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很想寫一點關(guān)于母親的文字，可我總覺得很是愧疚。今天，天空又下起了綿綿細(xì)雨，靜坐在辦公桌旁凝望窗外，思維定格的瞬間，便有了一種沖動，想到了母親的眼神。

在記憶的長河中，母親給我的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她的眼神。在我落寞、無助抑或喜悅、得意的時候，都會想起母親的眼神——那種飽含憂郁的、深邃而又剛毅的眼神。

母親是個孤兒。聽說早在她三歲的時候，外祖父去世了，外祖母也改嫁到了很遠(yuǎn)的地方，撇下了年幼的母親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那時候，母親的眼神（我猜想）一定顯得很無奈、很凄苦而又充滿幻想吧。

我的童年，是伴著母親因不堪歲月的煎熬而發(fā)出的嘆息聲、哭泣聲中度過的。那時候，改革了，包產(chǎn)到戶了，村里人的日子慢慢的好了起來，可我家的境遇卻每況愈下：我家孩子多，都要上學(xué)，學(xué)費是一筆很大的開銷；承包的田地貧瘠又遙遠(yuǎn)；父親是個孱弱、懶散的人，又經(jīng)常愛發(fā)脾氣，只要他一時不順心，家里幾天都不得安寧；所以家庭的重?fù)?dān)就落到了母親的肩上，為了給我們兄弟幾個撐起一片藍(lán)天，母親精心籌劃，辛勤勞作?？删驮谀赣H滿懷希望的時候，老天爺卻和我家開了很大的玩笑，家里飼養(yǎng)的生豬、耕牛一頭接一頭的死去，那可是莊稼人家的命根子啊！在那個一分錢能逼死英雄漢的年月，這樣的變故即使是剛強的男子漢也無法承受，何況一個柔弱的女人?。‘?dāng)村里人一次次地把黃牛、黑馬的尸體往外抬的時候母親的心都碎了，生離死別一般呼天搶地、放聲痛哭。那個場面至今想起來讓我心頭顫動，眼眶就會濕潤起來。那個時刻，母親的眼神充滿了無助，充滿了悲戚，你從那個黯淡的眼神中讀到的只能是人世的凄涼和悲苦。

然而母親依然堅強地生活著，愁苦的維持著我們那個像玻璃一樣一碰就碎的家，因為她總以為我們幾個孩子就是她的未來和希望。后來我考上了高中，在離家很遠(yuǎn)的縣城上學(xué)，這給母親帶來了喜悅和希望。日子依然很苦，母親的眼神卻充滿了淡定、果敢和堅毅，“我就是再苦，也要供你上大學(xué)！”母親說這句話時斬釘截鐵、鏗鏘有力，顯得的那樣的自信那樣的堅強，這句話讓我溫暖了許久，也讓我銘刻至今。從此，母親更忙碌了：每年秋季，大麻收割、浸泡、曬干、剝離后，母親便背上一捆捆麻包和村里人一道翻山越嶺，徒步走到西和、徽縣一帶的鄉(xiāng)下去換黑麻，然后把換來的黑麻拿到市場上賣掉，或自家股繩、再把繩賣掉，以此來賺錢補貼家用供我上學(xué)。記不清有多少個夜晚，當(dāng)我半夜從夢中醒來，朦朧中都會看見母親在昏黃的油燈下一手搖著紡車把，一手按著麻繩捻子，一圈又一圈，一根又一根，母親的青絲也一根根的慢慢變白了?，F(xiàn)在想來，那個畫面太有詩意了，如果我有繪畫的天賦，如果用飽含熱淚的畫筆把母愛的濃墨傾灑筆端，勾畫一個清瘦、矍鑠的身影和沉穩(wěn)而又富有節(jié)奏感的紡繩姿態(tài)，那該是一個那么有價值的創(chuàng)意啊。

記得讀高二時，元旦過節(jié)學(xué)校放假，再加上我已“彈盡糧絕”了，只好回家求救。我回家的日子，便是母親東挪西借、四處求人的時候，也是村子里的有錢人討厭母親的時候。那天晚上，母親把她張羅了大半天湊來的二十元錢顫巍巍的放到了我手心，又給我準(zhǔn)備好了饃、白面和洋芋，并叮嚀了一些好好學(xué)習(xí)之類的話（我早就聽得不耐煩了），然后靜靜地在油燈下給我縫制絨褲（那條絨褲是母親的，她說我上學(xué)起得早，該穿厚點）。第二天早上，我揉揉惺忪的睡眼才發(fā)現(xiàn)母親已不在了，問問姐姐，才知道母親已半夜起來，踏著寒霜去尋覓整個家庭的依靠了。那時的我不懂事，也有些任性，以為母親沒送我上學(xué)，多少有些怨憤之意，就在我踟躕前行時，在村口碰到了村里的福伯，“你娘出門了，我是在青龍山腳碰到她的，她把準(zhǔn)備用來吃飯的錢托我給你捎來了，孩子，你要好好念書啊！”說完，福伯遞給了我十元錢。聽完福伯的話，拿著那十元錢，我百感交集，鼻子一酸，淚水止不住嘩嘩的流了下來，不由自主的向遠(yuǎn)方凝望，在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我好像看到了母親單薄、瘦弱的身影忽隱忽現(xiàn)地晃動在崎嶇的山路上，像一片樂章中的休止符，在慢慢地、慢慢地向前移動，在暗夜里，那雙眼睛是那么的炯炯有神，傾注著多母親面對生活的執(zhí)著與堅定。(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在經(jīng)歷了挫折和徘徊的陣痛后，我終于考上了大學(xué)（也就是一所師范學(xué)校），盡管不是北大、清華，盡管村里人認(rèn)為我考的學(xué)校不值一提，可母親卻覺得很不容易，說我是雞窩里飛出的金鳳凰，臉上也流露出了多年來少有的笑容，因時常流淚而日漸干癟的眼睛也增添了許多光彩。盡管供我上大學(xué)的費用還很昂貴，盡管大哥要蓋房子、二哥要娶媳婦，還需要很多的錢，但母親好像覺得成竹在胸，整天樂呵呵的，眼睛也精神了起來，不再那么憂郁了。

后來，我?guī)煂．厴I(yè)，參加了工作，家里的境況也有了好轉(zhuǎn)?？删驮谖覅⒓庸ぷ鞯牡谝荒甑哪甑祝捎陂L期操持家務(wù)，里里外外超負(fù)荷的勞作，母親終于熬不住了，她的視力越來越差，做針線活時穿不上針，走過的針腳有的大有的小而且東歪西斜，一米之外看東西很模糊。找了點的空閑陪母親到醫(yī)院一檢查，結(jié)果讓人吃了一驚：母親患白內(nèi)障，必須手術(shù)。母親聽了后喃喃地說：“這么多年了我沒打過針、很少吃藥，這回挨刀子不說，又得花多少錢?。　蔽疫B忙笑著說：“花不了多少錢的，眼科手術(shù)又不疼，你老人家怕啥呀?！逼鋵崳倚睦锩靼?，母親的身體也并非鐵打銅鑄，這么多年來生病的時候她都是自己扛著，怕花掉家里維持生計的錢，怕影響了我的學(xué)業(yè)，這一回又是怕增加了我的負(fù)擔(dān)。這就是我的母親，一位平凡而偉大的母親，為了我和我的兄弟，她付出了一生的心血，臨到我們回報的時候，她卻如此的瞻前顧后，這不僅讓想起了小時候?qū)W過的課文《荔枝蜜》中的那些釀造甜蜜的蜜蜂了。

手術(shù)后，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休息，母親的眼睛痊愈了，醫(yī)生囑咐說以后不能再勞累了，否則又會復(fù)發(fā)的?？赡赣H那能閑的住，一會兒給大哥那邊看門，一會兒給二哥這邊喂豬，整天忙里忙外的，特別是兩個嫂子出門打工后，家里的針線活、做飯都落在了母親身上，有時候還要到田地里去幫忙。閑暇時間我回家，勸母親少干點家務(wù)活，多休息，母親一聽就不高興了，看那眼神似乎在埋怨和感慨：我不干，你來干，讓你哥嫂在外面多掙點錢，有什么不好！

我不敢正視母親的眼神，也不敢回答母親，因為我很少有時間回家，也干不了田地里的活兒，所以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的祈禱，愿我的母親健康長壽。

這個春天，有太多的不幸，西南地區(qū)的旱災(zāi)，西藏的地震，家鄉(xiāng)的天氣陰冷莊稼受凍，這一切可能都會影響我那善良的母親的心情，母親的眼神會不會又很猶豫、很凄苦呢！

窗外的天空依然淅淅瀝瀝的飄灑著細(xì)雨，我的思緒也隨雨點飄零，最后凝結(jié)成永恒的記憶之門——母親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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