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的莊稼

文/任振國

因為工作的變動，我須到更遠的山區(qū)學校去上班。離開鎮(zhèn)上的時候，我的心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四濺而去。

山凹里的天似乎也有著某種解不開的愁怨，陰云籠罩，整天耷拉著個臉，愁眉不展。沒有林清玄“煮一壺菊花茉莉茶，人與海棠皆醉”的超脫。一周來，除了必要的工作，我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一些漫無邊際的愁緒潮水般涌來，思緒翻騰，心煩意亂，夜夜失眠。

同在山里工作，我的同事們每天臉上掛著純真而燦爛的笑容，見了面會熱情地給我打個招呼。而我只是一個節(jié)奏機械地重復著當天的工作，每天盯著教室里一個個晃動的腦袋和走神的眼睛，在雞毛蒜皮的瑣事中送走太陽迎來月亮。最危險的是我對語文課失去了興趣，那一篇篇作家用心血凝成的文字被我講得七零八落，每天面對學生，背朝黑板，攤開滿是粉筆的手掌，看著青春慢慢地流逝，再想想窗外的五顏六色、鮮艷生動，我的眼中寫滿了暗淡。

唯一能把我心緒引向?qū)庫o的是站在樓前的回廊上，望著橫亙在眼前那座蒼翠的山巒。那天傍晚，是夏末送走最后一絲暑熱后難得的好天氣，天空澄碧如水洗過，站在宿舍門前遙望遠方，那山越發(fā)綠的深沉。我想，山的那邊是什么呢，會不會另有一番別樣的風景呢？(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忙完了一天的工作，當夕陽的最后一絲余暉隨著夜色的臨近漸漸隱去，我決定出去走走。

出門不遠，踏上一條幽寂的山路，小路上“野芳侵古道”，月亮漸上柳梢頭了，暮靄沉沉，思緒也隨那漸濃的暮色彌漫，天空變得黯然，點綴著幾顆寂寥的星辰，像瞌睡人的眼。

一陣泠泠淙淙的水聲，如佩弦之聲清脆悅耳，一條小溪唱著歡快的歌謠，沿深谷一路奔來。夜色沉沉，我沿著溪水躑躅，黑色的天幕上，半月斜掛，星光閃爍，襯托著遠處一脈青黛色的山峰，溪水兩岸芳草萋萋，樹影迷離，月光像朦朧的面紗撒下霧一樣地清輝，照在微波粼粼的河面上，跳躍著亮亮的光，四下里蟲鳴蛙叫，多么美好的夜晚啊，心頓時也寧靜了許多。山間的小路上，不時有摘椒暮歸的農(nóng)人，女的挎著籃筐，男的挑著擔子，里邊裝滿了剛采摘回來的花椒，那扁擔在男人的肩上一閃一閃地壓彎了腰，香味頓時撲鼻而來，他們談?wù)撝衲甑氖粘桑瑥奈疑磉叴掖叶^，留下一串爽朗的笑聲遠去了。

順著這條鄉(xiāng)間的小路繼續(xù)向上走，在河谷的一片片臺塬上，山里的農(nóng)人開出了層層密密的梯田，沿著山谷整齊地排列著，這邊成片的花椒林送來陣陣清香，那邊玉米泛黃，紅薯扯開青黑的枝蔓，成熟的稻谷彎下重重的腦袋，微風起處，翩翩起舞，沙沙作響，如波濤般涌過。我把心放在一片純凈的思緒里，我的眼睛掠過這片山坡之上貧瘠的旱地，它并不厚實，也不濕潤，甚或是夾雜著碎石，粗糙隨意。這歪瓜裂棗的土地，人們究竟是怎樣把它整飭成一畦畦莊稼地，讓它在這荒寂的山野泛出一片盎然的綠意，那些貌似干硬冷峻的土地是怎樣溫柔地滋養(yǎng)這些豐盈而飽滿的生命？

我透過冰涼看到了生命世界的豐富多姿，穿越粗糙仿佛觸到了蘊藉的生命熱情?？粗粗?，我宛然置身在我的課堂上，我用掃視的目光靈魂不在浮夸地走過，耳畔仿佛又想起父親的叮囑，用心做事！萬物皆有靈，農(nóng)民把心交給每一寸土壤，每一株生長，秋天土地給了人們最為豐富的饋贈。種地如此，教書不也一樣么，而我在自己耕耘的土地里卻看不見教育的絢爛，屏蔽了語文的美麗。哦，用心凝視，校園里那每一張的臉龐，用心凝視，校園里每一個生動的微笑，用心凝視，校園里撒下的每一滴的汗水，又何嘗不能裝幀成人生最美麗的風景。我慶幸，在這寧靜安詳?shù)囊?，我聆聽了大地最為深沉的教誨。

夜?jié)u漸地深了，回頭遠望，群山巍巍，山間幾處星星點點的燈光，點亮著回家人的歸路。

傳達室的燈還亮著，門衛(wèi)雷老師披著衣服在看報紙。我上前叫了一聲“雷老師”，老人趕緊上前為我開了門，也許是看出我?guī)滋靵淼某類?，老人深深地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孩子，想開點，教書是良心活，在哪干都一樣”。我對他笑了笑，回應到“嗯，雷叔，我知道了”?！澳蔷秃?，那就好”，老人朝我點了點頭。

回到宿舍，我洗了把臉，躺在床上，濃濃的睡意便向我襲來，整晚，我睡的很沉很香，沒有失眠，沒有夢。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9088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