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中國式邏輯”

陳宣章

中國式過馬路、中國式堵車、中國式治堵、中國式并線、中國式跨欄、中國式旅游、中國式吐痰、中國式相親、中國式結婚、中國式離婚、中國式秘書、中國式英語、中國式排隊、中國式接送孩子、中國式好人、中國式微笑、中國式禮儀……“中國式××”在2012年12月被《咬文嚼字》雜志評為“2012年十大流行語”。通過它能看出一些社會現象和社會問題，看出中國人的心理狀態(tài)、思想狀態(tài)和生活狀態(tài)等。所有“中國式××”都有中國式邏輯。

中國式過馬路原來指“湊夠一撮人就可以走了，和紅綠燈無關”的集體闖紅燈現象，實際上泛指亂穿馬路。按照交通法規(guī)，行人過馬路應該走橫道線，但是，居民小區(qū)大門口沒有橫道線，必須繞圈子過馬路，因為橫道線一般在十字路口紅綠燈旁邊。為什么呢？魯迅：“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保ā秴群?故鄉(xiāng)》）后來，貴族有了馬車，路也就被稱為馬路；行人是借馬車的光。現代馬路是汽車的，行人是借汽車的光。這就是“橫道線一般在十字路口紅綠燈旁邊”的根源。

中國的交通部門始終認為“汽車比行人重要”，曾經規(guī)定“行人亂穿馬路被車撞死，活該倒霉?！焙髞碛秩∠恕＜着c乙有仇，如果乙亂穿馬路被甲的車撞死，這是多么妙的復仇方法？即使丙與甲無仇，丙亂穿馬路被甲的車撞死，即使甲看到丙亂穿馬路，也不減速或避讓，因為沒有法律責任。這就是“行人亂穿馬路被車撞死，活該倒霉”必須取消的原因。有人說：“行人亂穿馬路被車撞死，行人是弱勢群體，沒有油水可榨，而車主就相反。行人亂穿馬路被車撞死，活該倒霉，是為了管理省事；而車主有法律責任，是為了創(chuàng)收?！边@有點不合情理。逢年過節(jié)亂罰款，這是另一回事。

但是，這并不表示“行人比汽車重要”，因為我國的方針是為了GDP，大力發(fā)展汽車。當然，其副作用是：1.中國式堵車、中國式治堵、中國式并線（開車強行變道）；2.交通事故、違章罰款大幅增高；3.PM2.5大幅增高；4.高價停車位或者居民小區(qū)破綠停車；5.燃油大量進口，油價大幅增高；6.汽車牌照比車價高。(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交通部門的橫道線只是限制行人亂穿馬路，從來沒有方便行人之意。所以，許多馬路就有了隔離欄，理由是“保證道路交通安全，防止市民在橫穿馬路時發(fā)生意外”。結果是中國式跨欄的發(fā)明。2013年5月19日，蘭州市東崗西路長近千米、高0.8米的中央隔離欄被更換為高達1.25米的隔離欄。交警部門希望這樣超高的中央隔離欄能夠擋住“跨欄”橫穿馬路的市民，但5月20日記者走訪發(fā)現，在新更換中央隔離欄的路段，依然有市民跨欄而過，穿梭于馬路中間。據統(tǒng)計，在12時10分至12時20分的10分鐘里，共有36名市民“跨欄”成功。中國有的是“闖王”，如果奧運會有“跨欄穿馬路”項目，冠軍肯定是中國人。

中國式旅游最近很熱門。埃及盧克索神廟的浮雕上出現中文“到此一游”的消息，引發(fā)眾多網友關注。短短幾天，這則消息流傳甚廣。一番人肉之后，結果令人稍感意外，“肇事者”竟然是南京市的一名初中生丁某。由于受到了數以億計的網友的“照顧”，孩子的精神已到了崩潰的邊緣?？赡苓B他自己也不會想到，“隨手一刻”換來的竟然是“名揚四?！?。

這里有許多問題：

1.所謂“丟人丟到國外去了”。丁某好像做了一件大逆不道之事。在景區(qū)刻上“到此一游”已被眾多網友看作是一種“見不得人”的、有辱國家尊嚴的蠢事。不禁要問，哪一個知名的旅游景點沒有幾個“到此一游”？為何在國內刻字，就從未有過如此巨大的輿論效應，更沒有被推到道德的風口浪尖上？

2.現今，世界上都盯著中國人。法國盧浮宮前有人泡腳，大多是白種人，因為其中有一位黃種人，立刻成了某些網友專門指責中國游客甚至中國人沒有素質的新熱議點。

3.當我們義憤填膺地數落丁某時，有記者在網上質問：誰沒有“到此一游”過？為什么古人刻字叫“墨寶”，現代人刻字叫“不文明行為”，把字刻到國外咋就成了“國恥”呢？

4.三字經：“養(yǎng)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倍∧车牟晃拿餍袨?，責任在“父之過”、“師之惰”。與現今那么多、那么臟的貪官相比，丁某又算什么？當然，這里沒有為丁某辯護之意。只是，誰人沒有犯過錯誤？

5.中國傳統(tǒng)文化：“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惫湃恕拔闹G死，武戰(zhàn)死”，為了什么？出名。甚至有人認為：“寧做蔣介石，不當尋常人?！惫湃怂罆r，不但要死后留名，最關心的是碑文（墓志銘）。有一個典故“死姚崇算計活張說”：

姚崇歷任武則天、唐睿宗、唐玄宗三朝宰相，史稱“救時宰相”，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宰相。開元九年九月，姚崇病重，深知不久人世，于是召集子、侄齊聚床前立遺囑。他說，我能官至宰相已知止、知足，死了是自然的歸宿，你們不必過于悲傷。我已將家財分好，以免你們?yōu)榇藸幊橙侨诵υ?，望各自珍重。我為相多年，也頗有作為，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一篇好碑銘。你們都知道，如今天下文章高手首推張說。但是，張說歷來與我不和，幾欲中傷報復，你們如果要他作文必然推托。不過，此人向來奢侈，龍其喜歡衣飾寶帶和玉器玩物。我死之后，他一定會來吊唁，你們可將我書房所有的玩物陳列奠堂。張說如果不看，這說明他要報復，喪事之后你們速回故里。如果他逐件把玩，你們可全數奉送，趁機要他一篇碑銘。等文章做就，你們火速呈送皇帝御覽，拿回來之后連夜刻石。我料定他必然反悔，切記切記。后來果然如此。當文章送來之后，姚崇的大兒子姚異立即進宮呈皇帝過目。唐玄宗看了文章拍案叫絕：“如此賢相，當有此銘！”第二天張說果然反悔，以下筆草率、尚須修改為由，派人索取碑銘。姚崇的兒子帶著來人參觀已經刻出的碑文，并出示皇帝御批。來人無話可說回告張說，氣得張說撫胸頓足長嘆：死姚崇算計了我活張說，看來我才不如也。

所以，老百姓到著名旅游景點留下“***到此一游”，只是學古人之舉，想“鳥過留聲，人過留名”而已，只是老百姓既無政績，又無墓志銘機會。八達嶺長城的磚上有多少“***到此一游”，數得過來嗎？每一塊磚上都有，而且不乏外文版刻字。

6.丁某“隨手一刻”，竟然有數以億計的網友“照顧”，換來的竟然是“名揚四?！?，真是“有意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丁某大可不必“精神已到了崩潰的邊緣”，還應該謝謝這些網友，尤其是那位“人肉”者。

7.那位義憤填膺而且“人肉”者，本身就是犯法行為。我們知道，進入公安網去“人肉搜索”，沒有法律準許就是觸犯個人隱私。此人大概通過內部關系搞的。我想：此人不敢公開自己的“人肉搜索”過程。與丁某“隨手一刻”相比，此人的行為已經超過“不文明”了。

8.“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出自清?李寶嘉《官場現形記》第一回：“這才合了俗語說的一句話，叫做‘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彼从诿?馮夢龍《警世通言?玉堂春落難逢夫》：“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爆F今，孔老二不銹鋼像在天安門廣場矗立著，而且孔老二已經成為世界文化名人，我們能萬般責難一個初中生“隨手一刻”嗎？

與“到此一游”相比，中國式吐痰已經無人關注。上世紀50年代“一口痰罰5角錢”早就被人遺忘。如今，我國是全球22個結核病流行嚴重的國家之一，同時也是全球27個耐多藥結核病流行嚴重的國家之一。

據世界衛(wèi)生組織最新調查報告，目前全球1/3的人（約20億）已感染了結核菌，每一秒鐘就會產生一位新的感染者，每年死于結核病約有200萬人，死于結核病的人數超過艾滋病、瘧疾、腹瀉、熱帶病死亡人數的總和，死亡率已超過了大部分的癌癥，躍居為人類頭號殺手。為此，世界衛(wèi)生組織將結核病列為重點控制的三種傳染病之一，宣布全球結核病處于緊急狀態(tài)，并重新制訂了結核病控制規(guī)劃，推行現代結核病控制策略。而我國的肺結核發(fā)病率及患病人數均位居世界第二位，結核病防治形勢嚴峻。因此政府把結核病列為重點防治疾病，從丙類傳染病提升為乙類加強管理，在全國范圍內實施現代結核病控制策略。

在這種形勢下，中國式吐痰無疑是危害極大?？墒?，有誰管呢？城管們忙于沒收小販的財物，打不完的架。

中國式相親、中國式結婚、中國式離婚，這里免談。中國式秘書在官場夾縫中左右逢源，千萬不要小看每一個細節(jié)，它決定你到底能爬多高。尤其是中國式女秘書，風光無限好。中國不但官員有女秘書，老板有女秘書，而且女秘書有多種功能，既是攀比的尤物，又有公關甚至秘密武器之稱。在“中國式英語”中，女秘書被翻譯成了“sexretary”，secretary(秘書)和sex(性)合二為一，暗示老板和女秘書的曖昧關系，不但符合中英文的雙重審美標準，還能將單詞翻譯出中國網民特有的幽默感。中國式婚姻中，最時髦的是包二奶。在官場中，二奶又成為殺傷武器，多少貪官在石榴裙下落馬。

中國式英語中，記者被翻譯成“jokarlist”，即joke(笑話)和journalist(記者)的合成。這幾年的確曝出了不少記者寫不實報道或者學問不精鬧出笑話的，讓人看了會心一笑?！敖K成眷屬”則被翻譯成“togayther”，together(一起)加上gay(同性戀)……這個內涵絕對夠深刻，豈止是一個單詞，簡直是一出百轉千回的《斷背山》，還真是“終成眷屬”。

中國式排隊是中國式陋習之一，主要表現在插隊、加塞、擁擠，常常為排隊互相叫罵甚至打斗。據說，這是一種規(guī)則意識淡漠的體現。當然，國人喜歡“軋鬧猛”，而且國人有的是時間。記得上海世博會時，排一個隊有的竟然要8小時，而且是高溫季節(jié)，真行。

中國式接送孩子指每到放學時間，學生家長們駕駛各類交通工具，早早等在學校門口準備接孩子回家，導致周邊交通一片混亂?！爸袊浇铀秃⒆印笔艿郊议L“青睞”，主要有幾個原因：首先是孩子的安全問題，還有諸如城市交通復雜，不按規(guī)矩行駛的車輛很多，擔心小孩學壞等。現今，中國式接送孩子還是幼兒園、小學校方、街道警方希望的事情。每天上學、放學時，校門口還有警察、保安、街道志愿者值班，如臨大敵。

“中國式接送”不是現在的家長太寵愛孩子，而是國人缺乏社會安全感的正常反應。近年來，暴力犯罪越來越多，尤其針對孩子暴力犯罪更不在少數。這不僅讓國人對社會越來越缺乏安全感，也讓國人越來越擔心孩子的安全。國人出于安全考慮，每日堅持接送孩子，實屬無奈之舉。假如社會沒有頻發(fā)的暴力事件，孩子不會成為暴力犯罪的受害對象，家長絕對不會每日忙著接送孩子，更不會把接孩子發(fā)揮到極致，變成所謂的“中國式接送孩子”。

中國式好人很多。2012年11月17日《長江日報》黎明文章《“中國式好人”為何都過得很慘？》說的是河南濮陽60歲的農民趙俊方，替400多位素不相識農民工討回了600多萬元的血汗錢。昨天CCTV《新聞聯播》報道：四年前，青州市東夏鎮(zhèn)雙廟村農民郭慶剛與和安丘的一個老板合伙做大姜購銷生意時，合伙人卷走了120萬元貨款。四年來，郭慶剛堅持賣姜，獨自還債。去年10月份，郭慶剛的妻子查出乳腺癌，一邊是姜農的欠款，一邊是妻子治病急需用錢。盡管手中的錢不寬裕，但對于欠款，郭慶剛還是咬著牙硬挺了下去。幾天前，他終于還完了最后一筆欠款。我們納稅人養(yǎng)活的公務員們在干什么呢？

還有一些一帆風順的“中國式好人”：對上放禮炮，同級放啞炮，對下放空炮。他們一旦大權在握，常常成為無法無天的貪官。最近網上有一篇喬新生的文章《中國公務員絕大多數存在人格缺陷》：“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發(fā)布的《2012年度中國職場心理健康調研報告》，卻值得人們關注。這份調查報告認為中國的公務員在個人幸福感排名最末，可是，在公眾的眼中卻是最具有幸福感的職業(yè)?！鼻耙魂嚲W上流傳：公務員被排在當今中國最危險職業(yè)之首，以下依次為小姐、城管……其入選的理由：1.死亡率高！因腐敗所引起的自殺，被自殺，被車禍，被仇殺等不計其數。2.心理負擔重！因他人賄賂，如果接受怕被查，如果不接受，看著花花鈔票心里實在癢癢，心里極為矛盾。所以引起失眠，憂郁癥等心理疾病。晚上要靠安眠藥入睡，這在公務員中是普遍現象。3.嚴重危害身體健康。公務員幾乎每天上飯店，吃的太多太好，幾乎都得富貴病。

……“中國式××”還有許多，其中都有中國式邏輯。其實，“中國式××”早就產生了，那就是“中國式（特色）社會主義”。按照中國式邏輯，只要是共產黨執(zhí)政，不管怎么干，都是社會主義。改革、開放的總經理說過：“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睂τ凇薄熬烤剐丈邕€是姓資？”的問題不要問，“發(fā)展是硬道理?！卑棕埡谪埐皇切丈邕€是姓資，其實看一看那些肥貓的去向，大家就會明白。

王林現象很發(fā)人深省：王林出獄20余年來一路暢通無阻，長盛不衰，曾經“引無數官員、老板、明星競折腰”。這些年來，官員們鳴鑼開道，企業(yè)家及時跟進，歌星影星來湊熱鬧，王林一時風光無限?！度嗣袢請蟆肺恼拢骸巴趿?，只不過是官場炮制出來的一個演技并不高超、卻遲遲不肯謝幕的蹩腳演員，同時也是窺探某些官員內心貪婪無度、心靈丑陋的一面鏡子?！薄巴趿謧兪悄承┕賳T的精神鴉片。有的官員意志衰退消沉，精神萎靡不振，工作不認真、經濟有問題，心理上自然不安全，于是在封建迷信中尋找寄托，在渾渾噩噩中打發(fā)時日。不少官員熱衷于燒香拜佛和算命看相，祈求升官發(fā)財。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這就給了王林們乘虛而入的縫隙，招搖過市的空間，發(fā)家致富的門道。而有的企業(yè)家要送大師們錢財，無非是看中了大師和官員之間的關系網和利益鏈?！?/p>

官員、老板、明星成為中國社會的三股重要勢力。媒體上都是他們的市面；“三個代表”（人大、政協、黨代）都是這些人：老板代表中國先進生產力的發(fā)展要求；明星代表中國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官員代表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有人說：“不是還有農民工代表嗎？”可是，一旦當了“三個代表”，他們就是“明星”。就像單位里的工會主席，一踏上這個位子，就是單位領導了。

一個屋子中有9個正常人，1個精神病人，誰是精神病人是很清楚的。如果一個屋子中有1個正常人，9個精神病人，誰是精神病人是很反過來了?！度嗣袢請蟆肺恼拢骸皩τ谀切┎恍篷R列信鬼神、不問蒼生問鬼神的少數官員，有必要大喝一聲，是該猛醒的時候了?！笨墒?，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已經被批判了30年，社會主義就是貧窮，公有制就是大鍋飯，現在，馬列主義竟然被說成是是過時的學說、腐敗的根源。甚至有些人指責土改是“無償剝奪私有財產”，人民公社是再一次“無償剝奪私有財產”；有些人指責三大所有制改造是違反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承諾，出爾反爾；甚至有些人說，北歐國家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制度。。經過30年思想混亂，現在究竟什么是馬列，誰能說得清楚？

還有一個奇怪的現象：換一個主要領導人，就提出新口號，就寫入黨章、憲法。那個“消貧（平）理論”、“三個代表”思想是這樣。胡錦濤提出“科學發(fā)展觀”明明是批判胡亂發(fā)展，卻被人說成是“發(fā)展是硬道理”的新發(fā)展。胡錦濤提出“建設和諧社會”明明是批判缺乏社會安全感，卻被人說成是“社會十分和諧”。習近平提出“復興中華”。何為“復興”？基本解釋：1.指衰落后再興盛起來：民族復興；文藝復興。明?馮夢龍《東周列國志》第五十七回：“復興伯業(yè)，司寇屠岸賈見趙氏復盛，忌之益深?！?.使復興：復興國家；復興農業(yè)。3.春回大地、萬物復蘇的意思。如果一直是春天，還復興什么？所以，“復興”首先是“復興”被誤批的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

中國式邏輯常常令人莫名其妙。在邏輯推理中，常常被偷換概念，其中，文痞最為起勁。所以，研究各種“中國式××”時，必須檢查邏輯推理的每一步。否則就會受騙上當。201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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