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嚴(yán)忠貴

一

車少人多，免不了擁擠、混亂，自然容易出事。我就親眼目睹了一場悲?。很噥砹?，還未停下，一個十三歲左右的男孩，個頭瘦小，隨著人群貼著車身跟著跑。好像是被人撞了一下，一個趔趄，一只腳掌伸到了車輪底下，站在人群后面的我瞪大了眼睛，看著笨重的車輪從他的右腳背上軋過，隨即就聽到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他后面一個三、四十歲的婦女，看樣子是他的母親，來送他上車的。她一聲驚叫，搶上前去，我又看見車輪從她的右腳背上碾過。在眾人的呼叫聲中，渾然不覺的司機(jī)才停下車。那母子倆都跌坐在沙子馬路的塵土中，臉色煞白，痛苦呻吟，鮮紅的血從布鞋里汩汩地滲出來。

那時，星期天下午，就得去學(xué)校，晚上要上夜自習(xí)。家離學(xué)校約六、七公里，通班車，上午下午各一趟，從景德鎮(zhèn)發(fā)車，終點至與婺源交界的界首。我們一般早早的在東流站候著，看著客車往界首去，然后等著客車回頭。遠(yuǎn)遠(yuǎn)看見客車在塵土飛揚中蹣跚而來，候車的人群就開始騷動，大多是學(xué)生，背著包拎著袋，甚至馱著米。車一停下，大家便在沙塵彌漫中蜂擁而上，擠擠搡搡，不是踩了你的腳，就是卡了他的包。也有身手敏捷的，雙手攀住窗沿，踩著輪胎，翻窗而上。人太多了，總是要吵吵嚷嚷半天，車門才艱難地關(guān)上，才安頓下來。整個車廂里，人挨人人靠人，密不透風(fēng)，冬天還暖和，夏天就汗流浹背，熱得喘不過氣來。

偶爾，我們也搭拖拉機(jī)去。車頭坐不了幾個人，大家都擠在后面掛的車斗，就像媽媽在陶缸里藏腌菜，擠了又?jǐn)D，壓了又壓。有時候和漂亮的女孩子貼在一起，還有點不好意思，肌膚變得異常的敏感，聽得見胸腔里心臟在咚咚咚直跳。平路還舒坦，風(fēng)可以擠進(jìn)身體與身體之間的縫隙。轉(zhuǎn)彎就吃不消了，尤其是下坡急轉(zhuǎn)彎，可以看出司機(jī)已經(jīng)小心翼翼的放慢了速度，但由于慣性，人堆還是會往一邊壓去，貼著拖拉機(jī)那邊攔板站的一排人就慘了，雙腿擠在車廂里，上身卻被懸掛在車廂外。有經(jīng)驗的人，站在車廂兩邊的邊沿，就會臉朝外，轉(zhuǎn)彎被擠壓的時候，就可以彎下腰用雙手撐著攔板；沒經(jīng)驗的人，背朝外，轉(zhuǎn)彎被擠壓的時候，身體仰到了車廂外，拼命地抱住里面人的身體，內(nèi)心就恐懼多啦。一些女孩子，不知是因為被壓痛了，還是因為極度恐懼，在轉(zhuǎn)彎時總是會發(fā)出尖厲的驚叫聲。如今回想，猶心有余悸，既感慨司機(jī)的好心，更驚嘆司機(jī)的膽大：那時的路況又不大好，沙子路易打滑，一大車人，要是出了事那還得了。

二(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雖說，客車車費只要一角五分，只要天氣不是特別惡劣，我們情愿結(jié)伴走去。一伙人有男有女有初一的有初三的，一路上說說笑笑，倒也充滿了樂趣。記得一次，讀初二的我還馱了一袋二十多斤的米，一路上，你幫我馱一陣，他幫我馱一段，或是兩個人配合，一個拎袋口的馬尾，一個拎袋角，邊走邊聊，一點也不覺得累。一路上，沙子馬路蜿蜒前行，一會兒在山谷間回旋，一會兒橫穿村莊。那兩邊的山坡上，春的姹紫嫣紅，夏的綠意蓊郁，秋的蕭索斑駁，冬的銀裝素裹，各有各的妙處，無不賞心悅目，令人感受到大自然的生命律動，令人感受到大自然喜怒哀樂的情緒流露。還有榔樹的石橋流水、水田菜畦，雙鳳的河畔人家、小店熱鬧，豐村的青山黑瓦、田畈彎路，無不如淡水墨畫，恬適悠遠(yuǎn)，令人目不暇接。

如果是細(xì)雨蒙蒙，我們是不會打傘的，讓那如絲如縷的清涼，飄灑在發(fā)梢，撫摸紅通通的臉龐。似乎嗅得著雨絲里的甘甜味，似乎聽得著雨絲里的悠悠琴韻，整個身心沉浸在詩情畫意里。陽光明媚的日子，一伙人慢悠悠的走在路上，更是心曠神怡。天南地北的瞎侃神聊，說到滑稽處，開懷大笑。那份放松、那份開心、那份自由，至今留戀，至今美好在心間。

星期六上午放學(xué)，鈴一響，我們便沖出教室，拎著中午就收拾好的行囊，步行回家。那情形和來時大不相同，可謂歸心似箭，一路上是緊趕快走，大伙像競走一樣。我邊走就邊想象著回到村莊，老遠(yuǎn)就可以看見母親站在家門口等候眺望的身影，邊走邊想象著母親已做好了自己愛吃的菜，熱氣騰騰的擺在八仙桌上，好讓肚子餓的嘰里咕嚕的自己狼吞虎咽、大快朵頤。有些腿長的心急的，一會兒就把其他人甩在后面遠(yuǎn)遠(yuǎn)的，然后站在路邊等候大部隊，一會兒工夫又把大家落在后面遠(yuǎn)遠(yuǎn)的。有的時候，大伙一塊出發(fā)，到了半路便成了一串糖葫蘆，按快中慢分成了一小撮一小撮幾撥，綿延開來。

三

初三上學(xué)期，放寒假那天，天陰沉沉的，下著鵝毛大雪。大朵大朵棉絮似的雪花，飄飄悠悠從灰蒙蒙的空中落下，漸漸在屋頂、在樹梢、在路面積了薄薄一層。一陣疾風(fēng)，大片的雪花漫天飛舞，空中就是它們的舞臺，疾風(fēng)一慫恿，更讓它們激情澎湃，狂熱地扭臀甩發(fā)，不盡興，不愿下地。放假了，我們欣喜，下雪了，我們欣喜若狂。我們歡呼著在雪霧中穿行，任憑雪花落在頭發(fā)上，落在衣服上，我們仰起臉來，讓雪花化在臉上浸潤著臉頰，享受著那冰涼的刺激。

我們男男女女，大約有七、八個人，來到了蕎麥嶺的嶺頭，站在檢查站的屋檐下，面對著路那邊冷冷清清的供銷社。路上只有飛舞的精靈，很少車輛和行人的蹤影。我們望眼欲穿，等著去東流的班車。由于長時間站著不動，頂多跺跺腳，又吹著凜冽的寒風(fēng)，腳變得冰涼，甚至凍得麻木了?！跋逻@么大的雪，不會沒班車吧？”一位女同學(xué)說出了大家的擔(dān)憂。一位瘦瘦高高的男同學(xué)建議道：“我們走回去吧，雪中散步別有一番風(fēng)味！”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大家紛紛邁開了腳。

老天是仁慈的，雪似乎小了，風(fēng)也小了。我們甩開雙臂，連蹦帶跳，大踏步的往前走，腳踩在路面的薄雪上吱吱作響。一會兒就全身發(fā)熱了，呼呼喘著熱氣。一位同村的女同學(xué)，個頭適中，偏胖，圓圓的臉紅撲撲的，她似無意又似有意，總和我并肩同行，一路上咋咋呼呼的，問東又問西，時不時還瞟來熾烈的眼波，搞得情竇似開未開的我臉紅心跳。有時，我走在前面，總疑心后面有她火辣辣的眼眸燒烤著脊背，走路都有點不自然，手不知該擺動好，還是放在褲兜里好。有時，她走在我前面，我也會偷偷的瞥一眼，她像個歡快的小兔子，紅紅的臉蛋，笑得那么燦爛，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銀鈴般的笑聲在雪花翩躚的世界里回蕩，余音裊裊。

不知不覺，下了金雞嶺，過了冷水亭；不知不覺，村頭那聳立云端的百年老樟樹的輪廓，已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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