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時空的記憶
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十年，可當時的感覺，當時的場景，甚至她當時的眼神，還依然是那樣清晰，清晰的如同發(fā)生在昨天、今天，如同就發(fā)生在眼前。不就是輕輕地一吻么，何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如同刀劈斧鑿那樣深刻，如同醇酒融入血脈，如同江河奔流在大地，傲視歲月的剝蝕，無視坎坷的人生，依然鮮活地活在我的心靈世界里。
不就是輕輕地一吻嗎！
我翻開塵封的筆記本，尋找著對那一段歷久彌新事情的記載。那一頁是在事情發(fā)生的第二年寫的，題目是《難忘一瞬間》，其中寫道：“你記得嗎？去年春天的那一晚上，你送上香腮，我輕輕一吻，成就了一段千古情緣?！?/p>
接著是四段詩：
“天塌地陷，
難忘那一瞬間。
春夜十點，
樓梯中間，
輕輕一吻推倒一座山。
果香蔗甜，
一夜夢酣，
覺此身飄飄欲仙。
知己情緣，
西廂月圓，
何須紅娘牽線！”
她是一位“垃圾千金”，出身貧困卻美貌異常。我是在一位同事家里偶然認識她的，她是我那位同事的朋友。由于是初次見面，她用驚異的眼光打量著我，生出了頗多疑問，意思是她那年方二十余歲的“公主”朋友，怎么會有我這樣蒼老的中年朋友，而且在單位還是一位白領哪？她似乎有點鄙視我，我的同事趕快出來釋疑解惑。此時我在她那純凈的眼神中，卻發(fā)現了一個新的世界，皎潔、柔美、似乎還有點溫馨，我似乎還感覺到她對美好世界充滿著向往。在以后的交往中，我進一步知道了她對美好事物不但充滿向往，而且敢于大膽追求。正是這一種品格，使我們的交往逐步加深，沖出了那個文革中的“禁欲神殿”，終于有了走在一起的可能。
可是，她終于還是嫁給了別人。聽說老公是她自己挑選的，一個普通工人。當時，她的挑選余地是很大的，不少現在被人稱為“少爺”、“師爺”的人在追她，都沒有留住她的眼光，接到彩球的竟是一位普工。她大概是看他長得帥吧，可是長得帥又怎么樣吶，不過是窩囊廢一個。后來，她由于忍受不了這位老公的狹隘和暴戾，還是分道揚鑣了。
這可就苦了她，婚后竟長期連住處都沒有，只得帶著孩子租住一間狹窄的民房。
有一次她找到我，說房管局有一套房子可以租給她，需要交幾千塊錢，看能不能借給她一些。我說是該換換房子了，你那一間房子再也不能住下去了。錢沒有問題，接濟朋友義不容辭。從此她換成了套房，我成了她家的?？?。接觸多了，我們成了莫逆之交，在一起無話不談，講身邊的事，評身邊的人，嬉笑怒罵，發(fā)泄怨氣，從不壞事。
人是一個十分復雜的動物，人的感情更是難以捉摸。有人說，友情和愛情是可以互相轉化的，開始我不信，漸漸地我信了。有一段我因為工作忙，到她家的機會少了，一旦閑下來就失魂落魄，心里覺得空牢牢的。我想了又想，挖空心思，終于找出了原因，我在日記中用一句話概括了此時的心緒：“原來我把心丟在了她的家中”。
由于自己心里有了“鬼”，我就開始注意了她的神色。有一個禮拜天，她打電話來說要我到家里幫她包餃子，我如約而至?？伤f“你包的餃子不好，還是坐著等吃吧！”一盤熱騰騰的餃子端到我面前，我吃起來覺得異樣的香嫩可口，她站在一旁看著我，臉上充滿幸福的笑容。以后我來到她家，不管我穿著如何，她總是用欣賞的眼光看著我。我覺得，我們的距離拉近了，近到了忘我以至如一的程度。
我到她家大多是晚飯后來，十點以前走，每次走時，她都送我到樓梯口。這一次大約在四月，剛剛脫下毛衣，換上春裝。我看看表，九點五十了，起身要走。她說，我送你。到樓梯口，我們停下了，旁邊靜無一人，我們四目相對，默默無言。我聽到自己的心在激烈的跳動，看到她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我。時間凝滯了。大約過了兩分鐘，她向我身邊跨進了一步，勇敢地把臉蛋遞給了我，我毫不猶豫地把吻伸向了她。就這樣輕輕地一吻，沒有熱情的擁抱，沒有激情的話語。此時，一股炙熱的電流通遍了我的全身，恍如到了盛夏。她轉身回了房間，我卻在原地呆了足足有五分鐘之多，直到聽到下面有人上來，我才緩緩步下樓梯。
這一夜、我失眠了?！拜p輕一吻”的鏡頭不時在我眼前閃動，一幕又一幕，一遍又一遍。有人說：“男追女，一座山；女追男，一層紙”?，F在山倒了，紙也破了，怎么辦哪？我想了很多，由于種種原因，特別是社會輿論的壓力和許多難言的處境，這“輕輕一吻”栽下的只能是一棵無果樹。我惆悵，苦悶，又無可奈何。后來也想通了，燦爛的花朵，不也是一道美麗的風景嘛！只要心情好，沒有結果又有何妨？
從此我們就以一種親密朋友的身份相接觸了?？墒鞘虑橥鋈艘饬?，原來我們的來往覺得輕松自然，現在有了近一層的關系反而有些別扭了，總覺得有些眼睛在看著，為了逃避這些眼睛，不得不由明轉暗，盡量在別人見不到的時候見面。其實我們有些什么哪？什么也沒有，怎么倒覺得自己像小偷。不過隨著文革余毒的結束，我們來往的環(huán)境也好多了，我們甚至可以與子女在一起吃飯玩樂，這也是挺愉快的呀！
四十年一揮而過，沒有留下深深的痕跡，沒有結下豐碩的果實，唯一留下的是那樓梯間的“輕輕一吻”，它深深地鐫刻在我的心里，融化在我的血液里，像江河一樣日夜奔騰。我孤身一人，面對著長河一樣的歲月，艱難地支撐著，以讀書為文銷磨生活，以幸福回憶愉悅情懷。我不想改變自己的現狀，因為我心中的這一塊愛的凈土，要為她保留著，現在、將來，直到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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