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有狗嗎（小說）

楊廣虎

師教授最大的愛好就是睡懶覺，和碎娃一樣早上賴床。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就像清靜一下，不想小區(qū)修了一個廣場，不分白天黑夜，廣場舞此起彼伏，從陽臺看著那些扭著老腰的人，師教授無可奈何，嘆聲不斷。

小區(qū)有人受不住了，弄了高音炮對抗廣場舞，更是熱鬧。喜歡清靜的師教授在房間走來走去，不知道干什么是好。

每天早上，還在美夢中的師教授被窗外“噼啪噼啪”清脆的甩鞭聲驚醒，氣得他要罵娘。過去是一廋干巴巴的老頭，世道變化真快，過去牛犁地要用鞭子，現(xiàn)在閑的蛋疼，據(jù)說對治療頸椎病、關節(jié)炎等等很有好處；不知啥時候，一個二十七八的少婦吧，也甩起了鞭子，真不知道甩鞭子有啥好的。

狗日的，咋不得你家里甩響鞭去。師教授心里暗罵，真是精球打炕邊閑得慌，咋不把胳膊給甩出去？(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其實，我們的師教授脾氣很好的，在學校的師生中有口皆碑。隨著年齡的增長，或許到了男人的更年期，或許其他原因，師教授脾氣越來越不好。一直教授唐詩的師教授，突然有一天，醍醐灌頂，自己活了一世，趴在故紙堆，苦讀死背硬記，窮其一生都在研究李白杜甫，揣測推斷，據(jù)經(jīng)引典有何意義？哪有生活的情趣，怪不得老婆嫌這嫌那，生了女兒之后，就分床而自治了。

師教授，大名師文舉，父母起的，很有一點文化的味道，后來師教授知道，或許父母看了秦腔《花亭相會》，留戀高文舉和張梅英才子佳人的戀情給自己起的。名字不錯，可苦了師教授，年紀輕輕就被人稱作：“老師老師”， “老師老師”本是尊稱，可師教授不愛“好為人師”，也不喜歡被人叫老，從不答應，只是點頭。這個稱呼伴隨了他一輩子，讓他倍覺師姓的屈辱。

不管怎樣，就這樣湊湊合合過來了。包括和老婆何紅梅的婚姻，沒有激情，也沒有大的溝壑，磕磕絆絆就這么過來了。老婆是學校的護士，長得周正，小巧玲瓏，領導介紹步入婚姻殿堂。護士一般都有潔癖，何紅梅也如此，每天都要師教授從里到外反洗一遍，仔仔細細檢查合格方可上床，否則一腳踢開。脾氣尚好的師教授盡力維護著大學教授的儒雅和包容，但從骨子里暗生罅隙，分居是最好的選擇了。

也想過離婚，但有女兒；文化人么，多少有些虛偽和懦弱，道貌岸然的教授雖然被有人稱為：“叫獸”，臉皮是很難抹下的。師教授，考慮再三，等等看，只要女兒長大，就離婚，恢復自己一個不修邊幅、美鬤長發(fā)的浪漫詩人自由身！

當然了，在此青春不安靜的日子里，也有些女學生對他蠢蠢欲動，暗送秋波，投懷送抱者不少。有真情，也有的是為了成績合格論文通過博碩通過，各種目的，各色人物均有。

現(xiàn)在自己好不容易退休了，也不想看書了，只想安靜一下。老婆何紅梅這樣一個有潔癖的護士卻不幸被細菌感染一命嗚呼！女兒結(jié)婚住在婆家，一個人的師教授真是孤家寡人，渴望鮮活的生活豐富的生活，到頭來生活成了黑白單色，意義不大。好在他還沒有走在絕望的邊緣。

一個人生活，難免有些寂寞。女兒勸老師養(yǎng)只小貓或者小狗種種花曬曬陽光散散步鍛煉鍛煉，師教授一句也沒聽進去，自己沒有“三高”，就是有點胖，身體沒上大問題，就喜歡安靜，一個人懷念過去?！澳胁火B(yǎng)貓女不養(yǎng)狗”。過去在農(nóng)村，那些野狗跑老跑去，沒有人管，碰到一堆熱稀屎尿跟見了親媽一樣你爭我搶，現(xiàn)在時代不同了，狗穿人不穿，狗成了座上賓，有的人愛狗甚過爹媽，和狗摟摟抱抱親親熱熱，不傳染疾病能行么？狗，說到底就是一只畜生。

可是，沒有狗的日子，也難過。

過去的女學生來看望師教授，師教授打開門，就聽到第一句話就是：老師，你家有狗嗎？

沒有沒有。師教授熱情地說。

沒有就好，我害怕狗。女生囁嚅地說。

師教授回頭一想，這狗現(xiàn)在都橫行天下了，到處把尿，發(fā)情的狗也不知害羞連在一起主人打都打不開。狗禍比“叫獸”還厲害！看來，被狗咬的人不少，防疫針吃香了。

這且不說。小區(qū)閑雜人員很多，偷雞摸狗偷報開鎖的不少，送報送到家門口，送報的小伙敲著門問：你家有狗嗎？

沒有沒有。你看看，我是人，不是狗。師教授不耐煩地說。

我害怕狗咬。小伙子不好意思地說。

難道我是狗嗎？這不罵我堂堂教授是條狗嗎？師教授莫名發(fā)怒。

為了省去這些無聊的問話。師教授專門用毛筆寫了一個紙條子，粘在門外，寫著：我家無狗。

少人打擾，倒也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

女兒來了，直接撕掉紙條，連聲說此地無銀三百兩，你這是給賊惦記著！最近小區(qū)，盜賊很多，光天化日之下都敢入室搶劫，雖說你除了一些破書沒有啥，但是傷了身體咋辦？老師呀，你不要再固執(zhí)了，養(yǎng)老院不去說怕挨打哄孫子怕煩，你想干啥？再說我要拼命工作掙錢買房買車送娃上學哪能顧上看你？現(xiàn)在是，要養(yǎng)狗才能看家防身。

師教授搖著頭。

你搖啥頭？你不是我爸？現(xiàn)在你就得聽我的，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咋辦？女兒留下了淚水。

師教授最怕這個，淚水，這個糖衣炮彈。

狗，被女兒買回來了。叫做哈士奇，跟狐貍有點像，藏獒太猛烈了。

師教授懶得打理，這哈士奇汪汪亂叫不停。煩的師教授扔了幾塊饅頭，讓它自己吃去。

有人敲門，問：你家有狗嗎？

有有有。師教授連忙說，他怕狗咬人，盡管現(xiàn)在到處搜尋人咬狗的花邊新聞，自家狗咬了人，總不是好事。

這狗汪汪亂咬，師教授餓了幾天，才屈服了。

師教授又寫了一個紙條子，粘在門外，寫著：我家有狗。

女兒有給撕了，對他說，你這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人來了狗不就叫了嗎？你寫這個，被派出所發(fā)現(xiàn)，要辦狗證給狗檢查身體多麻煩！

要說，改變對狗的看法還要感謝師教授的毛病。一直身體很好的師教授突然半夜感覺心絞痛，不能下床。哈士奇一直叫個不停，吵醒了隔壁剛結(jié)婚的一對年輕老師。這對老師不停敲門，沒人應聲，他們春宵恨短，無法入睡，叫來保安，物業(yè)打開門才發(fā)現(xiàn)師教授躺在床上已經(jīng)不能說話。

是，狗，讓他撿回了一條命。

是，狗，打攪了小兩口的好事。

故事的最終，師教授還是死在了急性心臟病上。學校復雜，文化人經(jīng)常杞人憂天想些無關自己的事情，那像土豪巨賈，權(quán)貴精英，吃喝玩樂，海天盛筵，盡情瀟灑。師教授整天望著窗外，這個城市就像怪獸，瘋狂地擴張，遙遠的地方是他的家鄉(xiāng)，已經(jīng)被挖掘機侵占了。

鄉(xiāng)愁，無處寄托了。

你家有沒有狗，已經(jīng)無所謂了。

只不過，師教授死了幾天才被人發(fā)現(xiàn)，據(jù)說，狗一直叫，人們害怕是只瘋狗，沒有人理會。

師教授和狗死在一起?？船F(xiàn)場，推測是白天，小區(qū)無人，空蕩蕩的。師教授是得心臟病死的，狗是累死餓死，原因不詳。

2014年4月1日匆于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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