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嚴(yán)忠貴

從小我就愛讀書，未上學(xué)，所謂讀書就是看畫。常見的讀物就是火柴盒上的圖案，香煙盒上的插圖，郵票算高檔一些的。再就是小人書，那就更奢侈，很難弄到；小人書上的文字是高深莫測的，那連環(huán)圖講述的故事，倒可大略揣摩出來龍去脈。聽故事、聽說書，倒是最愛好也最適宜的讀書方式。

夏天夜晚，滿天繁星、涼風(fēng)習(xí)習(xí)，在橋頭的大樟樹下，在院子里的棗樹下，或冬天夜晚在燒著一盆炭火的暖暖的屋子里，聽大人講故事是最快樂的事情。我家屋前，茅草屋里住著的徐伯，有一把銃，經(jīng)常打打獵，門口經(jīng)常撐曬著幾張山羊皮麂子皮，再加上胡子拉碴，一臉的滄桑，在年幼的我的心里充滿傳奇色彩，把他當(dāng)英雄崇拜。晚上他呷了幾口酒，喜歡講故事，屋子里總是坐滿了人，像開會似的。我總是早早搬個小方凳或小竹椅坐在那兒等?，F(xiàn)在回想，他口才極好，故事講得懸念迭起、引人入勝。講鬼故事是他的嗜好，如果清朝的蒲松齡能晚出世，也來聽聽，相信《聊齋志異》會多些精彩奇異的故事，能錦上添花。聽著聽著，我會毛骨悚然，我驚恐地往身后的夜色望望，一些黑魆魆的物什便瞬間幻化成故事里的猙獰厲鬼，或披頭散發(fā)或青面獠牙，或吐著血淋淋的長舌頭，或瞪著藍(lán)幽幽的怪眼。等我覺得安穩(wěn)了，我已經(jīng)挪著小方凳到了人群中間。夜深了，要回家了，雖說徐伯家后門對著我家前門，沒幾步遠(yuǎn)，卻似乎隔著一個陰森森的鬼世界。爸在，就緊貼著他亦步亦趨；爸先回家了，我孤身一人，就借著徐伯家后門透出的光一頓狂奔，撞開大門，迅速關(guān)上，似乎有只伸得長長的鬼爪就在腦后。

隔壁胡伯家，也是土墻屋，有臺破舊的收音機(jī)。他年輕時喜歡唱戲，據(jù)說曾多次登臺演出，至于哪里的臺多大的臺就不清楚了。所以收音機(jī)里經(jīng)常咿咿呀呀地唱，經(jīng)常見斜躺在竹背椅里，翹著二郎腿，在陽光下、月光下瞇縫著眼的胡伯，一副陶醉樣，嘴里跟著哼哼，右手在扶手上優(yōu)雅的打著節(jié)拍。雖說整天咿咿呀呀讓我心煩，但胡伯曾上過臺的傳聞還是讓我對他肅然起敬。他總是一身干干凈凈、整整潔潔，戴副眼鏡，頭發(fā)梳得光光溜溜、一絲不亂。后來聽人說，他的老婆與他離婚了，嫁給了本村一個未婚的小伙，原因是嫌他好逸惡勞，用我媽的話說是好吃懶做，我也受了媽的傳染，有些鄙棄他。但有件事又讓我改變了對他的態(tài)度，就是他中午喜歡聽評書，這很誘惑我，他樂意我們一伙小朋友圍坐在他的破舊的收音機(jī)旁。聽過《岳飛傳》，聽過《隋唐演義》，聽過《五鼠鬧東京》等。記得聽到岳飛以“莫須有”的罪名，被南宋朝廷害死了，被奸臣秦檜害死了，當(dāng)時是說者動情，我們這些聽者流淚。以致后來上學(xué)了，聽老師講西湖的民間故事，說是有一天西湖水墨汁一般黑，且臭氣熏天，后來才知道是跪在岳飛墳前的秦檜銅像掉入了西湖，我覺得特別大快人心，似乎報了血海深仇。再就是《隋唐演義》里，秦瓊的仗義、程咬金的搞笑、徐懋公的足智多謀、羅成的萬箭穿身，聽得我是如醉如癡，或敬仰或傻笑或驚嘆或傷心，至今場景歷歷在目。

最難忘的是，村里某戶人家來了尊貴的客人，帶著小鼓，據(jù)說是位說書藝人。這可讓我喜出望外，比過年有豬肉吃有新衣穿有爆竹玩還興奮。屋子里陸陸續(xù)續(xù)坐滿了人，八仙桌旁有一個木頭支架，上面一面小鼓，一把小槌靜靜的休憩。說書人50多歲年紀(jì)，胖墩墩的，慈眉善目，最奇特的不是他雪一樣早白的短發(fā)，而是他的眉毛，兩端掠起，掠起的部分也是雪白，很是威武。他瞇縫著眼似在打瞌睡，我知道那是在養(yǎng)精蓄銳。屋主人恭敬地問他是否可以開始，他立刻脫下披著的外套，站起身來，睜開眼來，我似乎感受到了兩股電光從他的眼里閃射出來。一槌下去，滿屋寂然。說的是《封神演義》，那人物的奇形怪狀，那本領(lǐng)的上天入地，那法術(shù)的神奇莫測，那豪氣的激蕩人心，把喜歡遐想的我?guī)肓艘粋€奇思妙想的瑰麗斑斕的天地。危機(jī)出現(xiàn)時，我急呀，心懸在了嗓子眼；慘狀描述時，我哭呀，恨得牙齒咯咯響。白須飄飄的姜太公，像一座山矗立在我心里；腳踏風(fēng)火輪的哪吒，那蓮藕化身的飛旋讓我眼花繚亂。那有翅膀的雷震子，那三只眼的楊戩，那會遁地的土行孫……把我喂得飽飽的，醉醺醺的還打著飽嗝呢。散場的時候，已經(jīng)夜深了，我卻舍不得離去，還納悶怎么就結(jié)束了？感嘆時間也會變魔術(shù)，慢的時候，蝸牛都爬的比它快；快的時候，你還沒回過神來，它的背影就消失在天邊?，F(xiàn)在當(dāng)然知道一切心緒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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