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路人某男（楊廣虎）

作者：楊廣虎 來源： 發(fā)布時間：2017年05月08日 點擊數(shù)： 640

一

白愛軍給自己“提前退休”了。他覺得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變得有些自私，甚至有些偏執(zhí)；在生命即將結(jié)束的時候，他要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算是“回光返照”吧？！

他要回到自己的故鄉(xiāng)，回到生他的地方，故鄉(xiāng)就是他嬰兒時的“子宮”，溫暖而無憂無慮；城市的漂泊讓他身心疲憊，他需要回到故鄉(xiāng)去療治多年受傷的心靈。

七十多歲的父母還在故鄉(xiāng)農(nóng)村，中國版圖上西北部一個小鄉(xiāng)村，拿著放大鏡找也找不到的地方，可就是這一個針眼的地方，和他發(fā)生了緣分，讓他難以忘懷。(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領(lǐng)導勸、朋友勸，就連視為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同行老板也勸，“白老板，你回答農(nóng)村什么也會不是！”但他毫不動心，對自己的選擇絕不退讓。妻子隨女兒已經(jīng)移居國外，婚姻名下的一家三口已經(jīng)成了事實上的隔洋而望、兩地分居了。

不容任何商量，這次他下了決心、狠心，把自己的生意交給“職業(yè)經(jīng)理人”，完全不再干預和管理，自己抽身了，哪怕自己千辛萬苦創(chuàng)業(yè)而成的家產(chǎn)毀于一旦也在所不惜了。如今不是過去的雇傭時代，是合伙人的時代，應該彼此信任，共同發(fā)展。

父母也勸過他，“別回來了！你已經(jīng)習慣大城市的生活，農(nóng)村生活不習慣！”有啥不習慣的，白愛軍的倔脾氣上來了。年老的父母一直在農(nóng)村生活，自己耕種收割，養(yǎng)雞養(yǎng)羊，紅光滿面，一直不錯嘛！

看他鐵了心，也沒人說了。戰(zhàn)友們在他離開城市的時候聚了一回餐，為他壯行，酒熱耳酣之際，一位關(guān)系很好戰(zhàn)友好心勸他：“好戰(zhàn)友親兄弟，家是回不去了。我干到團級自主擇業(yè)，部隊給的錢基本全被親戚借完至今沒有人還，我這么大年齡還偷偷在外打工跑黑車呢！老婆一直有意見呢！”白愛軍不知道是不想理會還是酒喝高了，似乎沒有聽到。最后在歌曲《夢駝鈴》：“送戰(zhàn)友，踏征程。任重道遠多艱辛，灑下一路駝鈴聲。”中，曲盡人散。

事不宜遲，軍人的作風，第二天白愛軍簡單收拾，回到了自己闊別三十多年的家鄉(xiāng)，一切是那么的熟悉而又陌生。

二

世上最無私的要算父母了。父親一直在炕頭抽著旱煙，母親給他搟了一大案面，他美美咥了兩碗，狼吞虎咽，吃完有些后悔，太撐了。他想出門轉(zhuǎn)轉(zhuǎn)，找一下兒時的同伴敘敘舊，村里家家鎖門，偶爾開門的就是一些老人了，戀舊，不愿挪窩。盡管這些年，他斷斷續(xù)續(xù)逢年過年匆匆忙忙回來過家，大家好像串親戚一樣回到自己的家里，熱熱鬧鬧。沒有想到，平時村里是死一般的寂靜。說到兒時的同學，母親告訴他，誰已經(jīng)得了癌癥不在人世誰去城里拾破爛看孫子了。總之，村里沒有他想找的人了。

沒有啥，世事滄桑，他對生死看的很開。一個小村子就是一個社會，他回到農(nóng)村就是要孝敬父母修身養(yǎng)心，靜一些好，靜一些好呀！

白愛軍的身材還算保持的不錯，臀部沒有松垮，腹部沒有隆起，畢竟當過兵，平時在散散步鍛煉，做生意在酒場上也是逢場作戲，能不喝酒不喝了。生于“三年困難時期”第一年，即1959年的他，靠著吃野菜、榆樹皮活了下來。六七歲上學的時候，“牛牛娃”、“白躍進”這名字不行，讀過私塾的祖父準備按照家譜給他起個大名、官名，還沒有想好，文革開始了，他就變成了“白文革”，直到1978年參軍，在大隊當黨支書的伯父努力下，他的名字又變成了“白愛軍”。他感覺自己就像一件東西，被人扔來扔去。

他真的感謝父母，感謝上蒼讓他活了下來。1959年己亥年本命屬豬，平地木命。不算什么大富大貴的命，但畢竟活過來了。故鄉(xiāng)關(guān)中乃“天府之國”，有“八百里秦川”之稱，但在歷史上也有天旱饑荒，餓殍遍地。在他稍稍懂事之時，祖父給他講過，《資治通鑒》：“元年，關(guān)中饑，米斗直絹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撫之，民雖東西就食，未嘗嗟怨。是歲，天下大稔。流散者咸歸鄉(xiāng)里。米斗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才二十九人。東至于海．南及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赍糧，取給于道路焉?！边@是“貞觀之治”之時的景象，雖有饑荒，但平安度過，特別是路不拾遺的鄉(xiāng)風讓人羨慕。祖父講，民間一向有10年一小旱、30年一大旱之說。清光緒三年（1877年）大旱危害最烈。記的有首《荒歲歌》： “……男女逃避城堡寨，腹中受餓不安然。榆樹皮拌藺根面，一斤還賣數(shù)十錢。大雁糞，難下咽，無奈只得蒙眼餐。山白土，稱神面，人民吃死有萬千。兄弟無糧難共患，夫妻無面結(jié)仇冤。老幼相見無所談，彼此只說饑餓言。饑餓甚，實在難，頭重足輕跌倒便為人所餐。別人餐還猶可，父子相餐甚不堪。路旁沒走，街頭有女言，半夜三更哭連天。大路旁，或死后，或死前，可憐身體不周全。六親都不念，傷生就在眼目前。人肉竟作牛肉賣，街市現(xiàn)有鍋煮煎。家有亡人不敢哭，恐怕別人解機關(guān)。尸未入殮人搶去，即埋五尺有人剜。各村皆有搶漢，即有糧食也不安。四鄉(xiāng)爭奪勝算，大街搶物人難看。……” 還有民國十八年“地無余濕，屋鮮盡藏，赤地千里，萬井封鎖無煙”人吃人的慘狀。白愛軍在三年自然災害期間，人還小，不知道咋活下來的，聽母親講，餓的實在不行就給他吃板板土，拉不出來就用手摳，好歹活了下來。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村里人經(jīng)常這樣講。1978年，經(jīng)歷了文革的驚心動魄，白愛軍戴著大紅花參軍入伍了。母親給他訂了一門婚事，姑娘是原上一家地主家的女兒，知書達理，端莊大方。臨走的時候，白愛軍見了一面，姑娘給他送了他一雙繡花鞋墊。三個月訓練之后，聽說就要上戰(zhàn)場，去貓耳洞參加抗越自衛(wèi)戰(zhàn)。母親天天催著他回家結(jié)婚，可是白愛軍就想上戰(zhàn)場殺敵衛(wèi)國保衛(wèi)邊疆，咬一咬牙關(guān)，寫了封信表明了決心，退掉了姑娘。聽說姑娘看了后大聲痛哭就去跳井，被人救上來；地主成分被人休也不能死，死就是反革命到底！最后，這個姑娘在組織關(guān)懷下嫁給了一個窮光棍。當然，這是后話。

一心上戰(zhàn)場的白愛軍，坐著悶罐車去老山前線，人還沒有到，就被通知撤回了。原來中越邊境爆發(fā)的戰(zhàn)爭，只打了一個月（1979年2月17日至3月16日）就結(jié)束了。白愛軍回到部隊，以養(yǎng)豬為生，表現(xiàn)不錯，本來三年要復員，被部隊推薦上了步校，學文習武，尤其是看了電影》《少林寺》，偷偷晚上練些拳腳，畢業(yè)成了一名軍官。他的妻子是部隊附近的小學老師，是部隊首長的親戚，經(jīng)首長介紹，就很快結(jié)婚了，并生下了女兒。

1988年，“愛軍如己”的白愛軍被部隊轉(zhuǎn)業(yè)到國營鋼廠，不到一年廠就倒閉了，他辭去公職投入毅然到去海南淘金的行列。當時的海南，一片嘈雜，十萬大軍去淘金，到處充滿著青春、激情和希望?！霸诤Ｄ夏悴灰欢ǔ晒?，但海南代表著一種希望，一種主導自己命運的可行性，而在老的環(huán)境中，你可能什么都不是?！彼诤Ｄ峡康官u鋼材、土地，淘得第一桶金。

“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困惑”。這些往事，所有辛酸和苦痛，他不愿意再提起，流水賬的記錄，好像電影蒙太奇一樣在他眼前模糊而又清晰?，F(xiàn)在，他只想一個人安寧一下，在故鄉(xiāng)的村子里慵懶的活著，在早晨太陽的照耀下，慢慢起床。快節(jié)奏的生活，消磨了他的青春、硬朗和身體，慢下來，慢下來，他要慢下來。

三

“大隱隱于朝，中隱隱于市，小隱隱于野?！彼陂L安古城有自己的房子，也去秦嶺終南山辟谷過，要真正實現(xiàn)心靈上的“隱居”實在太難。最終，還是選擇了回到故鄉(xiāng)，這片村子，談不上隱居，只求給自己放松一下。

女兒一直在國外上學，妻子全職太太陪伴女兒，自己一個人在千萬人口的大城市過著花花綠綠的生活，但是夜晚內(nèi)心的寂寞只有自己懂得。

白愛軍一個人在村里散步。過去回村時問好之聲不絕于耳，現(xiàn)在耳根子清凈許多，村里沒有幾個人了，小路上的流浪狗突然不少，歡快的跳著，似乎找到了樂園。村委會現(xiàn)在設在村里的小學，這里原來是座寺廟，旁邊是私塾，全被“破四舊”拆除了，后來是大隊部，幾間土廈房，90年代，村里的干部不知道通過什么途徑找到他說村里修希望小學讓他這個成功人士捐款，他二話沒說，一口應承下來，修建了現(xiàn)在二層樓的希望小學，村干部要把他名字放在上面，他堅決沒有讓寫上，權(quán)當行善了?，F(xiàn)在看來是對的，小學已經(jīng)沒有了老師和學生，斑駁一片，蜘蛛網(wǎng)到處是，操場上的荒草也沒有人割。聽父母說，碎娃們都去城里上了，沒有辦法的留守兒童，也被撤校并點，去鎮(zhèn)上住宿小學了。

村里老書記在，村長出門搞工程掙錢去了?？吹剿貋?，連忙找茶葉倒水，找來找去，好不容易找到茶葉袋，空空的，尷尬的笑了一下。他說就到白開水吧，村里的水沒有污染，甜。老書記說，現(xiàn)在村里沒人了，也沒有人愿意當這個沒有油水的書記，自己都七十多了，還在堅持，誰叫是老黨員呢？然后關(guān)切地問他；“沒事吧？！”白愛軍感到很莫名其妙。

從海南回來，他用賺的錢搞房地產(chǎn)，妻子辭職鬧著要開醫(yī)院專治不孕不育，他給開了，錢賺得缽滿盆滿。每年過節(jié)回家，開車奔馳寶馬，衣錦回鄉(xiāng)，好不風光！打招呼的時候他看到了淳樸村民羨慕的表情，暗藏的嫉妒和不平。父親告訴他，過去講“文官下轎武官下馬”，以后不要扎勢力把車開到村里，放在鎮(zhèn)上走回來。讓人有些不解，他沒法說清，以后按照父親的做了，有時候一個人回來，還做過班車，到了鎮(zhèn)上走回村里，見了誰都客客氣氣發(fā)煙發(fā)糖，這個世道，誰也得罪不起呀。

其實妻子只回來過一次家，那時候剛結(jié)婚，過年探親，便一塊回來。白愛軍最喜歡村里過年的熱鬧味道，放鞭炮、敲鑼鼓、耍社火，走親串友，打牌喝酒，人們好像忘記了煩惱和憂愁，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尤其是他當兵多年不回家，小時候一塊精屁股耍過的伙伴們湊在一起，坐在熱炕上，心無城府，說說笑笑。更重要的是要看白愛軍娶回來的“城市姑娘”，如墻上畫的美人和聞一聞身上洋堿洋胰子的香味。妻子倒也沉住氣，走來走去，分發(fā)糖果香煙，一臉平靜，就是無話可說?；锇閭冮_著四香（頭茬子苜蓿二淋子醋，姑娘的舌頭臘汁的肉） 四臭（王致和的豆腐裹腳的布，碎娃娃的溝子老漢的嘴。）的葷玩笑，耍笑新娘，妻子似懂非懂，保持冷靜的微笑。白愛軍知道，妻子沒在農(nóng)村生活過，什么頭茬子苜蓿二淋子醋，什么王致和的豆腐裹腳的布，都不知道。不大的屋里煙熏火燎，大家諞的火熱，妻子沒有地方去，外邊下著大雪，站在屋子門口像是守門將軍，那時候年輕，也沒有顧及到這些。一直諞到半夜，大家才一哄而散。妻子要上廁所，外面天黑路滑，茅房還有一段，狗窩就在旁邊，女人就是麻煩，白愛軍心里嘮叨著不太情愿地領(lǐng)著妻子去，可過了好久，妻子就是尿不出來，憋得哼哧哼哧，北風凜冽刺骨，白愛軍等不及了，罵了句“活人能叫尿憋死呀??？再不抓緊，就尿出冰棍棍了！”妻子哇的一聲大哭，尿聲哭聲一起刺破夜空，母親出來忙問出了什么回事。

尿解決了，晚上睡熱炕成了一件麻煩事?？簧暇鸵粡?zhí)J席，鋪了薄薄的褥子，熱得人睡不著，滾來滾去，就像油鍋里炸麻花。妻子不習慣，這熱炕，一挨上就燙皮，一離開就滲人；蓋上被子嫌熱，去掉被子倍涼；身子是熱的，臉上是涼的。害得白愛軍抱著妻子似睡非睡，捯飭了一夜。第二天兩個人都成了黑眼圈大熊貓，村里的伙伴看到，不懷好意的笑一笑。家門口上碰上靠養(yǎng)豬發(fā)家的“萬元戶”門中叔，白愛軍連忙給他發(fā)了一支“寶成香煙”，人家卻不接，從兜里拿出了“紅塔山”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摳來摳去就是打不開，白愛軍連忙說：“自己不會抽煙，部隊不讓抽！”叔連忙把煙裝在了褲兜，連聲說：“好習慣好習慣！——不抽煙我娃咋熬成了黑眼圈？！小伙子不敢日夜蠻干，要細水長流呢！”說得白愛軍云里霧里。妻子死活要走，白愛軍萬般無奈對父母找個借口說部隊有緊急任務對外保密戀戀不舍的離開了家。從此以后，妻子再沒有回過老家。他也慢慢理解和習慣了，一個人回家，省心；再說了，妻子和他本來就是半路搭伙，各有喜愛，很是正常。

雖說一晃二三十年了，但歷歷在目，如在眼前。

“能有什么事呢？”白愛軍恍然大悟，老支書似有所指。

“現(xiàn)在政府抓’八項規(guī)定’，連我們村里都反腐倡廉呢！你看我這個老支書，連給你泡杯茶的茶葉都沒有?！崩现f。

“白開水，好著，養(yǎng)人?！卑讗圮娬f。

“白開水那有茶水好喝，農(nóng)村那有城里洋氣呀！你看咱這村，處在旱原，靠天吃飯，底下沒煤沒氣，也不拆遷補償，除了沒霧霾空氣好啥都沒有！祖祖輩輩都住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年輕人都跑完了，新農(nóng)村咋建設？”老支書幽幽地說，“人心齊泰山移，修梯田搞水利那時多好呀！現(xiàn)在村里人心散了，來個大學生村官屁股還沒坐熱眨眼就跑了，聽說當了什么網(wǎng)紅模特，紅得發(fā)紫?！?/p>

四

白愛軍這次回來，專門帶來了四書五經(jīng)、《顏氏家訓》等很多書，他準備好好看看。過去有關(guān)中書院、橫渠書院、岍山書院、鳳儀書院、 金臺書院、雞山書院、鳳起書院、宗銘書院等等，原來他還準備給村里修個“書院”或“書屋”，可是去了村里的“農(nóng)村書屋”看了之后，不準備弄了。“農(nóng)村書屋”一間房子，經(jīng)常上著鎖，書躺在里面落了厚厚的一層土，一摞一摞的，用繩子綁著。如今，男女老幼都在玩手機，全民都是低頭族，誰還看書呢？這個時代，不知道是看書人的悲哀還是寫書人的恥辱。

自從回到了故鄉(xiāng)農(nóng)村，白愛軍就關(guān)掉了手機。他不想和誰聯(lián)系了，給妻子女兒一大筆錢完全夠他們在國外豐衣足食快樂生活一輩子；自己呢，就想擺脫無盡的社會關(guān)系，想讓這個世界盡快忘掉。住在村里，他就是普通一員，沒有任何等等級身份，什么“固化的階層”，什么“白董白總白老板”統(tǒng)統(tǒng)見鬼去吧！從農(nóng)村來到農(nóng)村去，從娘胎來到天堂去。他只想一個人安靜地盡量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還是有人上門要見他。

父母一看是老支書和村長，連忙倒茶做飯。村長抽著“中華”，搖著胳膊上的手表，說：“白大老板回村，是我村之幸，今天我們要請白老板去鎮(zhèn)上咥‘八大碗’，雖說不是魷魚海參鮑魚燕窩，但我們的土養(yǎng)童子雞、‘金錢驢肉’很不錯呢？”父母看白愛軍要拒絕，連忙說：“去去去，村長請還能不去？！”

村長開著他們的越野車拉上白愛軍和老支書，一路狂奔，黃土漫天。到了鎮(zhèn)上，進了一家酒店，早有人等了，原來是鎮(zhèn)上、縣上的領(lǐng)導怕他不來，在此等待。村長抱來了一箱老鳳酒，準備開喝。

村長給大家一一介紹。一個個子不高的光頭看來是縣上最大的領(lǐng)導說：“白大老板是著名企業(yè)家，回到老家也不言傳，不是貴村村長告訴我們，我們還蒙在鼓里。今天，主要是我代表縣上百萬鄉(xiāng)黨歡迎白老板回到鄉(xiāng)梓，關(guān)心鄉(xiāng)親，盡一點地主之誼！來來來，先喝為敬！”連著喝完三杯酒，氣不喘、臉不變，接著說：“別看我是光頭，為縣上的事累的，這叫‘地方支援中央’，人送外號‘光頭強’，今天不說事。白老板，來，喝喝喝！”

白愛軍實在不想喝酒，說道：“我有‘三高’，現(xiàn)在尿酸也高，不敢喝！”

“有什么不敢喝的？‘酒是糧食精越喝越精神’來來來，先喝為敬！”光頭一飲而盡，看著白愛軍說；“難道看不起我？今天最少喝三杯！這是老家規(guī)矩！”

白愛軍真想把酒從光頭領(lǐng)子里灌下去。有道是：“當過兵，站過崗，首長面前不慌張?！弊吣详J北的白愛軍怕過誰？隨后又一想，算了，給個面子。

村長看白愛軍握著拳頭，連忙打圓場：“白老板的酒，我替他喝！”

“不行！”光頭厲聲道。

“我喝三杯！”白愛軍輕聲道，擲地有聲。

“少喝一點，弄好身子！”老支書說。

“行！”白愛軍仿佛回到軍營。

“這是現(xiàn)殺的驢肉，白老板嘗嘗。俗話說，‘天上龍肉，地下驢肉?！@‘金錢肉’滋陰壯陽，補腎強體?！贝彘L說著，給白愛軍夾了一大塊。

打人不打臉。白愛軍沒說什么，也沒有吃。

酒場一片熱鬧。每人后面站有穿著旗袍的服務員，隨時倒酒倒茶遞送熱毛巾，中間還來了幾個唱歌的，描眉畫唇，老是走調(diào)。各種劃拳猜令，異常熱鬧?！案鐐z好！五魁手啊，六六順啊……騎(七)個爛摩托啊，八方找感覺啊……淋(零)巴結(jié)發(fā)炎，四環(huán)素消炎！”、“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不絕于耳。

白愛軍趁著敬酒要走，村長半醒半醉拉著他的手說：“白老板，不，白哥！縣上要把咱村作為新農(nóng)村建設的標桿和一村一品的特色村子，你可要助我一臂之力呢！”

白愛軍沒接話，站起要走。

村長拉著他說：“別走，事還沒說呢。再吃一碗臊子面！”

老支書拉開了村長的手，拉著白愛軍出了門。

兩個人走回了村里，一路無話。走到家門口，白愛軍問老支書，“村上需要幫忙不？”

老支書說：“村長還不是想借著縣上搞新農(nóng)村建設，賺上一把，你捐款，他搞工程發(fā)洋財！”

五

回到故鄉(xiāng)，回到母親的懷抱，白愛軍只想一個人慢慢老去。

過去“頂風尿一張”的輝煌已經(jīng)成為歷史。商海弄潮的名人們一個個都湮滅在時間的廢墟里。“罐頭換飛機，空手套白狼，要給喜馬拉雅山炸口子”的狂人牟其中，“曾三次入獄，四次婚姻”的“傻子瓜子”創(chuàng)始人年廣久，“505神功元氣袋”的創(chuàng)始人來輝武等等，都成為歷史。白愛軍一個人在村里的黃土高原上散步，突然唱了幾句秦腔《三對面》包文拯的唱詞：“王朝馬漢喊一聲。 莫呼威往后退,相爺把話說明白?！彼矚g剛正不阿，黑白分明，可是這個世界總被上帝打扮的漂漂亮亮、氣象萬千，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怎么能輕易的一下子分辨出來呢？

原上有一條土路，他喜歡背著手，穿上母親做的布鞋，在此散步，雖然塵土有時候弄臟了謝，他喜歡這種泥土的清香，他喜歡這種散漫的生活，再唱幾聲諸葛孔明的》《祭燈》：“后帳里轉(zhuǎn)來了諸葛孔明。 有山人在茅庵苦苦修煉， 修就了臥龍崗一洞神仙?！?”雖不在調(diào)調(diào)上，但自娛自樂，很有意思。

“樹欲靜而風不止?！绷趾Ｑ噙€是找上門來。這個女人雖說已經(jīng)五十多了，但打扮時髦，身材俊俏，保養(yǎng)很好，看起來也不過三四十歲的樣子，對于這樣一個陌生女人的到來，父母很是不解。

白愛軍告訴父母，這是和他在海南一起創(chuàng)業(yè)打拼的同事，現(xiàn)在移民去了歐洲瑞士小鎮(zhèn)生活。

母親準備搟面去了，父親下了炕，叭叭叭抽著旱煙說了一句：“咱可是農(nóng)民，別給我玩些花花腸子！”他喜歡一個人去田地，靜靜地坐著，看著莊稼成長。

林海燕很大方，這一點，白愛軍懂得，這個女人當年在海南和他打拼的時候，不怕天不怕地不達目的的潑辣狠勁是出了名的。當然了，作為江南女人，也有溫婉俏麗的一面。

為了這個女人，妻子還和他鬧過離婚，最后因為孩子和糾纏各種的無盡關(guān)系，最終保住了原始的婚姻，留給了林海燕一大筆財產(chǎn)，白愛軍回到了長安另謀發(fā)展。在弱肉強食的市場競爭面前，在近乎沒有人情的海南，在沒有任何背景的薄情社會，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成功。離了婚的林海燕和自己有過一段甜蜜的回憶，老實說，他喜歡這個女人的狠勁，但也不喜歡她這一點，女人么，要有女人的味道。

現(xiàn)在林海燕一個人孤獨地在瑞士小鎮(zhèn)生活，也沒有忘記做些環(huán)保產(chǎn)品生意，這是南方女人的精明之處。白愛軍很快吃完了一碗油潑搟面，美美喝了一大碗面湯，林海燕慢慢地吃了一兩根，喝了幾口自己帶的飲料；白愛軍明白，她已經(jīng)習慣地方生活了，養(yǎng)成了喝涼水吃冷餐的習慣，兩個人的胃已經(jīng)不兼容了。當兩個人回憶海南往事時，不免淚水漣漣。白愛軍心里知道，不可能回到以前的海南了，他及時打住了。

林海燕對他說：“她一直在瑞士小鎮(zhèn)等他；只要他愿意，現(xiàn)在馬上就可以走！不走也行，她會永遠地在那個好山好水好無聊的地方等他到終老！”

“還是找個自己合適的吧，我們已經(jīng)不再年輕！愛情有時候是等來的，有時候也是靠自己找來的！我們都是這個世界上的匆匆過客和圍觀路人！”白愛軍很平靜地說。

“我心里放不下。只要你一句話，我就留到這里！”林海燕下了下狠心。

“不必了。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幸福和快樂的權(quán)利，也有得到對方同意或者愿意的義務?！卑讗圮娬f完，就要送走林海燕。

林海燕失聲大哭。白愛軍拍了拍肩膀說，“你一直是個堅強的人，好好的！不要被人笑話！如果留戀，我陪你到原上轉(zhuǎn)轉(zhuǎn)！”

擦干眼淚的林海燕，扭過身，一聲不吭地走了，好像斷翅的海燕，跌跌撞撞，永沒回頭。

六

婉瑩的到來，白愛軍心里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

這個女孩是他在長安認識的?！叭氯仗鞖庑?，長安水邊多麗人?！闭J識婉瑩的時候，她還在上大學，一幫企業(yè)的老總在政府的牽線下，扶困幫窮，資助大學生。他資助了五名，每人一年五千元，婉瑩是其中的一位，外院學生，因為家里窮，父母多病，無力上學。放在平時，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請人吃飯一桌飯的事情，但是婉瑩卻放在了心上，經(jīng)常給他寫信或者發(fā)個手機短信匯報一下學業(yè)。

沒有想到，大學畢業(yè)后，婉瑩直接找到了白愛軍的公司，要求在此上班，而且不要報酬，回報他的付出。白愛軍不想與資助的大學生有所交集，但是就是這個執(zhí)著的女孩，一直在他門前站了一整天，就是不肯離開?！把蛴泄蛉橹鼬f有反哺之義”，最終，他被“知恩圖報”的婉瑩打動了。

這個女孩，比他的女兒小不了幾歲，但知情達理，天生麗質(zhì)，不辭辛苦，忙碌工作，讓她休息，她說只有在繁忙的工作中，她才感到生活的充實。最重要的是，她善解人意，從來不給人添麻煩，每逢酒場，總是她替白愛軍擋酒、代酒，被生意上的伙伴說成“紅顏知己”?！凹t顏知己”就“紅顏知己”，逢場作戲而已，白愛軍慢慢習慣了。

記的有一次，白愛軍在半夜闌尾炎犯了，疼的打滾，妻子陪女兒在國外接受先進的文化，萬般無奈，第一時間電話打給了婉瑩，不到半個小時，她就到了，急忙送他去醫(yī)院看病，動手術(shù)，伺候來伺候去，連護士都羨慕：“你的女兒真孝敬！”

婉瑩從來沒有對自己索取過什么，幾次他勸她找個男朋友結(jié)婚，他給賠上一套房一輛車做嫁妝，但是她說要找一個和白愛軍一樣的男人。這讓白愛軍既心疼又難過，作為成熟的男人，他怎么能不動婉瑩所指呢？但他又不能放縱自己，不想在感情上彼此受傷了，特別對婉瑩來講，受傷或許更嚴重。

但婉瑩從來不急不躁，一如既往。她說：“我自己情愿找上門來，一廂情愿，與你無關(guān)！”

在他離開長安的時候，他把妻子的醫(yī)院改造成了美容院，給了婉瑩，還給她了一套房子的鑰匙，讓她抓緊找個男朋友，不要耽誤自己的青春。

母親知道妻子開的醫(yī)院不光治不孕不育，還刮宮流產(chǎn)，多次勸他多行善事，不要再荼毒生靈。為此，還專門從南山請來了觀世音菩薩，天天燒香拜佛誦經(jīng)，常常念叨：“發(fā)大乘心，普濟一切，愿代眾生，受無量苦，令諸眾生，畢竟大樂?！?/p>

婉瑩還是找來了，她說：“你走后，我在網(wǎng)上找了一個男朋友，準備結(jié)婚了，他卻劈腿，跟一個女富二代跑了！”

“一切皆虛幻?！卑讗圮娬f了一句佛語。

“前生500次的回眸才換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蓖瘳摪г沟卣f。

“你回去吧。再找找，茫茫人海，還找不到自己中意的男人？”白愛軍說。

“我就找你！”一向很乖的婉瑩冒出了這句話，白愛軍嚇了一跳。

“又開玩笑了?！卑讗圮娸p描淡寫，試圖避過這個話題。

“這次我找你來，就是要告訴你這句話！”婉瑩停了停說，“過去我靦腆文靜，不想破壞你的家庭?，F(xiàn)在一想，你有什么家，一個成功而又可憐的男人！在社會上打腫臉充胖子，委屈自己有何意思？”

一連串的話，讓白愛軍羞愧不已。

“你不愿意也行！我隔一段再找你，你不答應，我就出家當尼姑去！”婉瑩說完，飯也沒吃，頭也沒回走了。

白愛軍一生也算閱人無數(shù)，沒有想到一個文弱的女子卻這樣的剛烈。

他成了罪人，一不小心成了罪人。

七

他的回家，期初父母感到高興；可是隨著林海燕、婉瑩的到來，守舊的村里老人開始指指點點了。有人說：“這愛軍娃不會犯事回來，還是腦袋有病回到村里？”也有人說：“你看愛軍這娃混的多好，回到這破舊的村里，還有不少女人死皮賴臉找上門了？”老支書也對他說：“愛軍呀，城里家門一閉，里面弄啥誰也不知道，也沒有人去管；咱這農(nóng)村不行，祖先教咱得守道，風言風語的，你的父母臉咋擱？也影響咱村里的村容村貌村風，水土不服了，還是回城里去吧??？”

氣的白愛軍臉一陣慘白。

已經(jīng)戒煙戒酒的他，陪著老戰(zhàn)友放肆的喝開了。這位老戰(zhàn)友和他當年站過崗放過哨，一同養(yǎng)過豬吃過豬下水。不知道到怎么得到消息，從隴州千里迢迢找到他家來喝酒。

戰(zhàn)友見戰(zhàn)友，兩眼淚汪汪。白愛軍呀白愛軍，就是“愛軍”，愛戰(zhàn)友。母親做了西府“七大碟八大碗”，還專門做了臊子面。戰(zhàn)友雖比他小幾歲，但看起來比他蒼老，臉色發(fā)黃，略顯憔悴，穿著黃軍裝，洗的發(fā)白，干干凈凈，清清爽爽。倆個人回憶部隊的事情，感慨萬千。他問戰(zhàn)友生活如何，戰(zhàn)友告訴他從部隊復員回來，改革開放，市場經(jīng)濟，販過豬羊，買過股票，倒騰過電視機，開過皮包公司，折騰到最后，一無所有。雖然“老婆被泡，情人被翹，臟款被盜，第一次去泡妞啥都沒干就被舉報?！边@些倒霉的事情沒有碰到，類似“買個皮鞋沒有底，買個茶壺沒有嘴，牽個騾子不上套……”的事情不少，然倒霉了喝口涼水也塞牙，放個屁能把自己的腳后跟打腫。

白愛軍哈哈大笑著，老戰(zhàn)友還是這么幽默。

他說：“記的教育家張伯苓常說過，‘人可以有霉運，但不可有霉相。越是倒霉，越要面凈發(fā)理、衣整鞋潔，讓人一看就有清新、明爽、舒服的感覺，霉運很快就可以好轉(zhuǎn)?！蛻{你老兄這軍人打扮軍人氣魄就能嚇得牛鬼蛇神尿一褲子！”

倆個人喝得天昏地暗。父母親被碾麥場免費送牙刷毛巾的小商販所吸引，去看熱鬧。白愛軍醉的扶不起墻了，心里還有幾分清楚，想告訴父母別去上當，占小便宜吃大虧，那有做賠錢買賣的商人！嘴張了張，沒有說出來。

老戰(zhàn)友在白愛軍的家里住了半月，談笑風生。白愛軍慢慢覺察出，老戰(zhàn)友好像要對他說什么，但就是沒說啥。送別的時候，還真是難分難舍，白愛軍悄悄給他包里塞了一沓錢?？熳囎吡?，老戰(zhàn)友才對他說：“兄弟，我這次見到你問心無愧了！我已經(jīng)肝癌晚期，活不了幾個月了！也不想弄那什么化療，既花錢人還難受，活著也沒啥尊嚴！你那瓜侄兒是我三十歲才要的，大學畢業(yè)在長安城混了幾年，沒有個正經(jīng)工作，當什么‘快遞小哥’；你看我也沒個熟人當官，娃也沒個后臺，你看合適的話，給安排一下。哥就是死了，也在酒泉之下也瞑目了！”說完，老戰(zhàn)友拿出了那一沓錢放在了白愛軍的手上，眼淚汪汪，要給下跪。白愛軍連忙拉起來，心里萬分難受，點點頭，說：“讓他聯(lián)系我吧。”

老戰(zhàn)友雙手抱拳，連聲說：“兄弟，哥謝了。哥這一輩子不服軟，沒有個人開過口，可最終斗不過命，斗不過這看不懂的社會！”然后，大步流星，上車了。

“也許我倒下將不再起來

你是否還要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這樣

你不要悲哀

……

也許我的眼睛再不能睜開

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懷

也許我長眠再不能醒來

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脈

……”

白愛軍聽到了老戰(zhàn)友，低昂悲愴的歌聲，一直在他心里縈繞。

回到家，父母正罵那些騙人的“龜孫子”。他們被小商販騙了幾千塊錢，平時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老鼠給貓攢了，一下子“禍害”出去了！人家送著送著小東西，叔長叔短，姨長姨短很親的叫著，慢慢地也就相信了，凈買些假冒偽劣爛鍋爛瓢，吃不死人的保健品。等他們發(fā)現(xiàn)，流動的小商販們早跑了。

沒人關(guān)心老人呀。包愛軍想給家鄉(xiāng)資助，辦個智能養(yǎng)老院。心里又一想，誰去呢？老人們最怕別人說兒女不孝順，怕逢年過節(jié)子孫不上門，怕人說不完的閑話、咬不完的舌根。

八

村長陪著縣上的“光頭”領(lǐng)導，笑盈盈地來找白愛軍了。

父母趕緊給“父母官”搬來椅子讓座，“光頭”領(lǐng)導沒有坐，其他一大群人也都站著。

“白老板可在這個小地方住的慣？聽說白老板要做范蠡、張良、陶淵明和王維，隱居鄉(xiāng)野了，可喜可賀！”“光頭”豆大的眼睛賊溜溜地轉(zhuǎn)了幾下，換過話題接著說，“現(xiàn)在國家全民要奔小康，建設‘新房舍、新設施、新環(huán)境、新農(nóng)民、新風尚’五位一體的‘社會主義新農(nóng)村’，咱這村也不能落后。還得靠你們這些鄉(xiāng)賢和有錢的老板多多支持！”

“這是應該的?！卑讗圮娸p輕地說。

“白老板是我們村里的驕傲，農(nóng)民的代表！”村長跳出老說。

“愛軍為村里辦了不少事情，拉自來水修學校，出了不少力！”老支書說。

“愛軍愛軍，也要愛民，愛這一方水土呀！繼續(xù)支持我們的工作。勇當時代先鋒，不做青春過客?，F(xiàn)在縣上要借‘新農(nóng)村’建設之機，牛羊上樓，融合發(fā)展，孵化高新企業(yè)，建設美麗鄉(xiāng)村；把這個村子打造成萬畝轉(zhuǎn)基因玉米之村，千畝薰衣草園之村，百名創(chuàng)新人才之村，成為特色鄉(xiāng)村旅游休閑度假典范！”“光頭”領(lǐng)導，沒有理會老支書，面對黃土溝壑，指點萬里江山，興奮地說完，就走了。

小車一溜煙絕塵而去，白愛軍一個人呆呆站著，身上落滿了卷起的黃土。

“萬畝轉(zhuǎn)基因玉米之村，千畝薰衣草園之村，百名創(chuàng)新人才之村，成為特色鄉(xiāng)村旅游休閑度假典范！”一個村子也搞起了“萬千百工程”，“轉(zhuǎn)基因”這惡魔有可能把人吃呆吃傻、吃絕種！放著好好的土地不能，非要化肥、農(nóng)藥轉(zhuǎn)基因！就這北風凜冽的村子，冬季能把人凍死，還搞什么休閑度假，有鳥人來？百人創(chuàng)新，可笑，讓兒童老人創(chuàng)新，那么容易呀？

自己還是“村里的驕傲，農(nóng)民的代表！”呵呵，真以為自己還是個人物呢？！億萬人民，自己能代表么??？你以為你是誰呀？！屁也不是！

本想在這清風狂野中呼喊，本想回到村里洗掉“虛偽”的自己，不想又糾纏到這些無盡的事和人中。

晚上，村長提著酒上門了，要和白愛軍好好喝幾口。父親出去轉(zhuǎn)了，母親炒了幾個菜，兩個人邊吃邊喝。

“我說兄弟，你看縣上領(lǐng)導說，咱村里要大變樣，你看想投資啥？就給我說？”村長拍著胸脯。

白愛軍沒有接話，說啥呀?！皟翰幌幽赋蟆薄＜亦l(xiāng)這個村子，遠離城市，沒有資源，沒有人才，交通不便，靠天吃飯，除了瓦藍瓦藍的天，就窮的只剩下“賣空氣”！

“你如果不愿意投資，也可以和我入股修村村通公路，我保證給你每年不少于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借我錢也行，二分錢利息！”村長喝了一杯又一杯。

白愛虎沒有吱聲。心里想著，這不是高息攬錢么，跟非法融資有啥區(qū)別？跟強盜有啥區(qū)別？

說來說去，說去說來。白愛虎一直沒吭聲。

最后只說了一句：“我回長安城把房子給銀行抵押了，再支持村里50萬，算捐助，白給。但要進村里帳，老支書監(jiān)理！”

村長提著空酒瓶走了。出了門罵了句：“啥貨，羞先人呢！摳雀P的！”

白愛軍聽到了。真想去狠狠揍一頓這個瞎錘子。

九

“大樹進城”。村委會院子老支書門前的千年老槐樹被村長賣了。過去大隊上工，上面掛著的銅鈴一敲，社員們就從四面八方集中到這里。白愛虎還爬上這棵樹，看過大戲呢！這棵村民心目中的“神樹”一夜之間不見了，留下一個大大的坑。樹下的兩個石獅子也不見了，聽老人說書明朝的。

白愛軍家門前被挖掘機挖了一道深深地渠溝。村長說，要綠化美化凈化村子，準備栽上櫻花樹；可就是不栽，一問，沒錢買。

看來回村子“年過百年，頤養(yǎng)天年”的想法錯了；白愛軍還想在此歲月靜好，孤獨終老，大錯特錯了。質(zhì)樸的鄉(xiāng)村，可愛的故鄉(xiāng)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

我打開手機，想跟女兒通個話。不想女兒來了信息：“最愛的老爸，感謝你和母親生養(yǎng)了我，并把我送到國外讀書留學；從小我就知道，你們吵吵鬧鬧，為了我勉強過在一起?，F(xiàn)在我長大了，你應該有你們的生活。離婚吧，我給母親找個老外！……

”

白愛軍痛苦的關(guān)掉手機。他從沒有想到和妻子離婚，倆個人一直維持著表面的恩愛，床底之上，已沒有激情和溫存，倒像袖手旁觀的路人，客客氣氣的。

“你還是回城里去吧！”不愛說話的父親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咳嗽著，喘不上氣了。

“去吧?！蹦赣H也抹著淚，“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孫悟空翻不過如來佛的掌心?！磺薪詾樘摶谩?。我們死了也不用你抬埋了！過好自己就行！”

老支書仿佛神算知道他要走，也來送送，說：“回城去吧！這村子只是你的驛站，休息幾天可以，長住了不習慣！”

白愛軍，在一個陽光的早晨，離開了村子，上路了。在鎮(zhèn)上的街頭，他想喝一碗雞蛋醪糟，有一位戴著帕帕頭巾的老人一張一弛拉著風箱，滋滋的火燒著銅馬勺里的醪糟，一陣陣香味撲鼻而來。

“回來了?！崩先耸菃柗菃?。

“回來了?！卑讗圮娛谴鸱谴?。這個滿臉皺紋的女人，閃動著一雙慈祥的目光，像是當年地主家的女人。

“回來了?！边@句話在白愛軍心里砸了一個大坑。

白愛軍只有一個簡單的想法，作為一名過客也罷路人也罷，他的名字由兒時的“牛牛娃”到“躍進”到“文革”最后到“白愛軍”，就好像一株株大自然的植物在中藥店被貼上各類標識，其實本身就是簡單的一株植物，一個人。但他還有點自私，來一趟人世間不容易，過去家里有家譜，要記上姓名，現(xiàn)在早廢了，雖說錢財權(quán)力是身外之事，但他還想在自己的墓碑前里一個牌子，上面寫上：路人某男。

這是唯一的希望，也是一個秘密。有時候自己也覺得很惡心，自己給自己立個貞潔牌坊，有什么意思？再說了，在那立呢？村里的黃土地還是城里的水泥地，老槐樹下還是公墓里？而且誰給他立呢??？

2017年5月7日夜于古城安業(yè)坊草就

母親節(ji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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