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43年的情——緬懷我的外祖母
遲到43年的情
——緬懷我的外祖母
外祖母屬鼠，是1900年那個鼠年出生的。
116年前，中國發(fā)生了義和團(tuán)運(yùn)動，發(fā)生了八國聯(lián)軍侵華，這些都是學(xué)生考試時要背誦的，是紙面上的東西。我的外祖母也出生在這一年，我就感到了這一年的實(shí)在。
一、外祖母的早年(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外祖母有兄妹6人，上有2個姐姐，3個兄長。在記事之前，外祖母的母親就去世了，主要靠比她年長12歲的姐姐的拉扯，才得以長大成人。
在外祖母27歲的時候，她的父親去世。外祖母的大姐和3個兄長，都沒有活到新中國成立。她的大哥沒有子嗣，二哥終生未婚，三哥年輕時被抓去當(dāng)兵，死于兵營。外祖母她們?nèi)忝米罱K都成了沒有娘家的人。
外祖母的父親去世時，她的父母要合葬。當(dāng)挖開墓穴見到母親的棺木時，外祖母跪著撲了過去，扯著嗓子喊叫著：“娘！我的娘呀！”“你咋舍得扔下我呀，我那狠心的娘呀！”“娘呀，我那可憐的娘呀！”她那撕心裂肺起伏不定地嚎啕大哭，無論誰都勸不住，幾次都要暈厥過去。此前沒有機(jī)會叫過一聲娘的外祖母，這時想到的是自己從小沒有母親的艱難，痛哭是看到別人有親娘而自己卻沒有機(jī)會叫一聲娘的那種心酸。
外祖母生有3男7女，長到成年的有2男3女。那種年代嬰兒成活率低，只有靠多生育來保證多子女。生有10個，長大到5個，這個成活率在當(dāng)時是不算很低的。但年輕時的外祖母卻一直在生孩子，養(yǎng)孩子，其辛勞程度是不難想象的。親眼看到一個個子女的夭折，生下來不久就又扔掉，作為母親，內(nèi)心不知承受了多少的悲傷和煎熬。
在生孩子、養(yǎng)孩子、紡花織布、縫衣做鞋的同時，外祖母還要幫助外祖父種莊稼，收莊稼，管理莊稼。僅靠種地的收入是很難維持生計(jì)的，春夏之間農(nóng)閑的時候，外祖父便要步行上千里的路程到外地去買回兩頭半大的牛。等牛長大，一頭供自己使用，另一頭賣掉再賺一點(diǎn)零花錢。懷揣著兩頭牛的錢，半路被人搶劫，或者被別人謀財(cái)害命的事情也時有發(fā)生。返程的時候，趕著兩頭牛，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夜晚，有時投宿到農(nóng)戶家，有時就睡在荒郊野外寺廟大門外的屋檐底下，也是危險(xiǎn)叢生。有一次，外祖父睡在一家農(nóng)戶堂屋的地面上，半夜時分，突然有一雙手觸碰到了他的腦袋，他猛一驚，但仍假裝還在沉睡，隱約看到這家的主人拿走了他的雙鞋。外祖父在想，這或許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夜。他把防身的刀具悄悄地握到手上，這一夜他再也沒有睡著。在天亮之前，主人又把鞋子放回了原處。整個晚上倒也有驚無險(xiǎn)，相安無事。過后外祖父推想，主人可能也擔(dān)心客人半夜偷盜或者有其他想不到的事情，就先把客人的鞋子拿走，以防不測。能讓不熟悉的人住在自己的家里，可見當(dāng)時當(dāng)?shù)匕傩盏暮竦?，民風(fēng)的淳樸。
有一年，大片的麥子已經(jīng)成熟，再不收割麥粒就會自行脫落掉在地上，白費(fèi)了一年的工夫。外出買牛的外祖父這時偏偏沒有按原計(jì)劃趕回，形單影只的外祖母拿著鐮刀，割上一會兒麥子就要停下來，直起腰桿，抬頭看看大路的盡頭，希望她要企盼的人進(jìn)入她的視野。望上一陣子，眼淚珠子就會滴落一陣子。外祖母心里那個恨呀，她想，見到外祖父時一定要咬他幾口。走了一夜的路，外祖父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家里。外祖父說，人在外，由事不由人吶，要挑好牛，要講好價，路上遇暴雨，小牛又生病?？粗赝镜柠溩狱S了，他的心里有說不出的急呀。風(fēng)塵仆仆的外祖父總算平安地回來了，外祖母的心一下子又軟了下來。
外祖父經(jīng)常不能按時返程，為了趕農(nóng)時，已經(jīng)裹成小尖腳的外祖母干起了通常只有男子們才干的農(nóng)活。在眾人異樣的眼光下，外祖母學(xué)會了耕地，還學(xué)會了趕牛車。
二、外祖母的晚年
大舅父是一個極孝順的人。他會木工，經(jīng)常外出到很遠(yuǎn)的地方去打工。外祖母在62歲的時候，我的外祖父去世了。大舅父說，他不再出去打工了，要不然，我的外祖母就要受罪了。外祖母堅(jiān)持單獨(dú)在另一個小院子里生活。大舅父尊重外祖母的意見，他每天的早晨、晚上都要前去探望。
外祖母說活很謙讓，從不愿刺傷對方。無論什么事情，她都會盡量做到完美。自己能做的事，她就不會去麻煩別人。同時，誰對她不尊重，她也決不答應(yīng)。我的二舅母是個直性子，有次不注意說話方式，惹惱了外祖母。不顧外面下著瓢潑大雨，外祖母拿起拐杖就往外走。二舅母趕快追到門外，一邊攙扶著外祖母，一邊說：“老天爺，這么大年齡了，摔壞了可咋辦？我說錯了還不行嘛，娘呀！”外祖母的火氣一下子就全消了。外祖母高興地說，我的二舅母心直口快，人是好人。我的大舅母言語不多。外祖母說我的大舅母很實(shí)在，對人沒有壞心眼。每當(dāng)大舅父過生日的時候，大舅母都會把搟好的面條，用最大的碗撈上一碗，上面冒得尖尖的，端到我的外祖母面前，還說“兒生娘受苦”。
外祖母說，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只要大體上差不多就行了。這也體現(xiàn)在她對女婿的選擇上。我的父母結(jié)婚時也都才十多歲。那時也都還沒有自由戀愛這一說，靠的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經(jīng)過媒人的介紹，我的父親先接受的是我外祖母的“面試”?！懊嬖嚒敝?，外祖母的結(jié)論是：“從那眼珠子看，這孩子不傻。”于是，我母親個人的終身大事就這樣定下來了。外祖母大概沒有聽說過“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句名言，從眼睛去判斷一個人，用簡單的方法去代替復(fù)雜的過程，既是那個時代的無奈，也是她人生經(jīng)驗(yàn)和智慧的積聚。到現(xiàn)在，我的父母都已80多歲了，他們結(jié)婚也快70年了。外祖母的幾個女兒都家庭和睦，這其中有外祖母對女兒的教育，也有外祖母對女婿的選擇。
外祖母說，做人要多想別人的好，少想別人的不好。受外祖母的熏陶，孩子們也都寬宏大量。我的大舅父與他的一位堂兄，因?yàn)橐患∈?，兩人鬧得很不愉快，長時間互不理睬。有一次，兩人都在外地，這位堂兄遇到了難題，找到了我的大舅父。大舅父不僅熱情接待，還慷慨相助。事后多日，這位堂兄還在不同場合夸我大舅父的為人。這位堂兄英年早逝，留下的兒子尚幼，為孩子聯(lián)系學(xué)校讀書，日常生活照顧，大舅父都視如己出。
我的母親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一個姐姐，一個妹妹。母親對我的外祖母說：“吃糧、挑水，我的哥哥、弟弟都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娘呀，今后你的衣服、鞋襪，還有床上鋪的、蓋得，這些就由我們姐妹全包了?！?/p>
沒有了后顧之憂的外祖母，覺得她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她說：“我走在大街上，就聽到后邊有人在小聲說：‘這老太太可有福了，人家那幾個兒女真好！’”
外祖母中等個子，晚年的她，絲毫不見彎腰駝背，發(fā)髻永遠(yuǎn)盤在腦后，寬廣的額頭也不顯出她那個年齡應(yīng)有的皺紋，褲腳被繃帶扎得利利索索，深色的粗布衣褲早晚都洗得干干凈凈，一雙被裹得變了形的小腳在拐杖的幫助下，無論站立還是走路，都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平常的她，總是一副和善的面孔；見面與人打招呼，話未出口先展笑容。 在年近七旬的時候，外祖母與幾個老太太相約，自帶干糧，用數(shù)天的時間，往返200余里，步行參觀龍門石窟。如果是在當(dāng)今的話，那可以命名為“拐杖老太自助旅游團(tuán)”。這是外祖母一生中最偉大的壯舉之一。
早年的磨難，使外祖母能夠在面對各種困苦時，依然那樣堅(jiān)毅。經(jīng)歷了人生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看似過不去的坎都過去了，這是外祖母自信的源泉。外祖母的后半生，只能用開朗大度來概括了。盡管那時的物質(zhì)生活還不富裕，晚年的外祖母幸福指數(shù)還是很高的。她的表情，她說出的話，她的舉手投足，都由里到外地洋溢著，她是她那個年代、她那個階層最幸福的人。
三、外祖母與我
當(dāng)我上小學(xué)的時候，母親身體不好，要到父親的工作地去治療數(shù)月時間，外祖母就到我們的村子來照料我和我的妹妹。這數(shù)月時間是我和外祖母接觸最久，相互了解最多、最深的一段時間，也是我從外祖母身上汲取營養(yǎng)、得到溫馨最多的一段寶貴的時光。
有一天，我們門口一棵碗口粗的長了十多年的洋槐樹被我的伯母家挖走了。外祖母認(rèn)為，既然我的伯母早就從我們這所老宅分家搬出，這棵樹的樹權(quán)就該歸我們家所有。外祖母就要求我和妹妹把樹從伯母家抬回來。伯母家有3個兒子，最大的長我20多歲，平時都把我們當(dāng)自己的孩子一樣關(guān)照。當(dāng)時只有十一二歲的我，的確有些難為情?？吹轿野涯樁急锛t了，外祖母邊講道理邊鼓勵。馬上就要吃中午飯了，我剛一踏進(jìn)伯母家的大門口，我象平常一樣叫了一聲。伯母笑呵呵地說：“你倆是來抬洋槐樹的吧？趕快抬回去吧！”
樹被別人挖走了，外祖母認(rèn)為除了理不順之外，可能她還覺得，我的母親沒有在家，要照料孩子的同時還要看管好家園，樹沒有了是她的失職。在這件事上，外祖母給我的印象是，不是我的東西我堅(jiān)決不要，是我的東西別人不能無故拿去。我的伯母和我外祖母年齡相仿，都是是極其明智的人。碰到不愉快的事，兩個聰明的人在一塊，就不容易產(chǎn)生新的不愉快。
外祖母是個十分健談的人，作為談話對象，她沒有把我當(dāng)作小孩子看待。我們單獨(dú)相處時，基本上是她講我聽。夜晚，外祖母坐在蒲草墊子上，左腿蜷著，右腿伸著，右腿壓在左腳上，右手搖著紡車，左手時而抬起、時而放下地抽著棉線。我就坐在她的左手邊，面對著她。我們中間是一盞昏暗的煤油燈，微弱的燈苗隨著外祖母左臂的起起落落，象醉漢似的毫無節(jié)律地在不停地晃動著。過一會，她就會停下來，講她的人生經(jīng)歷，講她的悲歡離合。講一陣子，她就說：“天不早了，明天還得上學(xué)，去睡吧?！蔽掖穑骸班牛 敝?，她就又搖起紡車?？次抑淮饝?yīng)不動彈，她就又開始講她那遙遠(yuǎn)的前60年，或并不遙遠(yuǎn)的前30年。外祖母給我說過的話，如果能錄成音，再把錄音的片段聯(lián)接起來，那不是三天三夜，而是十天十夜也講不完的。
公元20世紀(jì)50年代至60年代之交的那三年困難時期的初期，我2歲半，我的哥哥5歲，我的妹妹剛剛出生。母親說，有次我的妹妹餓得腦袋就歪倒在我母親的肩頭上，眼皮已經(jīng)沒有力氣睜開，身體軟得就像一根面條。母親估計(jì)妹妹活不過那天下午。母親已經(jīng)在考慮，孩子餓死了，如何扔出去的一些細(xì)節(jié)。妹妹餓死在半夜的話，母親就要穿過那長長的街道，走出莊子的寨墻，到距離村子稍遠(yuǎn)一點(diǎn)的野外去扔掉。黑燈瞎火，要做這樣一件事情，想到這種場景，母親還是有些害怕。母親已決定到地里去干活，為的是傍晚從地里回來，處理已經(jīng)餓死的孩子會比較方便。鄰居的一位大娘叫著我母親的名字說：“你今天下午就不要下地了，在家陪陪孩子吧！”母親拍了拍瓦罐，用拇指和食指把抖摟下來的面粉捏到飯勺里，加水燒開。溫潤的面湯喂到妹妹的嘴里，過了一會，妹妹的眼睛忽閃忽閃又睜開了。艱難的日子不是一時半會兒就會過去，實(shí)在太難熬了。母親抱著妹妹到8里多路程之外的外祖母家，母親說：“娘呀，我準(zhǔn)備把這小妮送人了，要不就會在我手上餓死的。留下兩個大的，我手腳利索，也好下地干活?！蓖庾婺刚f：“不送！咱閨女太多了？等閨女長大了，要是問咱，為啥當(dāng)初要把我送人，而不送我的兩個哥哥，咱沒法回答。要餓死，咱大人、孩子一塊死，要不然，過了這年饉咱后悔?！本瓦@樣，我的妹妹沒有被送人，并且居然還奇跡般地活了下來。母親說，在最困難的日子里，我的父親在外地忙于工作，有一年多的時間沒有回去。母親不認(rèn)識字，在最后關(guān)頭，她還是讓她的妹妹，也就是我的三姨母給我的父親寫了一封信。信的內(nèi)容是以我母親的口吻：“如果你還要這三個孩子，你就想點(diǎn)辦法；如果不要，就不要回信了！” 接到來信，父親才知道家里發(fā)生的事情?，F(xiàn)在說起來這些，近乎于天方夜譚；聽起來，更讓人覺得匪夷所思。我再不寫出來，這一具體而微小的歷史片段，至多在三五人的口頭相傳，也許永遠(yuǎn)變不成文字了——過不了太久，很快將會被湮滅——我不能愧對我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后人們在精神上的發(fā)育也應(yīng)該健全。
我今天要講50多年前那三年困難時期，除了感謝我的那個鄰居大娘，再就是感謝我的外祖母。如果不是外祖母為我的母親做主的堅(jiān)定信心，或者外祖母說：“把這小閨女送人也行，與其在咱手里餓死，還不如讓孩子逃個活命吧！”那么，我的妹妹很有可能早已成了別人家的孩子。我完全不能想象，我的母親失去她唯一的女兒、我失去我唯一的妹妹，此生會是怎樣的遺憾。人生即使有再多的不完美，也還有這等慶幸的事！我從來不信蒼天，在這里我卻要感謝蒼天——感謝蒼天讓我有了這樣一位外祖母。
外祖母說我們兄妹都是“非料”。我沒有聽到別人使用過“非料”這個詞，也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外祖母評價她門口另一家的幾個孩子，也用到了這個詞。這家的幾個孩子我是知道的，年齡小的十幾歲，大的快三十歲了，那倒是公認(rèn)的優(yōu)秀。打記事開始，我就是一個有點(diǎn)自卑并略帶羞赧的人。如果有一個天鵝群和丑小鴨群，讓我去站隊(duì)，我一定會不假思索地跑到小鴨的隊(duì)伍里去。外祖母竟把我和這一家的幾個孩子相提并論，這使我重新又對自己審視起來。幾十年來，我一直沒有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人，不過我敢說，我一直不放松對自己的要求，努力在用一個優(yōu)秀人的標(biāo)準(zhǔn)來衡量自己，就因?yàn)榱送庾婺傅哪且痪湓挕?/p>
在我15歲的時候，外祖母患了食道上的疾病，半年之后與世長辭。
外祖母患病之后，多半時間都由我的大舅父侍奉左右。大舅父對我的母親說，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外祖母已經(jīng)沒有多少力氣了，所有的難受她都忍著。每當(dāng)問她是否需要幫助，她多數(shù)都是那樣輕輕地回答：“沒有，好著呢。”外祖母離開這個世界，離開得非常安靜，非常干凈，甚至非常地優(yōu)雅。大舅父動情地對我的母親說：“伺候咱娘半年多，我感覺，我還沒有伺候夠，我還沒有伺候煩吶！”
得病之后，外祖母吃飯、喝水時，她的吞咽越來越困難。后期，她瘦得皮包骨頭，腦子一直不糊涂。我當(dāng)時正在上初中，去看過幾次外祖母，天氣寒冷，她總是捂著厚厚的被子。我最后一次得到口信，是外祖母已經(jīng)去世。當(dāng)我趕去時，眾人都圍繞著躺在床上的外祖母，我的眼淚先是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接著是抽泣和渾身的顫抖。大人們說：“孩子心里難受，想哭就哭吧！”
15歲是一個不算太小的年齡。我沒有收入，沒能為外祖母送一件禮物，這個可以說得過去。我與人交往不是一個木訥的人，我竟沒有對病床上的外祖母多說幾句溫暖的話。如：“姥姥，您難受嗎？”“姥姥，您好一點(diǎn)不？”“姥姥，如果感到太不舒服了，您就吼出來吧！”“姥姥，您教會了我那么多的歌謠，您喜歡哪一首，我為您再念一遍，行吧？”我也沒有撫摸過姥姥的手，更沒有為姥姥捏過一次肩膀、梳理過一次頭。
15歲還是一個不成熟的年齡，起碼對我而言?，F(xiàn)在，我要說：“姥姥，您為我說了那么多的話，我都記下了！”“姥姥，今生遇到您，是我的福分！”“您是滋潤我成長的雨露，是永遠(yuǎn)溫暖我的春天的陽光，姥姥！”
“逝者長已矣”。外祖母不會再回應(yīng)我的話。即便外祖母還健在，她也不會要求我對她說什么，做什么。我對外祖母的情，是一個孫子輩對祖母輩難以用幾句話表達(dá)的情，是我43年前欠下的一個情，是永遠(yuǎn)無法彌補(bǔ)的一個情。我希望，陰陽之間能有一種未知的什么波，外祖母能接收到我為她發(fā)自內(nèi)心深處的信息。
外祖母是1973年農(nóng)歷正月二十二日去世的。我對外祖母的情遲到了43年，外祖母再也接無法感知了，于我而言，卻只能這樣。嗚呼！
后記：看舞臺上氣功表演，用手掌砍磚頭，由運(yùn)氣到發(fā)力，一塊整磚霎時一分為二。我寫這篇文章，從1989年就開始“運(yùn)氣”。當(dāng)時，我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播放著王扶林導(dǎo)演的《紅樓夢》電視劇里那沉郁、憂傷的插曲，努力地回想著外祖母的往事。那次沒有成文，也許是我的功力不夠。20多年過去了，我一直在“運(yùn)氣”。我行將進(jìn)入花甲之年，我的小外孫女已滿地跑了，我覺得不能再拖了。我決定再試一下自己的“功力”，重新“發(fā)功”。我要集中精力，了卻我多年的心愿。那天，半夜醒來，想起外祖母，輾轉(zhuǎn)反側(cè)，久久無法重新入睡。我抬頭看看掛在墻上的鐘表，時針和分針告訴我，再有一刻就是2點(diǎn)了。我從床上坐起來，穿戴整齊，走到書桌前，鋪開紙張，拿出鋼筆，回憶外祖母的文章就這樣開頭了。寫著寫著，熱淚洶涌而出時，我站起身，走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濕毛巾擦上一把臉。然后走到陽臺上，心不在焉地望著外面偶然出現(xiàn)的車輛、行人和那看慣的景致，以平復(fù)自己的心情。“功”現(xiàn)在終于發(fā)完了，結(jié)果就是這樣。至于是否買賬，還得等待觀眾的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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