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摸陜北

作者：吳曉琴

從不敢妄自菲薄輕佻某地，每去一個地方，總要向往很久，才敢在淡水的日子里，把行程放進日程表里。早就計劃去延安一趟，今年春節(jié)實現(xiàn)了。

很早就看了路遙先生的《平凡的世界》，穿過文字我看到路遙給于陜北天、地、人生命溫暖。濃郁的黃土風(fēng)情里，他看出不同生命的 “平凡中的不平庸”，他要謳歌他們，這群感情真摯，頑固意志，高潔品質(zhì)，人性美麗的陜北人。他在他們中走的太深，太遠(yuǎn)，所以他沒有走出來，永遠(yuǎn)住在屬于他的大陜北。我為一群陌生而又熟悉的陜北人，眼里溢出淚花，潸然而下。他只是刻畫了陜北人嗎？不，它是曾經(jīng)的我們，我們這一代人當(dāng)時迷茫的生活和不安的靈魂及辛勤耕耘的青春。祭奠我們的青春，致敬我們的青春。路遙先生的人生格局和寫作意境是那樣：空闊、寬容、堅硬、柔軟、寫實，沒有生活的人是寫不出這樣大氣的作品，這是他的才氣。我時常深深沉思反芻，我愿獻出我的雙膝，跪膝崇拜。

大約在十幾歲，一部《北斗》電影，讓我愛上了《走西口》、《蘭花花》，那是一邊聽一邊淚暗流。后來刮來了西北風(fēng)，可那是漫天飛揚的西北風(fēng)，咋就對不上味。這些年阿寶來了，他唱的是陜北民歌的調(diào)，也束羊肚子手巾白夾襖，但覺太有通俗流行歌曲可樂味，油膩膩的太“洋”。二妮的唱法，只有高亢，有些辣椒味，干巴巴的缺少情的婉轉(zhuǎn)潤色。這回賀國豐的演唱感覺就不一樣了，《神仙也擋不住人想人》、《一對對鴛鴦水上漂》，唱得人心里酸楚楚，麻顫顫，有種特別的味道。聽完再聽，有魂、有情、有純正，帶著天長地久的感覺，帶著生死不離分的纏綿。這歌唱得抓心，這不，在我心里撓了一把，撓出殷殷血紅印了。

走在赴延安的高速路上，路緩坡向前延伸，兩邊已不是歷史上大風(fēng)刮過蒼涼的圪梁梁，蒼山多皴毓秀，渾厚沉穩(wěn)，多幾分豪邁。夾路的群山，長著高茂的青松蒼柏白楊櫟樹，很難想象當(dāng)初的“無比荒涼”之境。天空實實的藍，白云漂浮在藍空下，像懸垂的棉花糖，手一伸就可撕下來一塊。(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走著走著，就遇到一個老熟人，“花木蘭”故里，我驚詫了。據(jù)史料載“木蘭葬于延安?！蹦咎m家住延安城南萬花鄉(xiāng)花塬頭村，為花姓，北魏人。死后葬于村旁山上，稱“花家陵”。暫且不表史料的可信性，我毅然欽佩柔媚中有剛烈的女子， “木蘭從軍”史跡人人熟知，一個織布女變成了巾幗英雄。與男子一樣有著家國情懷的豪情，戰(zhàn)場的血腥，沙場的壯烈、關(guān)山冷月，刀劍如冰。和男子一樣的保家衛(wèi)國。誰說戰(zhàn)爭讓女人走開，獻子獻夫，親上戰(zhàn)場，一樣的人間大愛，一樣的碧血丹心。木蘭的故事雖然是流傳了千年，“今有娘子軍”，我向你致敬，依然是姑娘的木蘭！

漫漫的歷史長河中，是西北的邊塞重鎮(zhèn)。宋代韓琦、范仲淹曾在此鎮(zhèn)守，上演了一幕幕金戈鐵馬的悲壯史劇。

到延安已是華燈初上，他和我見過的城市并無兩樣。延河還在結(jié)冰，像一條趴窩白蛇，把璀璨的城市隔成兩岸。穿過延河隧道，就來到寶塔山腳下，寶塔山又稱嘉嶺山，它位于延安城區(qū)中心?！皫谆鼗?a target="_blank">夢里回延安，雙手摟定寶塔山?！眽衾锾拼膶毸?，屹立在延河的東岸，燈光把夜晚的嘉嶺山打成中國紅，山上的寶塔被燈光染成玉色，像牙雕工藝品，玲瓏剔透。在寶塔山最高處，有兩層閣樓式建筑，原名望寇臺。是范仲淹鎮(zhèn)守延州時，為了觀察敵情，指揮同西夏的戰(zhàn)爭而修筑的。由于在最高峰，每到夜晚星漢燦爛之時，好似伸手可摘星辰，故名摘星樓。山下延河岸站有長城、紅旗、光芒、牡丹、山丹丹、金雞、圓環(huán)、“中國夢”組成的彩燈，把傳說中的延安和現(xiàn)在的延安連在一個平面，讓我從那個年代穿越回現(xiàn)實。對面清涼山的萬佛寺石窟在彩燈的裝點下，恍如瓊樓玉閣，翹瓦金殿，我還以為是李自成的避暑行宮呢。延安城的高樓大廈就依山面水而建。橫跨延河仿照"趙州橋"而建的空腹式石拱延河大橋，橋上的行人廊上，掛串著一排排大紅燈籠，濃郁的“中國風(fēng)”，蓋過西北風(fēng)，暖暖的中國年在延安城蕩漾。 延安市的街車流稀，行人少。延安的夜溫柔、明媚、安靜，時尚。

延安沒有太多的風(fēng)景，有著太多的波瀾壯闊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思維的蟄伏是從踏進楊家?guī)X的那一刻開始，仿佛就進入了那個紅色時代的隧道，我生活的空間被歷史云煙屏蔽，砸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滾滾紅流，歷史潮頭在這一刻涌起，有著太多太多的紅色故事，太多太多的滄海桑田，需要我看，我思。

1938年， 瑞士記者沃爾特?博斯哈德，這位歐洲記者首次來到延安，通過采訪，對于延安，他寫道：“這座城市非常清潔，令人有清心悅目之感。在街道上你看不到長滿疥瘡的野狗，遇不到衣衫襤褸的乞丐和綁著繃帶的傷兵，這與中國的其他地方迥然不同。下水道每天有人清掃，戰(zhàn)士們（其人數(shù)大概超過居民人數(shù)）的軍服雖然補綴多處，但是非常干凈。我曾在中國人的旅館住過幾次，在延安我第一次得到了清潔的面盆和潔白的毛巾?！?/p>

楊家?guī)X位于延安西北約3公里處，兩山間的一條小溝間，是一個只有10多戶人家的小山村。巧了，今天楊家?guī)X的早晨如同那個歲月的早晨，陽光早早的起身，罩著這一片山隘，沒有陰霾，一種陽光光明之感。偉人們的窯洞參差的依山依勢而建，每個居所都有一人高的土院墻圍著，大門是兩扇開合的木板門，沒有刷漆，門不大，恰好能允一個人進出。住所大多是兩室，一室面積大約有七八平米，隔墻被掏個拱形門，把起居室與工作間連起來。起居室里擺有一張木板格子雙人床，因為朱老總年齡大，他是雙人炕。上鋪一薄薄棉絮，罩一白色棉布床單，起摞兩床白色棉被。旁邊有擱物柜，躺椅，木制臉盆架。工作間也不過擺一老式寫字臺，上擺一黑色手搖電話機。周圍懸掛屋主人重大事件照片。集藝術(shù)家與軍事家于一身的一代天驕——毛澤東的居室是三室，三孔窯洞并排，中間一孔是辦公室，左邊一孔是寢室，兩孔窯洞相互連通著，另外一孔是工作人員住室。毛澤東就在坐在院子里石凳上，和斯諾圍著石桌做了長時間的談話。從此世界人知道了中國工農(nóng)紅軍和毛澤東。山下有毛澤東親自開墾出來的種菜的“自留地”， 當(dāng)年地里種著辣椒、西紅柿、土豆等蔬菜。由于是冬季，菜園是空的，若是其他三季，這里依然是碧菜蔥蔥，蔬果艷艷。而菜園旁邊就是寬闊整潔公路了，這是時代將要走來的腳步和前行方向。

那時的延安，是戎馬倥傯，是戰(zhàn)火連綿。是也不是。那時的延安，這座相對封閉和偏遠(yuǎn)的小城，正是中國抗戰(zhàn)的希望和進步青年人向往的圣地。他們在延河邊洗漱，在院子里集體用餐，晨光中上早操，晚霞里游戲、散步、唱歌、打球……那個年頭，延安呈現(xiàn)出一種新氣象。這里是時尚的薈萃，思想如熔爐般翻滾，生活是如此的熱烈。這里有學(xué)校、銀行、陶瓷廠、紡織廠、軍工廠、藥行、糧店、飯館、當(dāng)鋪……，這里有畫家，詩人，演員、歌唱家、經(jīng)濟學(xué)家、軍事家、手工業(yè)者、……，這里繁華熱氣，這里生活盎然，這豈是一個“清平樂”所能言盡。這不是一個人的青春的揮灑，而是一個時代的紅色青春的揮灑。

聳立在楊家?guī)X溝口的中灘上，有一座凸式結(jié)構(gòu)的大禮堂，它充分體現(xiàn)了中西結(jié)合的特點，整個造型非常別致，是中央機關(guān)和軍民利用當(dāng)?shù)厥?a target="_blank">自己設(shè)計自己修建的。從空中往下看，就象一頂紅軍的八角帽。在這里召開了中國共產(chǎn)黨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現(xiàn)在大廳按照“七大”會場的形式布置。大廳內(nèi)擺著代表們坐過的二百多張木質(zhì)長椅和“七大”投票箱 。這里一直都很熱鬧，當(dāng)年氣勢磅礴，英武悲壯的《義勇軍進行曲》，不時從這個禮堂傳出，發(fā)出了時代的最強音，喚起了中國人民內(nèi)心深處的精神力量，在民族存亡和個人危難與時代驚濤融為一體時，它更像是民族的怒吼，讓人血脈噴張。在這個禮堂，民族精神的偉岸、堅忍、不屈高高聳立。在這里上演了“兄妹開荒”、“白毛女”。墻上掛著《東方紅》歌譜，導(dǎo)游介紹：《東方紅》這首歌由陜北三弦“白馬調(diào)”改編而來的，歌詞是：“騎白馬，挎洋槍，三哥哥吃了八路軍的糧，有心回家看姑娘，呼兒嗨喲，打日本也顧不上……”。話結(jié)導(dǎo)游說：“我們一起唱個《東方紅》吧！”話音一落。沒人起頭，歌聲起，此時我一腳已邁出門檻外，又蹇回來，散客、團體，坐在一旁休息的二十啷當(dāng)?shù)男』?，七八歲的幼稚孩子，龍鐘老人，滄桑中年一起唱“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如洪鐘馨鼓，和聲悅耳深情，這就是那一代人的魅力。站在禮堂門前，我想，楊家?guī)X一定不會寂寞，現(xiàn)在人、后來人一定不會忘記紅日彤彤，東方紅。一個傳奇在這里上演：豪氣干飲的偉人，決勝千里之外，指點江山，指揮千軍萬馬，抗擊倭寇，“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千古風(fēng)流人物”雖已駕鶴歸去，可他的故事必將是經(jīng)典！

東方未白起身。天陰沉，有些料峭。天是有靈性的，知我今天要祭奠英靈，它也換成了素色和凝重。一身黑襖，捧著安寧肅氣的心，進入王家坪革命紀(jì)念館。輕移腳步，細(xì)細(xì)讀文字，每件物品，生怕我沒拜祭到。參觀完紀(jì)念館，站在館前廣場中央巍然聳立毛澤東青銅像前，我心情澎湃，久久難以平復(fù)。在歷史大浪的潮頭，如果沒有毛澤東，那還會有現(xiàn)在的中國嗎？大浪淘沙，歷史選擇了毛澤東，留下的就是金子。王家坪革命紀(jì)念館就是一部生動鮮活的紀(jì)錄片。在這里我遇到了周恩來與鄧穎超紅色革命愛情，他們是相愛的一生，不知道還有哪個英俊瀟灑、位高權(quán)重的男人能像總理一樣，一輩子忠于自己的婚姻，和自己的結(jié)發(fā)妻子共度一生，真正為世人留下了一段舉世傳頌的愛情故事。兩位偉人的恩愛之情與日月同輝，與江河同存! 在這里我又和“西安事變”碰了面，我又一次向張將軍和楊將軍致敬。凡是為國家為民族做過良事的人都值得我們尊敬。我遇到了紅色烈士穿過的衣，用過的碗、鍋、刀、槍，子彈……。我遇到了陜西籍和華僑的英烈們，每個人都是有名有姓英俊蓬勃、英氣笑靨，有情有愛的、郁郁蔥蔥朗朗的好后生，都沒超過四十歲，為國家命運，為同胞免于苦難，共赴國難，舍生赴死。何等的家國情懷，何等豪情萬丈的氣概！舉世長征，民族生存的長征，難忘大數(shù)字，要是把紅一方面軍和紅四方面軍走的路加起來，長征一共走了六萬五里，走了兩年多，穿越了十八座大山，其中有5座大山是終年積雪。跋涉了二十多條大河，歷盡十一省，休整四十天，穿過六百里草地，每前進一公里，就有三四個紅軍倒下。這是盤古的艱難，盤古的堅韌。

棗園在延安西北角，原是陜北軍閥高雙成的園林式莊園，景色秀麗，環(huán)境清幽，土地革命時期歸人民所有。1944年至1947年3月，中共中央書記處由楊家?guī)X遷駐此地。棗園面積很大，一入門就是幾大塊四方草坪，栽有棗樹，高大參天。棗園依山有幾排窯洞，在毛澤東的窯洞前長有一棵開紫花的丁香，革命浪漫主義溫柔情懷可見一瓣。1947年夏天，蔣介石來過棗園，在毛澤東等人住的窯洞里轉(zhuǎn)轉(zhuǎn)看看，心緒復(fù)雜地走了……。千古歷史自有后人評說，在我看來，論雄才大略，毛公更勝出一籌?；剞D(zhuǎn)出門，聽了一段陜北說書，撿了一顆陜北紅棗，“大紅棗兒香又甜”。

走在街上總在尋找毛眼眼的蘭花花和綏德的三哥哥。我覺得哪個人都不是，哪個人又都是。吃了陜北的“羊雜碎”，“ 洋芋擦擦”，“蕎麥碗坨涼粉”，便離開了延安。猜那李自成建立大順國，領(lǐng)著他那如黃河般的農(nóng)民軍，拐過九十九道彎浩浩蕩蕩打進紫禁城，那時的京都可能是大街小巷流行的普通話是陜北話，酒肆茶樓也會吼一聲地動山搖的秦腔吧。這是陜北人的一次輝煌。

去陜北不能不去壺口。宜川才是真正的陜北，一路行一路看，看到了黃皮黃肉黃頸骨，黃塬黃坡黃溝黃梁梁，黃的人恓惶。川大溝深，川川溝溝不見草，淚個蛋蛋拋在沙蒿蒿林。一路能看到民鄉(xiāng)，看到黃土窯，依地形斜坡狀組合排列，也就一兩排，闊平處建有磚瓦樓房。

奔向壺口瀑布。離壺口不足一公里，就遇見了“大禹治水”，笑笑才知大禹治的水是黃水，離我是如此的切近。大禹治水是從疏通壺口開始，在壺口口的河床上幾十米的大磐石上，矗立著人們?yōu)榧o(jì)念大禹治水而建造的雕像，對面就是山西省臨汾市吉縣壺口鎮(zhèn)。一下車，就覺得空氣很冷，凍得人瑟瑟發(fā)抖，大自然是有威力和威嚴(yán)的。天雖冷，但水沒有結(jié)冰，就聞聽隆隆的黃河水由遠(yuǎn)而近的聲音。黃“天下黃河一壺收”不是虛名，河兩岸，蒼山挾持，黃河湯湯，萬里至此，河床由300多米寬突然收縮到50多米，河口收束狹如壺口，從30多米落差飛流直下，浩淼的黃河水驟然收成一束，奔泄于十里龍槽，真好似轟天驚雷、萬馬奔騰、翻江倒海、咆哮跌滾，巨大的落差將濺起的水花分裂成細(xì)小的霧珠，而水霧騰空而起，恰似水底冒出滾滾濃煙，似騰云駕霧。恰好夕陽斜照，一縷彩虹浮跨瀑布之上，人們紛紛請鏡頭入像留念。在黃河邊上，我欣賞了一段陜北腰鼓，做了一回米脂的婆姨。我想壺口不僅是我看到的自然奇觀，壺口的歷史故事多又多。一壺黃河水 一生黃土情——壺口邊的宜川人，總會帶給你不一樣的故事。

歸途中，心里默默反復(fù)吟唱“烽煙滾滾唱英雄，四面青山側(cè)耳聽……”。

啊，延安，親愛的，請記得，見你我是何等的溫柔， 把花瓣撒落到你的鬈發(fā)上。我的心不會變涼， 我會從別處想起你， 象讀本心愛的小說那樣歡暢。

2017、2、25于學(xué)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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