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軍的長篇鄉(xiāng)土小說《河畔人家》是以生活在白馬河畔的農(nóng)民為背景的，他有意無意間讓白鳳花、天不怕、張清禿、張翠娥、春林、秀頎這些同名的小人物出現(xiàn)在不同的故事里，奔走在白馬河畔的村與村之間，展開一幅幅淳樸鄉(xiāng)村世風民情的真實畫卷。

家軍的小說中，大多數(shù)的人物都是有原型的。

《河畔人家》里的白馬河類似魯迅筆下的故鄉(xiāng)魯鎮(zhèn)，偏僻而不閉塞。小說中的幾個主要人物各有春秋。白鳳花好奇、苦悶、抗爭、悲鳴；村小學校長劉麻鵠老實、執(zhí)著、掙扎、悲壯；春林善良、勤奮、絕望、悲憤；工作隊長吳發(fā)昄自私、愚昧、虛偽、好色。這些小人物的結局“非死即瘋”，總是被侮辱被損害被拋棄的對象，讓人傷感沉重，也讓人警醒懷疑——現(xiàn)實的農(nóng)村真的只有這樣的一幕情形么？

家軍的小說結構借鑒了古典小說的結構特點，加以靈活運用，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結構方式。為照顧讀者的藝術欣賞習慣,他保留了古典小說的故事性強的藝術表現(xiàn)手法，從介紹人物開始，情節(jié)有連續(xù)性，首尾完整，在敘述過程中進行描寫等特點，而拋棄了章回的格式和俗套。

在《河畔人家》中，他也是先交代人物，開篇就是通過兩個小故事，交代了兩位重要人物。然后，花開兩朵，各表一支，擱下原成老漢，先說鳳花娘，所以，第二小節(jié)是“鳳花娘的重頭戲”。這種結構方法既能做到人物面目清晰，使讀者在矛盾開展之前就對各方面人物有個基本了解，又能避免孤立靜止地寫人，從而做到在介紹人物的過程中故事不斷線，仍按照先后次序在不停地運動。

家軍曾說：小說就是虛構……但是虛構要有生活根據(jù)，要合乎情理。他把白馬河的生活融入到了自己的作品中，是虛構，但是合乎情理有生活依據(jù)。那些人物仿佛是從白馬河走出來一樣，帶著白馬河的清新，有著水一般的美。春榴榴、秀頎、張翠娥、卜露鳳、白春嫻……每一個人物都不是啥大人物，都是從田野鄉(xiāng)間走出的農(nóng)家小女子，她們帶著鄉(xiāng)間質(zhì)樸的氣息，帶著那一塵不染的心，從家軍的小說里走出，走進我們的視野里。(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在《河畔人家》中有一段徐六和卜露鳳的描寫：晚霞消退之后，天地間就變成了銀灰色。乳白的炊煙和灰色的暮靄交融在一起，像是給墻頭、屋脊、樹頂和街口都罩了—層薄薄的玻璃紙，使它們變得若隱若現(xiàn)，飄飄蕩蕩，很有幾分奇妙的氣氛。小蠓蟲開始活躍，成團地嗡嗡飛旋。布谷鳥在河邊的樹林子里，用啞了的嗓子嗚叫著，又不知道受了啥驚動，拖著聲音，朝遠處飛去。

徐六背著筐子站在街筒子口，腳下臥著條狗，哈拉哈拉的喘息著。街筒子另一頭人影子一閃，卜露鳳背著筐子擰噠擰噠的到了徐六的眼前。

說實話，卜露鳳長得并不好看，可徐六就是喜歡她。

卜露鳳骨子里透著股風騷，眼睛能勾爺們的魂兒。卜露鳳擰到徐六的眼前，嘴角子一瞥，眼神往前一溜，徐六心里就曉得了，那是告訴他，老地方。徐六背著筐子像條發(fā)情的驢子往前竄去了。他腳下原本臥著的狗也猛地立起身，嘴里嗚嗚的喊叫了幾聲，那意思像說，狗日的，等等俺……

對這段素材來源的描述，家軍曾和我有過交流，他說卜露鳳就是村里的一個鄰居女人。卜露鳳的原型就來源于此，甚至名字都沒有換一下，卜露鳳就是普通人家的女人。說白了，家軍筆下的的故事就是平民鄉(xiāng)下兒女的故事，沒有太多的民族責任和負擔，純潔的如美玉。

家軍的小說中，大多數(shù)人物原型來源于鄉(xiāng)間，來源于自己的生活，那么這些人物是最普通的人，從他的視角來切入，這些小人物發(fā)生的故事就是自己擁有的故事，沒有賦予太多的意義，讓這些人物輕松的展示著自己。

曾記得，家軍在散文《眷戀鄉(xiāng)土》中寫道：我是鄉(xiāng)村農(nóng)家大院里長大的孩子，我和我的伙伴們生下來就躺在大炕上，聞到的都是黃土大坯的味兒。等到會爬了，每天又和黃泥巴玩耍，與黃土摔跤，從頭到腳都是土，我和我的伙伴們都快變成了黃土人。我們的“農(nóng)齡”都是從娘胎里一生出來就開始計算的，對黃土和莊稼都有著天生的敏感與癡迷，二三歲就要跟著爹娘下地。爹娘下地時挑著個大挑子，一頭是我，一頭是育苗的農(nóng)肥，有時，從地里回來時，挑子的另一頭會變成香甜甜的瓜果梨桃。

故此，白馬河影響著家軍的人格，也影響著他筆下的小人物們。

家軍善于講他眼中的鄉(xiāng)村故事，故事的種子散播在他的心田里瘋狂滋長，他也習慣了以他的所見所聞所做所思，慢慢講述發(fā)生在身邊的故事。他作品中的形象全部來源于他成長的白馬河，他沒有賦予他們太多的歷史責任感，只是一個小人物生活?，F(xiàn)在我們來看魯迅先生作品的小說，他的小說比如《阿Q正傳》、《孔乙己》、《祝?！分械南榱稚┑鹊韧瑯用恳粋€人物也不是什么轟轟烈烈的大人物有輝煌壯奇的一生，但是我們卻絲毫感覺不到他所擁有的那份江南水鄉(xiāng)的清新?？v所周知，魯迅是江南人，浙江紹興，他的家鄉(xiāng)也是水鄉(xiāng)，可是他的小說中的人物形象往往給予人們了一種沉痛感。

這源于兩人的切入點不同，對待事物的不同。

家軍的切入就是簡單的鄉(xiāng)土兒女的生活，就是很普通的那些故事，加上家軍純樸清新的文筆，寫成了一部來自民間反應民間的小說。家軍的小說透過白馬河舊事的記憶，以一種恬淡平靜、和諧溫馨的“田園牧歌式”的抒情筆法，和“天國仙境般”的夢幻情調(diào)，抒發(fā)著他所追索的一種空靈閑適、清新超脫的儒雅境界和浸透著東方靈性之氣的健康人性。他的小說宛如一幅幅民俗畫，浮現(xiàn)在我們眼前。一切順其天成，不矯揉造作。

家軍善于把故事情節(jié)的描寫和人物性格的刻畫有機地結合起來融為一體。他的《河畔人家》都注意在一些連貫的不跳躍的情節(jié)中寫一個完整的故事，顯得故事性很強。比如風雨交加夜，劉麻鵠與春林破廟里智斗仇五和徐六。家軍寫這個故事，有頭有尾，一氣呵成，開始怎樣，后來怎樣，結果又怎樣，小說一一作了交代。然而，家軍這樣注重故事情節(jié)描寫，卻絲毫沒有忽略人物形象的刻畫。他既在故事情節(jié)的進展中去刻畫人物，又用一個個人物去表現(xiàn)故事情節(jié)的進展，以至于完成整個故事，看上去一個人物就構成一個小故事。

家軍也就是用這一個又一個的小故事去寫一個又一個的人物,而這些小故事又是整個大故事中不可分割的的組成部分?？芍^在平靜之中寫出波瀾，平淡之中透出深意。他就是這樣寫出了把“情節(jié)”和“性格”，“故事”和“人物”融為一體的小說。

家軍的小說是平民化的，他追求的是一種最質(zhì)樸的美。

家軍對人性欲望的描寫一切來自天然，欲望和獸性是天成的，水到渠成的，面對一些世俗的規(guī)誡，家軍的小說有一種打破世俗的勇氣，因為欲望的產(chǎn)生是不需要理由的，那些阻礙人性原始欲望的規(guī)矩在家軍的筆下似乎消失的無影無蹤，他更尊重人的本性，他崇尚：“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情深?！?/p>

于是乎，家軍筆下的人物被拋回到原野，性被還原到欲望，形成了無比簡單又無比復雜的人獸世界，這也是他的小說總有“性的底色”的緣故。他既寫人物的朦朧的性沖動，也寫騷動的性欲望，比如《河畔人家》里潑皮無賴徐六追求春榴榴的那個場景，家軍就給得非常直白：春榴榴看到了徐六眼底深處的那團火燒得很旺很邪，便說道，六哥，你不就是想要俺嗎？這有啥，你瞧，咱換個地兒成不成，青天白日的，日頭底下干事兒傷天理呀！老天長著眼呢，本來這事就是背人的。春榴榴的話使徐六聽起來好像已經(jīng)順從了。徐六邪壞地一笑。妹子，少跟哥?；觾?，擇日不如撞日，今兒就今兒吧！哪兒也不如這好。天當被，地當炕，成就咱倆好鴛鴦。甭磨蹭了，對付女人，六哥有的是辦法。春榴榴和徐六周旋著，六哥你著的啥急，俺小，你得慢慢來不是。

“嘿！妹子，你還甭說，身上還真嫩，就像那小甜瓜剛成型，一掐嫩的出水哩?！?/p>

春榴榴的嘴繃緊了，一聲未吭。

“妹子，甭怕，這種事是一回生兩回熟，三回跑個大牦牛。頭下痛，二下麻，三下就是個蜜蜂爬，哥幫你做，哥也是教你咋做人哩，你呀，甭咬著嘴唇不說話，嘗著了甜頭，下次你自個往門上送，想六哥想的往懷里送。你這把濕柴禾俺知咋點，甭瞅著開始才冒點煙，一會兒燒起來那才有味道?！毙炝氖诌呎f邊往下滑。也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勁兒，春榴榴兩手使勁兒一掰徐六的胳膊，順勢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哎呦！徐六沒防備，一抖落手，松開了，胳膊被咬得地兒，牙印兒很深，滋出血來。就著這個空檔，春榴榴扭身沖下大堤向著村子跑去，邊跑邊往地上吐著啥。徐六站在大堤上瞅著春榴榴的背影是呆呆發(fā)愣，手捂著出血的胳膊，咬牙切齒，娘個屄的，到手的鴨子還飛了，小丫頭片子，六爺早晚一天嘗了你的鮮兒……

地痞徐六喜歡春榴榴，喜歡的有些霸道。喜歡就是喜歡，沒有理由，那種喜歡玩全是出于人心底那種異性相吸，對于美的追求。這就是農(nóng)村人的愛情，也可以說是白馬河的愛情。家軍不是襲用固有的模式去寫情如火熾，也不是重蹈窠臼，去寫纏綿悱惻，意惹情牽，而是讓人物植根于生活的沃土，讓騷動的禾苗自然地萌發(fā)和滋長。

家軍并不采用由作家出面來介紹、解釋、分析、評論的方法，而是完全讓人物自己去表演，讓人物在故事的發(fā)展過程中，用自己的語言、行動去完成自己的性格。例如在寫春林大堤上攔截白鳳花惹禍后，“原成老漢打上門”一節(jié)中，春林娘她為了救兒子和息事寧人，不惜使出下三濫的無賴招數(shù)讓原成老漢摸奶子。這個出人意料的行動，正好真實地表現(xiàn)了春林娘的無奈和潑辣的面目。

如此一來，原成老漢到草雞了。

這些人物的自我表演，把他們各自的性格特征表現(xiàn)得非常鮮明。

在家軍的筆下，人性擁有著最本，最真的美好。在這個充滿著虛偽，互相的猜疑的時代，那種純美的愛情仿佛一種遠古的召喚，召喚著我們的靈魂。我們不妨思考下，我們的愛情觀，我們是否還擁有著家軍筆下這份野蠻的美好？

家軍小說中寫的全部是最小的人物，對于這些小人物的生活、思想，他沒有對他們采取是批判還是贊揚的態(tài)度，只是平淡的訴說，通過對他們生活的敘述，展示民俗畫，至于說人物的功過是非，那是讀者的自己的事情了。可是，當我們看完他的小說時，總是會忘記去評論功過是非，美好的人物不忍再加上主觀的意愿。

語言作為文學的第一要素，在這個民族形式的第一標志上，家軍的成就是非常突出的。他做到了完全使用北方農(nóng)民的口語來寫作，不但人物語言是農(nóng)民的口語，就是他的敘述語言也完全口語化了。無論小說中的故事、人物、事件，都使人覺得是一個農(nóng)民在講話，但這又是經(jīng)過精心提煉的，口語幾乎達到了爐火純青、出神入化的地步。這種語言特色樸素然而十分生動，既有濃郁的農(nóng)村生活情調(diào)，又充滿了農(nóng)民的智慧與幽默，是那樣的膾炙人口，富有藝術的魅力。

《河畔人家》中家軍不止一次描述春林娘的神秘，這一點，在春林當兵走得前夜尤為神韻可謂畫龍點睛，猶如神來之筆：子夜過后，春林、秀頎、春榴榴都倒在炕上睡著了。春林娘悄悄地爬了起來，她要去做一件“大事情”。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堂房，找到事先準備好的兩個蘋果和雞蛋，然后將一炷香點燃，供在了灶臺上。在裊裊的香火中，春林娘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祈禱著啥。正當春林娘專心禱告時，忽然一個聲音在耳畔傳來，娘，你在干啥？春林娘嚇了一跳，定睛一瞅，是秀頎。她趕緊拉住秀頎的手，“噓”了一下，別聲張，娘在幫春林破災呢，算命先生說他命犯桃花，應該破破的。

秀頎這才明白婆婆在做啥，不禁埋怨道，娘，你咋信起了這個？春林娘趕緊攔住了秀頎的話，你別瞎說，咋能不信，跟你說，娘這也是在幫你，你趕緊進屋去，把春林的褲衩找一條來，算命先生說只要現(xiàn)在燒掉就沒事了。秀頎雖然不迷信，但是婆婆的話卻也讓她犯起了尋思。是啊，春林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里，外面的洋女人那多，秀頎不敢往下想了。不管怎樣，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在婆婆的催促下，秀頎果真回屋找到了春林穿過的一條褲衩，然后隨著婆婆在香火前禱告了一番，扔到灶坑里燒掉了……

這并不是春林娘的愚昧，也不是她的迷信。家軍只是平靜的將這個故事敘述出來，給予秀頎更多的是同情，絲毫沒有故弄玄虛的意思。

孫犁就說過，農(nóng)村“是可供文學才力馳騁的廣闊天地”。這句話我想在這再引用一次。文學描寫農(nóng)村生活，塑造各種各樣的農(nóng)村人物形象，目前也是要大力提倡的，道理非常簡單明了，我國是一個農(nóng)村大國，絕大多數(shù)人生活在農(nóng)村，扎根于農(nóng)村，文學藝術豈能不一如既往。

家軍是孤獨的。他從鄉(xiāng)村走來，卻找不到回鄉(xiāng)的路。他血管里流淌著鄉(xiāng)間的小溪，卻再也看不見村莊的河流。他像魯鎮(zhèn)的祥林嫂那樣，一遍遍訴說“狼吃阿毛”的故事。他的《河畔人家》帶著冀中平原的鄉(xiāng)土氣息，沒有宏大的視角，選取的都是些小人物，確在小人物上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家軍筆下的人物原型是鄉(xiāng)間的百姓，故事是鄉(xiāng)間的故事，親情、愛情，沒有一絲世俗的玷染，干凈的擁有著自己的世界，他不鄙視小勞動者，也沒有大肆的批判封建的陋習，給予他們更多的關愛和同情。家軍的小說宛若一幅民俗畫，將民間的真、善、美，展示給了世人，閱讀的同時感受著清寧的美。

有一種孤獨叫鄉(xiāng)愁。

鄉(xiāng)愁對有“鄉(xiāng)緣”的人才有共鳴，這樣的讀者現(xiàn)在又到哪里去尋找？從這個意義上說，家軍不僅是鄉(xiāng)村故事的敘述者，更是鄉(xiāng)村變化的記錄者和鄉(xiāng)村文明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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