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群山靜默，河流闃寂，偶爾一兩聲雞犬聲蕩漾著傳向遠方。這里的一切都恬謐得與世無爭。隆冬季節(jié)，處于北半球中溫帶的這個名叫柳樹坡的小村莊每年都是要飄幾場雪的。“溫室效應”“全球氣候變暖”這些時尚的物什是波及不到它的。柳樹坡四面環(huán)山，山勢雖走得平緩，海拔還是不低的。來勢洶洶的西伯利亞寒流撞在銅墻鐵壁般的大山上便灰溜溜地折翅了。柳樹坡背靠的山叫“嫠婦山”，這座山溫柔的曲線恰似一個少婦曼妙的身段。冬去春來，柳樹坡柳花漫天飛，而山外的柳樹才開始冒芽蕾。

一條河流輕快地環(huán)繞著柳樹坡，仿如小村莊天然的腰帶，與四圍的群山相映成趣。其實，嚴格意義上講，這只不過是一條溪流，可它卻有個大氣的名字：潛天河。細想來，這河名著實妙得很。天把雨水傾倒在河這水杯里，而云霧、日月、飛鳥等都溜進了河水的心窩。山環(huán)水抱的柳樹坡像片被遺忘的世外桃源。裊裊炊煙，豬牛雞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父親是爺爺?shù)膹椭?，兒子又是父親的拷貝，一代又一代，新落地的生命取替長眠地下的魂靈，從稚嫩的孫子長成蒼老的爺爺，如此而已。

二

時間是公元一千九百九十八年。對于柳樹坡的人來說，紀年與他們是不相干的，許多老年人連自己的生日是哪天都不清楚——因為生自己的母親都是糊涂的——活到閻王爺在生死簿上勾掉自己的名字為止。所以，紀年形同虛設。對于村里的絕大多數(shù)人來說，“不知有漢，無論魏晉?！?/p>

而這一年，對山外的人來說，是公元一千九百九十八年，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公元一千九百九十八年，柳樹坡發(fā)生了一件驚天的新聞，這條消息對于滯塞的柳樹坡而言，其爆炸性不亞于1945年美國甩給日本廣島、長崎的那兩顆原子彈——石匠田石柱的兒子田一虎考上大學啦！

三

整個柳樹坡沸騰了，沸騰成一鍋熬過頭的粥。對他們來說，大學生和縣大老爺是一個意思，一個級別。村里純樸的婦女們多是嘖嘖的贊嘆。而男人們突然間覺得太憋屈了，田石柱那混賬東西怎么能做出這樣爭氣的崽來？這不是成心跟我們難堪嗎？當然，男人們從祖輩那傳承下來的大男子主義思想指使他們，錯不在男人，錯在女人或孩子本身。于是，男人們找著碴罵女人：“真羞，還不如田石柱媳婦兒?！迸寺犞?，臉一紅，頭一低，躲到灶膛后忙乎去了，一副自慚形穢的樣子。對于自己的兒子呢，越看越不順眼，掄起一截樹椏打得無辜的兒子殺豬般嚎叫。邊打邊罵，狗日的，不爭氣的毬。當然，這些男人在罵兒子“狗日的”同時，順帶不忘把自己也罵了。

田一虎看著這一切，目光冷冷的。

四

兒子上大學啦。田石柱仍一尊雕像般沉默著。好似兒子上大學是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仍起早貪黑地為別人打石頭。機械地揮舞著手里的錘子，打爛一塊又一塊碩大的石頭。叮叮，當當，叮叮，當當，就是他生命單調的樂章和旋律。找來的錢，一分不差地上交給自己的媳婦葉潤，葉潤再把這些錢化零為整，交給自己讀書的兒子田一虎。

憨厚如石頭的田石柱有個渾名叫“田大郎”，因為有工友開玩笑說，他長得像武松的哥哥。所以，“大郎”的綽號在柳樹坡婦孺皆知。常言，虎父無犬子，而犬父焉能生出虎子？有了這樣的邏輯指引，柳樹坡的男人把思維的矛頭從田石柱的身上不約而同地轉向了一虎娘葉潤……

站在老房子前。滿山遍野的垂柳，銀裝素裹。他想起了《詩經(jīng)》里的幾句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p>

河流嗚咽，群山沉默……

（后記：這篇名叫《都市外鄉(xiāng)人》的小文寫于2001年我上高三時，共計四萬余字。高考敗北后，我把厚厚的一摞手稿丟進了熊熊燃燒的灶膛。我媽嫌紙燒了可惜，搶出了幾張。于是，就有了這份殘缺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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