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和等待之中（上）

在新歷史時期來臨的時候，我應(yīng)該在這里記下一點什么呢，是歡樂還是憂悶，是悲慟還是沉默。我想到現(xiàn)在為止，我的心是歡樂的，是興高采烈的，甚至幾乎可以向街上碰見任何一個人獻(xiàn)上熱情的微笑。請注意，我不是日本電影《追捕》上的橫路幸二，也不是宜昌瘋?cè)嗽旱木癫』颊?，我只是以往的那個在小廠簡陋的辦公室里默默消磨年華的王先生，也只是以前構(gòu)思那些亂七八糟作品的文學(xué)愛好者煉石[我從八十年代起啟用的筆名]。我只是把一顆幾乎抑制不住的心臟環(huán)抱著，把一腔沸騰得像鋼水般的熱血擠壓著，去努力遏制自己不要去向那些平素陌生的路人獻(xiàn)上微笑，因為那總是引人驚異的。電影劇本《瞧這一家子》中的嘉奇在街上做怪相，就被兩個美貌的姑娘罵為‘瘋子?！铱刹幌肼涞竭@樣的下場，尤其是在大眾廣庭之中，多難為情?？墒俏覙芬庠谶@篇日記中傾瀉自己火熱的感情，寫出我全部的心聲。在八十年代的第一天寫出這樣具有歷史意義的記錄，是令人高興的，同時也能夠讓快樂在字跡之中瀏覽。

也許當(dāng)我把這次所取得的勝利告訴我的朋友們，或者當(dāng)我的子孫在整理我的遺物時發(fā)現(xiàn)了這一記載，或者當(dāng)我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再來重新翻閱八十年代初這一事實，也許會認(rèn)為目前這種狀態(tài)是因為感情沖動，精神錯亂，任意想象，無限夸大所造成的。但是在現(xiàn)在我卻不能不為我的勝利和成功而歡呼，因為我清楚的知道我和一般人的遭遇不同，道路不同，感受也不同。我時常想動員一個藝術(shù)愛好者為我畫幅這樣的畫；大群的人們唱著歌，排著隊，浩浩蕩蕩地遠(yuǎn)去，只有我一個人象蚯蚓似的在冰冷的地上爬行，雖然我清醒的知道我已經(jīng)被大軍拋棄，但我還是用我的肢體，我的腳，我的腹部，還有我全部的力量在生活的道路上爬行，努力縮小與大部隊的距離。

從1979年12月12日到21日，我是在煎熬中度過的。我力圖想寫出一些能夠轉(zhuǎn)移思維的作品，但我做不到，完全是一些徒勞和滑稽的語言。我翻看著當(dāng)時胡亂寫出來的每篇日記，幾乎每一行都在歪歪斜斜寫著“等待和希望”；我想隨便構(gòu)思一些有意義的故事和情節(jié)，但是我卻象是一個笨拙的騎士，根本無法駕馭自己波瀾壯闊的腦海，因為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它的末端跳動著希望和焦急。最后我不得不每天晚上在大街上閑逛，看看五花八門的貨物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想借此放松一下自己繃得太緊的思想?？墒聦嵶C明這只是徒勞，因為在一種焦慮的等待和揣測之中，任何東西都是無聊的，都無法引起我的注意。

我相信我的心情并不是杞人憂天的范疇，也不是庸人自擾。因為這幾天就是決定我命運與前途的緊要關(guān)頭，我有一萬種理由徘徊，有一萬個原因嘆息。有時我覺得自己的等待就像是貪婪到極點的庸人或者是最愚蠢的笨蛋，我在睡夢中也夢見自己被拉長的身影在森林里行走，時而沐浴著燦爛的陽光，時而又淹沒在黑色的陰影之中。我簡直不相信這是我所應(yīng)該接受的折磨，因為這種折磨是一般人所難以置信的。當(dāng)然羅，如果這種折磨是我命中注定，那我就毫無怨言，可是我感到這種痛苦和憂慮不是我應(yīng)該承擔(dān)的。也許是命運有意考驗我的決心和毅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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