手腳麻木得不聽使喚，在左右搖晃天旋地轉(zhuǎn)中，也是一聲慘叫將我驚醒，嚇出一身的冷汗！
如此清晰的惡夢，因為帶有死里逃生鳳凰涅磐般的一絲希望，故經(jīng)久不忘也不愿忘記。
知青中最先能夠回上海的是病退或者是傷殘。我們大隊有個上海知青小郎，一下農(nóng)村就得了紅斑狼瘡，經(jīng)批準允許她攜戶口一起轉(zhuǎn)回上海；金塘一知青發(fā)了神經(jīng)病、九沙坪二知青被槍彈誤傷致殘，均被批準回上海。面對他們我常常換位思考：以這樣的代價換取上海的戶口，值或不值？當時還真難下判斷。
不久我參加了工作，戶口也遷到了城鎮(zhèn)。1974年，縣委宣傳部顧群益由于是獨子，按政策可以辦回上海。臨行前，小顧將他穿戴了五、六年的狗皮帽子、棉大衣和大頭鞋全送給了我。我心里卻閃過一絲悲涼：什么時候也能將狗皮帽子棉大衣像接力賽似的傳給他人？
這一等等到大學畢業(yè)回南方，在大連工作的知青丁寶康幫我買了回上海的船票。在登船的那一刻，我將狗皮帽子棉大衣和大頭鞋全都脫下來留給了小丁。雖然我沒有進上海，但是，我回到了南方，上海可就在南方?。?/p>
隨著上海的開放，浦東大批招人，很多我認識的上海知青紛紛聯(lián)系調(diào)往上海。當時我也拿到了商調(diào)函（因為不安排住房便放棄了）。我的大學同學溫玉杰們都搞不明白：“你們上海人都咋的了？珠海這地方多好，怎么老是說要回上?；厣虾?，難道上海有金銀財寶等著你去裝??？”
是的，我也沒明白。在東北時回上海主要是想念父母家人，想吃大米飯；現(xiàn)如今，祖母過世，父母過世，吃大米飯也已不成問題；論環(huán)境，難道不喜歡珠海的藍天綠草卻留戀當時渾濁的黃浦江腥臭的蘇州河？這戶籍制度本來就是計劃經(jīng)濟時代的產(chǎn)物，完全不能和當今社會經(jīng)濟發(fā)展相適應。一旦廢除了戶籍制度，人們的創(chuàng)造性和活力將會進一步迸發(fā)，進而創(chuàng)造出比現(xiàn)在多得多的社會財富……然而我卻仍然死抱著舊制度要上海戶口不放。
那為的是什么？
冥冥之中確實有一股親情在呼喚著我、骨子里有一股文脈在尋找著我，這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讓我一直在等待。后來我到了杭州，杭州就在上海旁邊，且風俗人情相仿。我為公司的管理層中的外地人都辦好了杭州戶口。老板宋衛(wèi)平問我：你自己怎么不辦？我沒回答，心里卻是在說，這里還不是我的故土。
當我決定將戶口遷回上海時，珠海朋友勸我：港珠澳大橋馬上貫通，據(jù)說珠海將和香港澳門連成一體，以后的發(fā)展不可限量；你如今老都老了，還遷什么戶口?。繛榈氖切『⒆x書啊還是自己的發(fā)展??？現(xiàn)如今人們均以拿北美綠卡、留澳洲居住為上策，你還一心一意要上海戶口，土不土?。?/p>
難道我僅僅是為了那高貴而驕傲的萬國建筑博覽的外灘？為了那濃油赤醬的海派佳肴、那外婆似溫情的石庫門、那金山銀海般流光溢彩的南京路？還是留戀那香糯甜蜜地飄浮在鼻息間的鄉(xiāng)音鄉(xiāng)情、吳儂軟語？
我的思緒真正是說不清、理還亂。
為報上海戶口，我去尋找四十年前的控江派出所，取當時的原籍證明。誰知原來二層樓的小矮房已被拆掉全部建了大樓，幾經(jīng)詢問無著落；跑到楊浦公安分局，方知控江派出所已經(jīng)搬遷過4次。我趕到水豐路松花江路口的派出所，當我從民警手中接過四十年前的那張戶籍登記表查看，雖然發(fā)黃的紙上的藍墨水字跡已經(jīng)淡化，但我還是一眼就看到我家的老住址、我的祖母名字宋寶珠……
我的思緒突然飛回六七十年代，那是我的祖母在念念不忘孫兒的戶口是否會回到故鄉(xiāng)上海？今天，我可以告慰祖母了：是你遠在天邊的孫兒，在閱盡人間的蒼桑變化、滿頭青絲成了斑斑白發(fā)之后終于又回到了您的身邊。
初回上海，我用了整整一個星期，跑遍了我童年少年時期在上海曾經(jīng)留下過足跡的地方：將一部25路電車從頭乘到尾，期間可以見到我的出生地石庫門、從小喜歡的外白渡橋外灘；一條浸潤著墨濃書香的福州路來回地走了兩遍；我還特地到倪家孃孃的老房子前駐足良久；急急地拜訪母?？亟袑W、同濟附中及上海少年宮；特地趕到南翔品嘗小籠饅頭、提前預訂“紅房子”正宗的法式西餐；從黃牛手中得到了上海音樂廳的緊俏票以一睹曹鵬指揮、俞麗拿演奏的風采；我還沒忘記重溫兒時聽慣了的評彈琵琶聲、申曲紫竹調(diào)。
最重要的是拜訪了我出生地的房子。經(jīng)得住戶同意，（房間不便于進入），便登上了兒時的活動天地——曬臺：在那里與小伙伴捉迷藏、打玻璃球，在水泥地上畫上格子玩“造房子”。老祖母喜歡花草，總是將曬臺四周擺得花團錦簇，印象最深的是滿墻的牽?；ǎ恢迸赖筋^頂?shù)蔫F架上。
忘不了那些個清晨，工作的工作、上學的上學，只留下我與祖母一人一只小板凳坐在牽?；ㄏ?。祖母炒了一碗蔥油飯，碗底藏著一只荷包蛋。祖孫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早餐。那時我也就三、四歲的樣子，老是用小手指著碗口問：“荷包蛋還不出來？荷包蛋還不出來？”祖母哄我說：“大口大口的吃飯，荷包蛋就出來了。”于是，有了荷包蛋的期待，我的早餐總是吃得又多又快。
也忘不了每個午后，祖母總要讓我睡覺。有時熟睡中被吵鬧聲驚醒，我皺著小臉渾身的不舒坦。這時，祖母總是抱我坐在牽?；ㄏ拢瑢χ鴺窍碌呐每诔跃幍母瑁骸靶《?，豎起來，聽一聽：赤豆糖粥來沒來？看一看：桂花糖粥挑進來；買一碗，孫兒嘗，噴香噴香好吃來?！?/p>
祖母那一聲高一聲低的旋律唱得我小臉漸漸的舒展開來……
于是，我不能不再一次來到祖母墓碑前向她表白：我有上海戶口了，祖母，這下您該放一百個心了：從此，一個土生土長的上海人，長年累月地呆在上海，再也不會有人來趕我再也不會有人來攆我了；我終于可以邁著熟悉的步子心安理得地走在屬于自己的土地上了。
重歸故里，我已是年愈花甲。然而，記憶中兒時您親手種下的滿墻的牽牛花，還依稀在我的腦海中淡淡地綻放；您自編自唱的那首解饞的糖粥歌，還能在我的心里淺淺的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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