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感謝祭——監(jiān)督座談會②:山田尚子×藤田春香

山田尚子(圖左):《利茲與青鳥》監(jiān)督;藤田春香(圖右):《紫羅蘭永恒花園外傳-永遠與自動手記人偶-》監(jiān)督。
新人時期的回憶
——首先,請兩位分享一下進入京阿尼的經(jīng)歷吧。
山田:我是在大學(xué)的就業(yè)課程上發(fā)現(xiàn)京阿尼的招募啟事。
藤田:我也差不多。我是大學(xué)同學(xué)告訴我,京阿尼在發(fā)招募啟事。
山田:那可能我們是在同一個地方看到的呢。
藤田:一定是這樣,因為山田小姐也是我的大學(xué)前輩(※1)。我在找工作的時候,京阿尼剛好在做《輕音少女》,當時我們大學(xué)有很多人討論這部作品。我第一次了解京阿尼就是從《輕音少女》大熱那時開始的。
山田:其實我直到入職都沒怎么聽說過京都動畫??傊褪莿?chuàng)作,因為想要創(chuàng)作影像所以選擇了動畫公司。當然也有“既然去到了一所學(xué)美術(shù)的大學(xué),那還是從事畫畫的工作吧”這部分的理由。
藤田:我是大學(xué)的時候就學(xué)的動畫方面的課程,所以一開始就想成為一名動畫從業(yè)者。其他的動畫公司也接觸過很多,但是最后還是選擇了京都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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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公司開始工作后感覺如何?
藤田:今年是我加入公司的第10年,剛進來的時候自己十分拼命。公司的氛圍張弛有度,感覺非常舒適。我作為動畫師的第一份工作是《輕音少女 第二季》第十二集《夏日祭!》的動畫,原畫中描繪了很多人物,我要拼盡全力地進行清線工作。
山田:關(guān)于那一集動畫,當時擔(dān)任原畫工作的大家都比較時髦,所以就連主要人物之外的一些角色的服飾也畫得很有特點呢。
藤田:是的!甚至參加夏日祭的游客們服裝都畫得很時尚,特別愉快。之后,我從《日?!烽_始擔(dān)任原畫工作,我還記得通過原畫考試時得到的評語是“普普通通,不好不壞”(笑)
山田:這是我加入公司的第15年,我一開始的工作是其他公司的動畫作品。我入職沒多久,京阿尼開始制作第一部元請(※2)作品《AIR》,那段時期公司上上下下都充滿了熱情、閃閃發(fā)光。從這個意義上來說,《AIR》可以說是一部令人倍感懷念的作品,即使是現(xiàn)在,只要聽到主題曲,我的腦海里就能浮現(xiàn)出石原先生的臉龐,讓我非常感動。
藤田:山田小姐是什么時候成為原畫師的呢?
山田:記得不是特別清楚了,大概是入職之后的半年到一年之間。當時想成為原畫師,就通過了原畫師的考試。作為原畫師的第一次工作是制作《AIR》的特別篇。當時擔(dān)任角色設(shè)計的前輩的畫作太美妙了,我深深地被折服了。
藤田:雖然我特別喜歡山田小姐的分鏡,但是沒有怎么參與過山田小姐執(zhí)導(dǎo)的作品呢。
山田:確實,好像只在《日?!分杏羞^一點交集。在制作的流程中,有些人一旦沒有一起工作,就會陷入一直沒有交集的循環(huán)。
藤田:是的。我一直沒有什么參與劇場版制作的機會,公司制作劇場版的時候,我總是會被分到同期制作TV作品的團隊。不過總有一天,我要參與山田小姐監(jiān)督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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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jiān)督不善言辭?
——我想兩位是有機會接受采訪的,在接受采訪之前會做準備嗎?
藤田:不存在的,即使知道自己不擅長應(yīng)對采訪也不會去做準備(笑)。我不善表達,所以直到接受采訪當天都在逃避現(xiàn)實。
山田:我想知道提問者對什么感興趣,所以會仔細地看問題列表。不過采訪這種事還是該隨機應(yīng)變吧,所以不會特別去準備。畢竟如果自己的回答變成了那種應(yīng)付采訪的客套話,也是很失禮的。
藤田:說起來,《紫羅蘭永恒花園外傳-永遠與自動手記人偶-》(以下簡稱《外傳》)是我執(zhí)導(dǎo)的第一部作品,所以我接受采訪的經(jīng)驗比較少。在參與《紫羅蘭永恒花園》(以下簡稱《紫羅蘭》)的系列演出之時,總是有監(jiān)督石立先生在身邊,他會幫忙處理那些我不擅長的采訪工作。《紫羅蘭》還有一些在海外的動畫活動中登臺的機會,話說山田小姐是如何進行主創(chuàng)見面會的呢?
山田:主創(chuàng)見面會也不會提前準備,大概因為我一般都是與聲優(yōu)和其他制作人員一起登臺吧。大家的發(fā)言都特別精彩,所以我覺得我不能說重復(fù)了。如果提前準備的話,就會想,上臺之后別人先把我要說的說了怎么辦。
藤田:那樣的話腦袋就一片空白了。
山田:在臺上的時候基本全程都是腦袋一片空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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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兩位都不擅長與人交談嗎?
山田:我們兩個都是,我直接先代表藤田小姐說了(笑)。
藤田:確實。
山田:別人主動跟我說話我還是挺開心的,畢竟跟我搭話了,應(yīng)該是對我比較感興趣,一般不會被討厭。但是想到萬一自己主動搭話被討厭了就會比較難過,所以不敢這樣做。不想給對方壓力。
藤田:即使是別人主動跟我說話,我很多時候也應(yīng)對得不好。經(jīng)常對話結(jié)束后就開始一個人開反省會:“為什么那個時候沒有很好地應(yīng)對呢?明明有些更有趣的話題可說?!?/p>
山田:總是在“腦內(nèi)回放”。
藤田:我懂!
山田:回放時發(fā)現(xiàn)自己做得不好就會獨自心煩意亂。
藤田:回想那段對話的時候,總會覺得“那個時候真是對不起!”也并非說想開反省會吧,只是突然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會反復(fù)想之前說過的話。
山田:如果能把這種回顧用在成功的體驗就好了,不過一般做不到呢。
藤田:不知為何總是應(yīng)用不好……
山田:每次都會陷入全新的失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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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jiān)督“二三事”
——有什么作為監(jiān)督才有的辛苦和快樂之處嗎?
山田:自己監(jiān)督之外的作品,那些制作人員貌似很開心的樣子;其他作品進行協(xié)商的時候,看起來特別愉快。(笑)
藤田:我懂!其他作品進行作畫協(xié)商的時候,總是能看到他們有說有笑,“制作那部作品的大家,看起來都好開心?。。俊白屛曳浅;艔?。
山田:自己這邊的作畫協(xié)商,安靜得都能聽見水滴聲……
藤田:這時候就會想:“到底哪里有問題呢……”
山田:我經(jīng)常在想,大家是不是在開開心心地工作呢。我認為staff的心情一定與作品制作息息相關(guān),因此作為監(jiān)督就必須有一種覺悟,那就是一定要把作品做好。我希望制作完成之后,所有相關(guān)人員都能感覺“制作這部作品真是太好了”“參加這個項目真是太好了”。
藤田:就我而言,自己畫的分鏡經(jīng)由演出的閱讀和解釋,其中的內(nèi)容被傳達給別的成員,這種過程十分令人享受?!锻鈧鳌返娜昼R都是我畫好后,交由各部分的人員進行演出工作,所以在畫分鏡的時候有種作為“監(jiān)督”的壓力,讓我心里非常不安,但一想著演出們在后面支持著我,就讓我特別安心,真的非常感激!雖然之前也畫過分鏡交給別人做演出,但是這次作為監(jiān)督更有實感。
山田:我也有這種感覺。自己監(jiān)督的作品逐漸被其他的演出人員制作出來,會產(chǎn)生一種厚重感。可能這就是京都動畫·Animation Do的強大之處,大家相互依賴,就能挖掘出作品的深度。即使有不同的意見,也必定是建立在彼此的共識之上的,我想自己身邊圍繞的正是這樣一群令人安心的staff。
——為了向其他的staff傳達作品意圖,會準備一些參考資料嗎?
藤田:我有收集很多,特別是關(guān)于《紫羅蘭》架空世界的世界觀。我覺得畫畫的時候可以參考的資料多一點比較好,所以我這邊會收集一些分享給他們。
山田:這個問題很難。在能夠明確指示“就是這個”的情況下,我會和參與作業(yè)的人員分享一些資料,但如果這些出示的資料變成了制作的最終“目標”,又會讓人很頭疼,所以我基本不會分享資料。雖然我自己會做一些調(diào)查和準備,但究竟要公開到什么程度還是要進行選擇和取舍。畢竟每個人接受事物的方式各不相同,如果他們不用承擔(dān)責(zé)任的話,我覺得可能還是不看會比較好。
藤田:我在語言表達方面比較薄弱,所以經(jīng)常把自己寫分鏡時參考的一些資料分享出來,這樣其他人也不用花很多功夫去收集。只是我收集的資料比較龐雜,有的時候可能會偏離自己的目的,所以要一邊提醒自己一邊進行篩選。
山田:在制作《外傳》的過程中,我見識了藤田小姐和staff的交流,學(xué)習(xí)到了很多。能夠把自己的愿景明確地分享出來是非常厲害的。這一點我也感到很苦惱,因為各位staff都有著自己的想象力,我不清楚能夠與他們對話到何種程度。我不想不負責(zé)任地隨心所欲, 而是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讓大家都能夠朝著同一個目標拼搏,并在此過程中完成一部作品。所以還是想珍惜從交流中獲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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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感覺的共通點
——舉個例子,音樂方面的協(xié)商是如何進行的呢?
藤田:《外傳》所用的伴奏大部分都是TV動畫中的配樂,所以在這方面我也想聽聽山田小姐的心得!
山田:我也想聽聽藤田小姐的心得呢?!锻鈧鳌分械奈钑刻貏e精彩,那首曲子是如何協(xié)商的呢。
藤田:首先直接傳遞出對舞會曲目的需求,然后找一些節(jié)奏相近的曲子作為參考和大家共享。我這邊大概做到這個樣子,然后作曲的Evan call先生就為我們制作出了特別棒的曲子。
山田:既表達了鄉(xiāng)愁,又充滿著東歐風(fēng)情,真是一首絕妙的曲子。我也喜歡音樂,一直都很憧憬,所以我的作品中也會很注重這方面,協(xié)商的方式會根據(jù)音樂家和作品進行變更,在制作《輕音少女》時,就提出“拜托您制作電子流行樂類型的曲子”這種要求,在那之后的配樂都會根據(jù)作品采取不同的方式進行制作。雖然會傳達一下作品的方針,說一下想用的樂器,但并沒有一成不變的方式。我不會說“制作一首像這首曲子一樣的作品”,用別的音樂去進行要求音樂家,那樣的音樂,已經(jīng)是為了別的目標而創(chuàng)作的了。在不想制作完全相同的作品這一前提之下,即便直接把同一首曲子拿過來用,其意義也會不同。被要求模仿的音樂家,也會不知道到底要模仿什么要素,拍子、旋律,還是樂器呢?
藤田:根據(jù)音樂家的做法和類型去指定嗎?
山田:我比較在意對方是什么樣的人。在交流的過程中,我會一邊思考對方的視點,一邊尋求情感的共通之處。根據(jù)場合的不同,有時也會給出曲子的節(jié)奏和類型等具體指示,當然這只是一個例子罷了。
藤田:音樂的畫面感很難用語言表達呢?!白约合胍倪@段旋律要如何通過語言表達給音樂家”之類的,完全不知道怎么傳達關(guān)于音樂印象的情況也有,畫面的話多少有點辦法,音樂是真的很難,我一直苦惱傳達的方法。由于從音樂中能感覺到的印象不一定是語言,所以最近也不會勉強一定要用語言表達了,而是用“圓圓的”或者“暖色調(diào)”這樣子的表述,來表達聽到曲子的感受。
山田:因為對方也是創(chuàng)作者,我想應(yīng)該是能從各種各樣的部分感受聲音來制作音樂的。我十分信任對方的能力,所以我覺得把自己的感受傳達給對方就好了。在創(chuàng)作《玉子市場》時,由于用顏色來表達音樂的感覺更能引起共鳴,我就通過顏色來進行音樂創(chuàng)作交流。這樣子,傳達音樂感受的形式就能不僅僅局限于語言了,通過顏色或者其他方面的藝術(shù)形式能進行更好的交流。雖然給出了一種確定的印象,但我會在不縮小彼此想象范圍的前提下尋找廣闊的道路,同時在交流中留心各位音樂家是如何理解的。不管是畫還是音樂,都不是“自己想做什么”,而是以“這部作品是怎樣的作品”為軸心,反復(fù)對話后創(chuàng)作出來的……就像是給出一個素材,然后雙方一起將其雕刻的感覺。我時常覺得,從零開始制作一個新作品的過程一定要慎之又慎。
藤田:山田小姐的分享真是令我大受啟發(fā)。尋找感覺的共通之處這一點真的特別重要,不能沒有這一環(huán)節(jié)。
山田:雖然傳達感受的方式多種多樣,但是要到底要傳達什么東西,我想還是由分鏡最早定下來的。但實際上,不能什么事都畫個分鏡出來。不知道如何有魅力地組織語言的時候,無法很好地用表情傳達意思的時候,就總想:“全都畫成分鏡了請你自己讀吧!”(笑)
——作為創(chuàng)作者,有什么平日里比較留意或深思的東西嗎?
山田:什么都要考慮。因為在平時生活中會遇到各種事情,而其中獲得的感動和體驗,都一定與創(chuàng)作相關(guān)。將自己的生活和創(chuàng)作完全聯(lián)系在一起,感覺活著就是為了獲得創(chuàng)造新事物的靈感,可能我是徹頭徹尾的“創(chuàng)作腦”吧(笑)。我想每個創(chuàng)作者大概都是這樣,生活與創(chuàng)作無法分離。如果硬要說我在想什么的話,其實沒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具體事物,感覺是非常模糊的。有時我會把感受到的東西深入挖掘一下,也有時會直接在那基礎(chǔ)上將思維發(fā)散出去。
藤田:我最近會更加仔細思考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為人處世的一些方法。如果能夠不去把人分成不同類別,實事求是地待人處事,是不是能夠得到更加深刻的理解呢。雖然盡量不加入自己的主觀意見,但既然自己看到了,就會不自覺地用自己的標準去看待,所以想從中退一步去思考。比如說,檢查原畫的完成情況。不同人的人有不同的理念,這是理所當然的。說寬容可能有些狂妄了,但我想,如果我能原封不動地接受那個人的畫就好了。
?——今天非常感謝兩位。
※1 山田尚子和藤田春香均畢業(yè)于京都造形藝術(shù)大學(xué)。
※2 元請:總承包,指從委托方直接承包工作。

原文:感謝祭BOX《我們的,現(xiàn)在!!全集2019》
翻譯:符悠靜遠
校對:yszk
潤色:撫璃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