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草莓的姑娘

文/任振國

考試過后，學(xué)生們的成績似乎并沒有提高多少，看著他們慘不忍睹的分?jǐn)?shù)和試卷上胡亂涂畫的痕跡，想到領(lǐng)導(dǎo)的焦慮，家長的埋怨，快下課的時候，一通無名之火在我的胸膛迅速被引爆。

孩子們睜著一雙雙驚恐的眼睛，眼前這個熟悉的陌生人，他們平日里溫和可愛的老師此刻為何大發(fā)雷霆，看著她們一個個無辜的眼神，我在一聲長嘆后搖了搖頭走出了教室。

時間的鐘擺似乎停止了，未來變得模糊失去方向，平平凡凡，忙忙碌碌，凌亂瑣碎的工作，我感到了乏味的氣氛在不斷蔓延，枯燥的光陰在日復(fù)一日中重續(xù)。

聽說山間小鎮(zhèn)上的古集熱鬧非凡，那天下班后，便決定去看看。(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和各處的廟會一樣，賣小吃的，賣衣服的，賣香表紙錢的，高聲叫賣的，低聲講價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廟里燒香的，磕頭的，地攤，小販，人聲鼎沸，熙熙攘攘，擁擠得混亂不堪。

我對廟會上賣的東西不感興趣，事實上我也并不是愛尋熱鬧的人，我慢慢地走，百無聊賴，相對于喧鬧的街市，我是寂寞的，甚至有些無助。

前方有一座小石橋，青石砌就的欄桿，別致而優(yōu)雅地橫跨在清凌凌的河水之上，河水映著藍藍的天，白白的云，綠綠的山，還有不時徐徐飛過的春燕.......

橋面的青石板上忽地多出了一道風(fēng)景，一個姑娘倚著欄桿，長長的發(fā)辮，修長苗條的身材，瞬間在我的眼中構(gòu)成了一幅清新的水彩畫。

在她的腳下，放著一只竹籃，溢著鮮紅的草莓，旁邊有幾個塑料盒子，一些鮮紅的草莓被精致地擺放成了各種的圖案。

姑娘似乎并沒有被周圍的喧鬧所影響，她手里捧著一本《青年文摘》的雜志看得正專注。

那草莓要比超市出售的小很多，只有拇指尖大小，上面一層細細的茸毛，色澤鮮紅，顆粒飽滿?；@子周圍放了一些鋸齒形狀的草莓葉，紅綠相襯，清新誘人。

我尋問草莓的價格，她放下書本，熱情地招呼我說：“這是自家種的，你先嘗嘗?！闭f著，她從盒子里挑出一枚遞給我，補充說“這個是我用鹽水洗過的”。

那草莓的味道的確和日常在超市買到的不同，一絲酸爽沁入心脾深處，香味馥郁，甜度極佳，余味深長，這讓我想起了童年。

如果就到這，我倒覺得是一次不錯的購物旅程。

可正當(dāng)我沉浸在甜美的回味中之時，她突然睜大驚訝的眼睛，那眼神就像在她的面前閃過一束燃燒的火炬，發(fā)出了明亮而耀眼的光茫。

她問：“你是老師嗎，鎮(zhèn)中學(xué)的老師？”

“哦”我囁嚅著，我不想欺騙，可是一直以來我并不想讓人知道我是老師。

“老師？”

“您給我們帶過課?！?/p>

“哦”

我在大腦里迅速檢索著，她的變化也許太大了，我一點痕跡也沒查到。

我把頭埋得很低，我感到很慚愧，一屆又一屆的學(xué)生就像電腦硬盤一樣添了刪，刪了再添滿，已找不到關(guān)于她的一點點記憶。

“沒想到在這碰到你，老師。”

“老師，你現(xiàn)在調(diào)城里了吧？”

我搖頭苦笑了一下。

“在那都是一樣工作?！?/p>

“哦，就是，老師您看上去臉色不太好，身體不好嗎?”

“學(xué)生考試成績不好?！蔽覠o奈地說。

她說：“老師，想開些，我記著上學(xué)那會，別的班都按成績排座位，咱班按大小個排。我還記得您穿著白襯衫，給我們深情地朗誦余秋雨的文章，你講過的課文就像在我們面前徐徐展開了一幅幅美麗的畫面。”

“學(xué)生德智體全面發(fā)展才是質(zhì)量，你說呢，老師？”

她繼續(xù)說道：“提高質(zhì)量要慢慢來，就像草莓，人工培育不管季節(jié)，幾星期就長好了，光照不足，生長期不夠，那味道肯定好不了，和自然生長的一定相去甚遠，急于求成，這樣下去受傷害的也是學(xué)生呀！”

“哎－－－－－現(xiàn)在過得好嗎？”我問。

“老師，我現(xiàn)在大學(xué)畢業(yè)了，正在找工作，爺爺種的草莓，吃不完，幾天壞掉了，我?guī)退儙讉€錢，順便體驗一下生活。老師，你嘗好吃嗎，純天然，無公害綠色食品?！毙」媚飺溟W著美麗的大眼睛自豪地說道。

說著，她把那盒洗好的草莓扣上蓋子遞給我。

“老師，你拿著，這個不收你錢?！蔽彝妻o著，慌亂地從兜里去找錢包。

她堅決地把草莓盒塞到我的手里，說：“老師，你一定要嘗嘗，這草莓味道真好，明年可就吃不到了”。

“怎么了？”我驚愕地問道。

“我們村要修高鐵站了，地已經(jīng)全被征了，爺爺奶奶也都要搬到城里去了?！?/p>

“老師，我們加個微信吧。”

“哦，當(dāng)然。”

回來的路上，我拿著那盒草莓，感覺心里沉甸甸的。我給她們帶課那幾年，曾經(jīng)為了體現(xiàn)自己的教學(xué)能力而無情的擠占他們的休息時間，為了提高學(xué)科成績，他們一點點小小的失誤就會引得我對他們大吼小叫，暴跳如雷，甚至不惜責(zé)罰她們，全然沒有師者的敦厚。此后，我時常為那些我曾經(jīng)傷害過的幼小心靈而深感愧疚與不安，我像剛有小孩時并沒有學(xué)會當(dāng)父親一樣不會做老師，我的孩子讓我在嚴(yán)厲的同時學(xué)會了善良，悲憫和寬容，我知道了她們是一個個有著鮮活心靈世界的人而不純粹是只會考試的機器，當(dāng)我試著再用父性的情懷去看待我的學(xué)生時，我發(fā)現(xiàn)他們都很可愛。

回到學(xué)校，我把那盒草莓分給我的同事們品嘗，大家說味道真好，并問我是在那里買的。

“買不到了------”我長嘆。

她們看我情緒不太好，便沒有再追問。

我轉(zhuǎn)身望著遠方的起伏的山巒，春天來了，大地正在披上綠色的盛裝，開始了又一年的輪回。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一下，是一條微信：

我雖然不再做你的學(xué)生了，但你永遠是我敬愛的老師。感謝生命，在我的學(xué)生時代，有您來過......

下面是一張她中學(xué)時的照片。

我一下子想起了那年帶初三時，第一次走進教室，一眼就看到的那個個子不高，成績不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那個毫不起眼的小姑娘，睜著一雙失去光彩的眼睛。

我感到了失去公正的世界是多么的不和諧，那時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學(xué)生身高重新排定座位。

多年之后，我雖然已記不起她的名字，但在她的心靈世界，還給我一個普通的教育工作者，留有了一處高貴而優(yōu)雅的所在，名稱應(yīng)該叫做

－－我的老師。

二〇一七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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