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剝皮詩

陳宣章

前幾天對唐·杜牧《清明》的議論,其實是一種剝皮詩。剝皮詩也稱“擬古詩”，是一種仿造詩，即舊瓶裝新酒。詩貴創(chuàng)新 ,切忌因襲。然而有種詩體, 以前人較有名氣的詩做基礎(chǔ)，顛倒、刪除、增添或改動幾字，使原意更好或失去原意，借古諷今，變成另一種意義。因其以名篇為基礎(chǔ)，極易為人們傳誦；又帶有游戲性質(zhì)，其詩往往滑謔間作，妙趣橫生。這種獨特的詩體就是人們喜聞樂見的“剝皮詩”。

“剝皮”一詞源于古書《文子》:“其文好者皮必剝”。意謂:好的文章必有人效仿。剝皮詩， 即“生吞”、“活剝”、“套改”詩，屬幽默體。

剝皮詩來歷: 唐·李義府有首很有情味的詩《雜曲歌辭·堂堂》: “鏤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憐回影雪，好取洛川歸?！眳s被高宗時喜弄文墨而水平甚低的張懷慶亂改一通,變成一首七絕：“生情鏤月成歌扇，出性裁云作舞衣。照鏡獨憐回影雪，來時好取洛川歸。”前兩句增字后狗屁不通，后兩句被加水，詩味大減，因此被人諷刺為“生吞活剝”。這種剝皮詩屬于增字剝皮詩。而唐·杜牧《清明》的詩被縮詩改詩，為減字剝皮詩。

明末戰(zhàn)亂頻仍，百姓紛紛避居山野，有人仿杜牧《清明》：“清明時節(jié)亂紛紛，城里先生欲斷魂。借問主人何處去？館童遙指在鄉(xiāng)村?！鼻濉そB昌《中秋即景》：“中秋冷冷又清清，明遠樓臺夜氣橫。借問家鄉(xiāng)在何處？高升遙指北京城?！保ǜ呱?，紹昌隨身仆人）1976年清明，天安門人民英雄紀念碑前，革命群眾仿杜牧《清明》：“清明時節(jié)淚紛紛，悼念總理哭斷魂。借問為何有阻礙？陰風起自閶闔門?！痹鴰缀螘r，某些官員吃喝風盛行。有人仿杜牧《清明》作剝皮詩：1．“官車隊隊出紛紛，雞鴨豬羊嚇斷魂。紅面關(guān)公何處有？百姓遙指杏花村。”2．“某局近日亂紛紛，群龍無首欲斷魂。借問局座何處有，秘書遙指度假村?！?span style="position:relative;left:-100000px;">(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唐宣宗年間，魏扶考中進士當了主考官，作七絕: “梧桐落葉滿庭陰，鎖閉朱門試院試深。曾是昔年辛苦地，不將今日負前心?！鼻皟删滗秩究紙雒C穆，表示堅決杜絕舞弊的決心。后兩句說自己也經(jīng)歷過應(yīng)考的辛苦，一定要善待應(yīng)試者。但此人言行不一，誰行賄他就優(yōu)先錄取誰，引起應(yīng)試者強烈不滿。一考生將此詩減字剝皮為五絕: “落葉滿庭陰，朱門試院深。昔年辛苦地，今日負前心?！痹娨馀c原詩完全相反，氣得魏扶吹胡子瞪眼。

唐·崔護《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后來，某縣前任縣令執(zhí)法如山，人稱“鐵面”；后任縣令恰恰相反，人稱“糟團”。一書生在前任離開一年之際，在縣署門上題詩一首：“去年今日此門中，鐵面糟團兩不同。鐵面不知何處去，糟團日日醉春風?！?/p>

一文人曾去橋頭齋鋪買麻花吃，看上了搓麻花的姑娘。一年后，他再來齋鋪買麻花，姑娘卻已離開。于是，他作詩《再過橋頭齋鋪》：“去年今日此門過，人面麻花相對搓。人面不知何處去，麻花依舊下油鍋。”

唐·李涉《七絕·題鶴林寺僧舍》：“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強登山。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痹娛惆l(fā)作者忙中偷閑、春盡時游寺廟的閑情雅趣。宋·莫子山有一次游寺廟，與寺廟主持僧交談，發(fā)現(xiàn)其庸俗淺薄，不學無術(shù)，與昏醉者無異。臨別時，主持僧還讓他作詩留念。于是，莫子山將李涉詩顛倒次序：“又得浮生半日閑，忽聞春盡強登山。因過竹院逢僧話，終日昏昏醉夢間。”于是，變成了諷刺庸僧的詩。

南宋·高翥《清明對酒》：“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酒各紛然。紙灰飛作黑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日落狐貍眠冢上，夜歸兒女笑燈前。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泵鞔?，廣東兩秀才因爭考試成績排名先后而大打出手，一人頭巾被扯爛，一人腦袋被打破。有人仿高翥賦詩：“南北齋生多發(fā)顛，春來爭榜各紛然。網(wǎng)巾扯作黑蝴蝶，頭發(fā)染成紅杜鵑。日暮二人眠閣上，夜歸朋友笑燈前。人生有架須當打，一棒何曾到九泉?！?/p>

宋·程顥《春日偶成》：“云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閑學少年?！鼻迦藨蜃鲃兤ぴ姟稇謨?nèi)即景》：“云淡風輕近晚天，傍花隨柳跪床前。時人不識余心苦，將謂偷閑學拜年?！睂Α皯謨?nèi)者”的挖苦入木三分。著名作家廖沫沙戲作剝皮詩：“云淡風輕近午天，彎腰曲背到臺前。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閑學拜年?！卑盐母飼r挨斗的情景和心態(tài)生動地表現(xiàn)出來。

明太祖朱元璋有兩首著名的“剝皮詩”。1351年，朱元璋起兵造反時的《詠菊》：“百花發(fā)時我不發(fā)，我若發(fā)時都嚇殺。要與西風戰(zhàn)一場，遍身穿就黃金甲?！边@是剝皮黃巢《詠菊》之作（“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保?360年龍灣之戰(zhàn)后，朱元璋借宿紫金山禪院，因其長相兇惡，禪寺住持怕他是強盜，半夜請他去講禪，防他殺人越貨。朱元璋未辭而別，在禪房里留詩《示僧》：“殺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老僧不識英雄漢，只管嘵嘵問姓名?！边@是剝皮南宋名將劉锜《七律·資福寺》之作。（“汛掃妖氛六合清，匣中寶劍氣猶橫。夜歡星斗鬼神泣，晝公風云龍虎驚。重整山河歸北地，兩扶圣主到南京。山僧不識英雄漢，只管滔滔問姓名?！保?/p>

清朝有個老書生，一心想當秀才。怕面試時考官嫌他老態(tài)龍鐘、年紀太大，便剃須打扮，冒充年輕人應(yīng)考。結(jié)果仍榜上無名。一朋友剝賀知章《回鄉(xiāng)偶書》：“老大離家少小回，鄉(xiāng)音無改嘴毛摧。老妻相見不相識，笑問兒從何處來？”弄得他窘態(tài)畢露、啼笑皆非。

唐·朱慶余《近試上張水部》：“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描寫新婚女子的溫柔。清·徐枕亞改七字：“洞房昨夜翻紅燭，待曉堂前罵舅姑。妝罷高聲問夫婿，須眉豪氣幾時無？”新娘子變成蠻不講理的潑婦。

1910年，汪精衛(wèi)刺殺攝政王載灃而被捕，作五絕表達從容就義決心：“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汪精衛(wèi)當漢奸，陳劍魂發(fā)表反意剝皮詩《改汪精衛(wèi)詩》：“當時慷慨歌燕市，曾羨從容作楚囚。恨未引刀成一快，終慚不負少年頭。”

1925年6月，魯迅作《替萁豆伸冤》：“煮豆燃豆萁，萁在釜下泣。我燼你熟了，正好辦教席?！敝S刺當時北京師范大學校長楊蔭榆在北洋軍閥政府的支持下鎮(zhèn)壓進步學生。這是曹植《七步詩》“剝皮”而來。郭沫若則作“翻案剝皮詩”：“煮豆燃豆萁，豆熟萁亦灰。不為同根生，緣何甘自毀？”郭沫若將“相煎何急”改為“豆熟萁灰”，說是出于親人相助，互相成全。

當年日軍侵華，國民政府宣布北平為不設(shè)防城市，僅僅將故宮之物搬遷了事?；疖囈\送文物，大學生要離開卻無人關(guān)心。魯迅便在文章中說“且剝崔顥《黃鶴樓》以吊之”，詩曰：闊人已騎文化去，此地空余文化城。文化一去不復返，故城千載冷清清。專車隊隊前門站，晦氣重重大學生。日薄榆關(guān)何處抗，煙花場上沒人驚。

1958年3月，毛澤東乘“江峽號”輪船過三峽到江陵，仿李白《朝發(fā)白帝城》：“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聽不見，汽笛一聲到公安?！?958年12月21日毛澤東仿宋·陸游《示兒》：“人類今嫻上太空，但悲不見五洲同。愚公盡掃饕蚊日，公祭無忘告馬翁?！保ㄎ逯拗溉澜?；馬翁指馬克思）無獨有偶，周恩來少年時也曾仿陸游《示兒》：“戰(zhàn)火洗劫萬家空，吾儕爭見九州同。華師盡掃列強日，捷書飛傳告鰲翁。”（鰲翁，指周當時結(jié)識的一位愛國人士何鰲峰）

抗戰(zhàn)期間，陳毅寫詩警告日寇黑田大佐：“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萬里長征人未還。但有中華兒女在，不教倭寇度茅山。”這是仿唐·王昌齡《出塞二首·其一》之作。

2013年3月北京兩會，一政協(xié)委員當著習近平的面，朗誦《沁園春·霾》：“北京風光，千里朦朧，萬里塵飄，望三環(huán)內(nèi)外，濃霧莽莽，鳥巢上下，陰霾滔滔！車舞長蛇，煙鎖跑道，欲上六環(huán)把車飆，需晴日,將車身內(nèi)外,盡心洗掃。 空氣如此糟糕，引無數(shù)美女戴口罩,惜一罩掩面，白化妝了！唯露雙眼，難判風騷。一代天驕，央視褲衩，只見后座不見腰。塵入肺，有不要命者，還做早操?！边@是仿毛澤東《沁園春·雪》。

中國檔案出版社《當代民謠順口溜——百姓話題》中，《七律·酒色》：“當官不怕喝酒難，千杯萬盞只等閑。鴛鴦火鍋騰細浪，生猛海鮮加魚丸。桑拿按摩周身暖，麻將桌前五更寒。更喜小姐白如雪，三陪過后盡開顏?！边@是仿毛澤東《七律·長征》。

從古至今，寫剝皮詩者數(shù)不勝數(shù)，或喜怒笑罵，或針砭時弊，或直抒胸意，或借寓指它，手法多變，妙趣橫生，在令人捧腹之余又給人以沉思。例如：何世綱《虞美人·影視調(diào)侃》：“帝王情結(jié)何時了，影視知多少。銀屏昨又播乾隆，戲說新編民主已無蹤！ 推翻帝制功猶在，只是人心改。隋煬亦可享歌謳，辛亥當年熱血付東流！”這是仿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

北宋知名詩人黃庭堅，乃江西詩派祖師。因唐詩宋詩（前期）的繁華，再出新意實在太難，主張“奪胎換骨”，“點鐵成金”。 奪胎法，指套用前人構(gòu)思，甚至模仿前人意境，賦為新詩。換骨法，指擷取前人作品現(xiàn)成的意象，點化前人詞句以為己詩。例如：白居易《和思歸樂》“峽猿亦無意，隴水復何情？為入秋人耳，皆為斷腸聲?！秉S庭堅“奪胎換骨”成：“扶風喬木夏陰合，斜谷鈴聲秋夜深。人到愁來無處會，不關(guān)情處亦傷心?！睂拙右住鞍倌暌狗职?，一歲春無多”，增加四字成了“百年中去夜分半，一歲無多春再來”。將王安石“只向貧家促機杼，幾家能有一鉤絲”，改成“莫作秋蟲促機杼，貧家能有幾鉤絲”。 這才是“剝皮”的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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