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里村六十年前的四月天，正是鋪天蓋地的刺玫花盛開的季節(jié)，濃郁的花香溢滿了田埂、樹林和街巷。各色各樣的鳥兒似乎陶醉于刺玫花的香味，也格外活躍起來，密密的竹叢里，翠綠的樹枝上，街道的屋檐下，處處都傳來清脆的鳥鳴。打眼看去，白里透黑的喜鵲，黑里透白的燕子，色彩斑斕的黃露鳥，胖嘟嘟的酸棗雞，凌厲的赤背叉，還有蹦跳的麻雀，安詳?shù)镍澴拥鹊?，共同營造著一個鳥語花香的世界。

寨里村人是愛鳥的，打從我記事時起，不少年輕人就有養(yǎng)鳥的習慣。有的在自家的二層小樓花門上搭起鳥窩，撒些谷米，招養(yǎng)一群野鴿；有的在林草里張網(wǎng)捕鳥，捕到鵪鶉就作為寵物養(yǎng)起來。我看過那時村頭的斗鵪鶉活動：只見兩個人各拿一個黑布做成的口袋，來在一個高大的籠子前，各自從口袋里抓出自家的鵪鶉放進籠子里，兩只鵪鶉就一上一下飛蹦著相斗，約莫一袋煙功夫，分出來勝敗，勝的趾高氣揚地站在籠子中間，敗的則垂頭喪氣地畏縮在籠子一角。隨后，得勝的主人伸進籠子里抓回鵪鶉，順手接過事先約好的贏錢，驕傲地揚長而去。

我也好想養(yǎng)鳥。每天清晨醒來，聽到“鮮黃鮮割”的叫聲，我就想起那鴿子一樣大小、胸部帶有白色條紋的布谷鳥，這一聲聲的啼叫，告訴人們麥子該收割了。心想，養(yǎng)一只聰明的布谷鳥，天天以婉轉(zhuǎn)的歌喉催我起床，該有多么快活啊！可惜這種鳥兒特怕見人，沒有人見到它在哪里筑窩，更沒有人捉到過它。再說喜鵲。每天吃早飯的時候，我端著飯碗總會聽到門前那棵大榆樹上喜鵲的喳喳聲，大人說那是報喜的，我們要交好運了。心想，養(yǎng)一只喜鵲，天天報喜，倒也不錯?？衫陷吶苏f，喜鵲是老天爺封的自由鳥，它有自己的使命，養(yǎng)在家里它就喪失了靈性，從此閉口不再叫了。

有一天清晨，一只剛剛會飛的雛燕從我家房梁上落下，我急急忙忙抓住裝進一個籠子里，想把它養(yǎng)起來。我從地里捉了好多蟲子，有小螞蚱、老扁擔，還有挖的蚯蚓，又盛了一酒盅水放進籠子里，可它整整一天多不吃也不喝，第二天上午就躺下一動不動，好像死掉了。我心疼地把它拿出來，放在我家窗臺上，就上學去了。旁晚回來時，小燕子不見了，我問母親，母親說：“飛啦！”我說：“不會，它都快死了，哪會飛？說不定是貓兒吃了呢！”母親鄭重其事地說：“真的是飛了，我親眼看到的。那個燕子，不是死了，是給你氣暈了?！睆拇宋也胖溃嘧右蚕矚g自由，你把它圈起來，它也會生氣的。以后，我還養(yǎng)過麻雀，也沒有成功，它們似乎也是脾氣太大，一個個被氣死了。

我也想過養(yǎng)鴿子，可是我家沒有二層小樓，連鴿子窩也沒有地方安放啊。我給父親說：“我想養(yǎng)鵪鶉?！备赣H說：“捉鵪鶉難??！要織一張四五丈長、丈把高的大網(wǎng)，網(wǎng)眼剛能鉆進一個鵪鶉頭，立在莊稼地里，再由十幾個人從遠處把鵪鶉往大網(wǎng)里趕，待鵪鶉一頭扎進網(wǎng)眼里才能抓到。抓一只鵪鶉，要賣上石糧食呢！”父親看到我失望的樣子，安慰說：“你要真想養(yǎng)，就養(yǎng)斑鳩吧！”對，就養(yǎng)斑鳩。我見過斑鳩，灰灰的，比鴿子稍小一點，樣字挺好看的，它那“咕咕咕”的叫聲雖有點深沉，可聲調(diào)悠長，頗有韻味。

養(yǎng)斑鳩得從雛兒養(yǎng)起，大了才能聽話。這就得掏斑鳩窩，有那出殼以后，翅膀尚未長全時的雛兒，掏回家來裝進籠里喂養(yǎng)一月左右，就長成了。村子北頭兒的旗妞兒養(yǎng)過，我經(jīng)常見他提著籠子在街上走來走去，斑鳩在籠里呼呼地亂撲棱。他說：“它還會咕咕咕地叫呢，不過只是在靜靜地掛在墻上，沒人打攪的時候才叫?！蔽蚁聸Q心也要養(yǎng)一只，掛在屋墻上聽它的叫聲。(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五伯父門前有一棵榆樹，朝東的一個粗大的樹杈上有一個斑鳩窩，老斑鳩正在孵蛋，五伯父不讓我打攪它。我只好滿世界地尋找斑鳩窩，斑鳩只戀榆樹，雜樹上它是不會筑窩的，可我?guī)缀跽冶榱舜謇锏挠軜?，只見到了六個斑鳩窩，都沒見小斑鳩。我不得不重新盯上五伯父門前那窩斑鳩。整整盯了半個多月，小斑鳩出殼了，老斑鳩一天到晚出出進進捉蟲子喂養(yǎng)它。又過了五六天，我心急，就爬上樹要掏。老斑鳩見有人騷擾，臥在窩里護著雛兒，再也不飛動了。我開始喊叫嚇唬它，后來又用彈弓打它，它還是不動。我發(fā)了很，用密集的石子射向它，不一會，它撲棱了兩下竟掉到地上死了，兩個剛剛長出絨毛的雛兒也隨之掉落在地下。

老斑鳩被五伯父拾走了。我捧著兩個雛兒，心頭沉重地回了家。母親說:“這樣小養(yǎng)不活，掏回來干啥？趕緊放回去?！蔽艺f：“可憐它媽已經(jīng)死了，養(yǎng)不活也得養(yǎng)?！蔽野阉鼈z兒放在一個瓦盆里，把螞蚱撕碎掰開嘴往里填，撩著水往里滴，生怕它也死掉?？墒堑谌?，一只死掉了，第四天，另一只也死掉了。我好難過，拎著兩個尸體埋在了寨城西的壕溝邊。

我的養(yǎng)鳥夢從此破滅了。為了養(yǎng)一只鳥，我竟讓一窩斑鳩老小死于非命，于心何忍？我想，喜鵲是向往自由的；燕子是向往自由的；麻雀是向往自由的；這斑鳩，也應該給它自由。它在樹上筑窩，在莊稼地里捉蟲，自己繁衍生息，與我們?nèi)祟惡胃?？我們?yōu)槭裁匆ジ蓴_它們的生活哪！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941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