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報國路

——（風(fēng)云?黨崇雅 明末清初30年 長篇小說之十）

楊廣虎

黨崇雅和袁楷在一起，感到了無比的美好，這種美好勝似春光，濃濃的摯友之情身在其中。

袁楷深受李贄思想影響，對“去人欲，存天理”的程朱理學(xué)思想很是反對，童心未泯，整天嘻嘻哈哈，居于深山，不問世事。明朝開國以來，“一以孔子所定經(jīng)書誨諸生”，重視儒學(xué)，四書五經(jīng)，黨崇雅從小喜歡讀《尚書》，遵從薛瑄的理學(xué)，理如目光，氣如飛鳥。鳥兒飛時日光雖然照在身上，陽光依舊照耀大地，沒有隨著鳥兒飛走而移動。世事雖亂，但一顆愛國、報國之心從未變化。

崇禎元年（1628年），四十三歲的黨崇雅奔赴河南任南陽府推官。明朝為各府的佐貳官，掌理刑名、贊計典，屬順天府、應(yīng)天府的推官為從六品，其它府的推官為正七品。(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明朝，天啟末到崇禎初，農(nóng)民起義烽火不斷，秦王占用大量土地，富甲一方，清兵逼近，強(qiáng)加遼餉﹑剿餉和練餉，萬歷四十八年止﹐除貴州等少數(shù)地區(qū)外﹐全國平均每畝土地加征銀九厘﹐計五百二十萬零六十二兩。天啟時﹐并征及榷關(guān)﹑行鹽及其它雜項銀兩。農(nóng)民苦不堪言，四處逃亡，官府一級壓一級，采取連座包賠的辦法，“一人逃亡則累一戶，一戶逃亡則累一甲，一甲逃亡則累一里”，連年荒災(zāi)，賣兒鬻女，老百姓無法生活。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茍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dá)于諸侯?！币淮t臣諸葛亮在此隱居，“草廬對策”。臥龍崗發(fā)端于嵩山之南，綿延數(shù)百里，蜿蜒曲折，起伏回旋，似一臥龍，等待時機(jī)。武侯祠就建在臥龍崗上，積土為山，疊石成峰，據(jù)傳諸葛亮殞沒祁山五丈原后，其故將黃權(quán)曾率族人在南陽臥龍崗建庵祭祀，塑有諸葛孔明先生木像一座，供人垂吊。

白居易有詩云：“魚到南陽方得水，龍飛天漢便為霖”。諸事纏身，但是黨崇雅不忘去臥龍崗祭拜孔明先生，為國盡瘁，死而后已。

站在草廬下，風(fēng)雨飄零，微風(fēng)吹過，荒草起伏，往事如潮，前程渺茫，觸景生情，黨崇雅不禁詩興大發(fā)，寫了一篇《吊臥龍崗諸葛武侯》：

不識吟梁父，謅為樵與漁。遨游巢許侶，追載伊周輿。吳魏三分鼎，煙云半塌居。褰帷遙問俗，攬勝探遺墟。師表已塵跡，陣圖列壁余。錦江誰是主，瀘水總非初。抱膝心無兢，盈階草未除。升沉何足據(jù)，登眺漫踟躇。

有消息傳來，在陜北，流寇蜂起，特別生了一個叫李自成的人。老百姓傳說，李自成出生的前三個月，陜西的星天上突然出現(xiàn)一片孤光，狀如關(guān)刀，懸在天上。有好事者稱，這預(yù)示著天下刀兵將起。

在滿人之間，也有一說，皇帝正睡午覺，突然覺得乾清門方向“轟隆”一聲響，門被推開，走進(jìn)一怪物，穿著人衣長著龍頭，腳底還踏著北斗七星。

這是皇帝一夢，龍人誕生，明朝不穩(wěn)。

爺爺告訴黨崇雅，永樂十八年（1420年），山東青州就發(fā)生過流寇唐賽兒領(lǐng)導(dǎo)的暴動，遭到朝廷鎮(zhèn)壓。唐賽兒平素好佛，逃走后，有人懷疑削發(fā)為尼，深藏寺廟。朱棣大怒，將山東、北京等地出家的尼姑、道姑抓了幾萬人，也沒找到。

大明、大清，流寇，宛如三國，比三國還亂。

黨崇雅深深嘆了口氣。

推官雖說不是大官，但輔佐知府處理案件。

在南陽，黨崇雅參與過一起案件。

中原大地連年干旱，幾乎沒有收成。南陽西依秦嶺，南臨漢水，算是一個比較富饒的盆地，雨量相對較多。在他到任的一個夏季，一場雨后，有人發(fā)現(xiàn)在道路旁的草叢中死有一人。

現(xiàn)場被雨水沖刷之后，沒有一絲蛛絲馬跡。死人身上也沒什么東西，只穿一個粗布汗衫。胥吏懶得驗尸，準(zhǔn)備挖抗埋人。

人命關(guān)天，豈可兒戲？黨崇雅連忙擋住，叫人將尸體抬到府衙。

知府也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連遭年饉，游民四竄，隨處死人，無人問津，像這些死到路上沒有人來問的就地掩埋就是了。

黨崇雅不允。知府大人揶揄道：“那就請黨大人明斷吧？”

黨崇雅不顧天熱，親自帶人貼告示，尋街問巷，人情冷漠，無人知道死人是誰。

夏季，尸體已經(jīng)有味，不能久放。黨崇雅吃不下飯，久久看著這具發(fā)黑的男尸。尸人為男性，約有四十多歲，脖子處有手指劃破痕跡，左肩比右肩高，是長期挑擔(dān)勞累的結(jié)果。身上汗味十足，粗布汗衫上有汗印。

看來不是挑夫就是穿梭鄉(xiāng)里的貨郎了。

功夫不負(fù)有心人。有一婦人來到知府衙門尋夫了。

這名婦女，來自陜西岐山，身體單薄，但目光很堅強(qiáng)，她訴說道，自己丈夫出門三月未回，特來尋夫，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看到死尸，婦女放聲大哭。原來就是自己的丈夫張大娃，汗衫的袖口有自己刺繡的牡丹，耳垂后面有一顆黑痣，黑痣本是富貴痣，不想客死他鄉(xiāng)，讓人慟哭。

知府大人來了勁，眼看破案有望，連忙升堂，叫了衙役，大刑伺候。

“你為何要害自己的丈夫？”知府先聲奪人。

“大人冤枉！我一弱小女子怎能忍心害自己丈夫？”婦人哭道。

“不動大刑，諒你不招！來呀，大刑伺候，先打她四十杖刑?！敝笕说?。

杖作為刑種始自東漢，南朝梁武帝定鞭杖之制。明朝杖以荊條制成，削去節(jié)目，長三尺五寸，大頭徑三分二，小頭徑二分二，規(guī)定婦人犯了奸罪，必須“去衣受杖”，這位身體單薄婦女怎能受此大刑？

衙役站立兩旁，監(jiān)刑官不動聲色，雙腳呈“內(nèi)八字”，施刑人準(zhǔn)備往死里打。

“慢著慢著，大人。容她道情?！秉h崇雅說。

監(jiān)刑官雙腳“平行”，則示意：千萬別打死，怎么著也得給留口氣兒……。

“農(nóng)婦身體單薄怎能害死身強(qiáng)力壯的丈夫？況且我在家里，丈夫在外遇害，我有何神通，遙害夫君？”婦人大哭道。

“這，這——”知府大人啞口無言。

監(jiān)刑官此時雙腳呈“外八字”擺放，暗示“手下留情”。

“慢著慢著，等我問清這位婦人，動刑不遲?！秉h崇雅道。

“那你就審問吧？！”知府大人滿臉怒光，騎驢下坡，拂袖而去。

經(jīng)過問話。原來這位張大娃，也是為陜西楞娃，在家中排名老大，上有老母，下有弟妹。關(guān)中連年大旱，顆粒無收，稅賦不減還加重，莫名的他被推舉為里長，為了鄉(xiāng)黨姊妹兄弟，向鄉(xiāng)紳高利借貸，無法償還，鋌而走險，跟上人走西口沿著絲綢之路到達(dá)青海，提心吊膽，做起茶鹽生意。

《大明律》規(guī)定：“凡販私鹽，杖一百，徒三年，攜帶軍器罪加一等，拒捕者斬。”

國法律令很是嚴(yán)格，但為了生存，張大娃不得不奔波在這條死亡線上。

開始是小打小鬧，不想官宦也不肯放過這片肥肉，特別是焊管也以合法身份參與鹽政，互相勾結(jié)，中飽私囊。張大娃，為人仗義，身強(qiáng)力壯，成了販賣私鹽的駱駝，日夜奔忙。

有人向皇帝告發(fā)，皇帝命人嚴(yán)查。這張大娃不明不白的被人掐死，拋棄路邊。

鹽，為國家專政，為大明財政收入一大來源，僅次于賦役，幾乎和漕米直等。黨崇雅知道，洪武年間，全國各運司灶戶每年定額的鹽課總數(shù)為一百一十四萬九千八百六十八大引（四百斤為一引），即二百二十九萬九千七百三十六小引（二百斤為一小引）灶戶每年生產(chǎn)的原鹽，定額之內(nèi)名“正鹽”，此外多生產(chǎn)的部分，名“余鹽”，也歸官府發(fā)賣，不許灶戶私賣。洪武時規(guī)定：灶戶除正鹽外，將余鹽夾帶出場及貨賣的處絞刑。余鹽送交運司，每一小引，給官米一石。不想，販賣私鹽卻成了官商發(fā)財?shù)穆窂健?/p>

黨崇雅贈給婦人二兩白銀，讓就地安葬張大娃吧。他聞了聞張大娃的粗布汗衫，是出汗的味道，用手沾了口水，沾了一下汗衫嘗了嘗，是鹽的味道。

張大娃肯定被人害的，被人殺人滅口。

黨崇雅要向皇帝告御狀。提起筆，心情澎湃，難以下筆。

婦人不肯讓丈夫客死他鄉(xiāng)，執(zhí)意背著丈夫一點一點消失在西去的路上。

“大人，要為小民伸冤呀！”婦人喊著，哭著，聲音嘶啞著，縈繞在蒼涼的天空。

2014年4月22日夜于長安

來自楊廣虎個人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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