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xiāng)大良城，是川東丘陵間的一個古老城寨。老輩人常說，你別小看這城寨，八百年前可是一個很有名氣的地方，為了這座城寨，南宋軍隊和蒙古軍隊在這里打了三十多年仗，難分勝負。

一天，城寨上來了一群人，其中一位戴眼鏡的老者據(jù)說是一位全國知名的歷史教授。他們在這寨前寨后轉(zhuǎn)了好幾天。我的一位老輩為他們帶路，把個寨城里里外外找了個遍，什么原來的石頭菩薩，山崖上刻字的石碑、還有那些殘磚爛瓦，又是記錄，又是拍照，忙得不亦樂乎。在老輩眼里看來沒啥意思的東西，居然讓那位老教授興奮得睡不著覺，后來還鼓搗出了一本厚厚的書來。

后來我上中學(xué)了，老師在歷史課上講宋元戰(zhàn)爭，特別說到當(dāng)年四川的兩個城寨，一個是離我家不遠的合川釣魚城，另一個就是大良城。老師說，這兩座城寨曾是當(dāng)年風(fēng)雨飄搖中南宋王朝心底的希望，更是所向披靡的蒙古鐵騎的眼中釘肉中刺。記得老師曾這樣形容大良城：山勢奇峻、石壁四絕、易守難攻、安漢保障。原本不起眼的家鄉(xiāng)于是在我心里變得神圣起來，那以后，我常常坐在老城門上望著遠方的田疇，想象著當(dāng)年的戰(zhàn)事。

老輩人常說，大良城遠看是座山，近看是座城。這城東西南北共有十二道城門，座座城門雖歷經(jīng)近八百年風(fēng)風(fēng)雨雨，“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的氣概依然不減。當(dāng)年那一場場慘烈的廝殺就發(fā)生在我的腳下。這城寨上的每一寸土地，不知浸染了多少宋元將士的鮮血?！叭f鼓雷殷地，千旗火生風(fēng)”、“曉戰(zhàn)隨金鼓，宵眠抱玉鞍”，這些唐人的詩句，在我看來就是當(dāng)年大良城爭奪戰(zhàn)的真實寫照。

讀了太多有關(guān)大良城的慘烈戰(zhàn)史后，一個真實故事時時在我腦海縈繞。故事說的是那年南宋利東安撫使張玨收復(fù)大良城，統(tǒng)制史炤、監(jiān)軍王世昌等以五十人組成敢死隊，從西門破城，一番血戰(zhàn)，元軍守將郭寧全家被俘。就在史炤準(zhǔn)備殺掉郭寧時，郭寧年方五歲的兒子格根突然對史炤喊道：不要殺我父親，要殺就殺我。史炤大驚，問郭寧，這小孩是誰？郭寧說，是我的兒子。幾歲了？五歲。史炤說，五歲小兒能說出這樣的話，我應(yīng)當(dāng)成全你一家人。即以馬匹送郭寧等去了合州，并回到元營。故事并不復(fù)雜，卻讓人回味無窮——殘酷的戰(zhàn)爭中居然還存有如此溫情人性的一面。

宋元戰(zhàn)爭之后，我的家鄉(xiāng)沉寂了。南方寺里的香煙依然裊裊飄蕩，晨鐘暮鼓隨著太陽的起落，準(zhǔn)時響起在城寨空曠的上空。人們?nèi)粘龆?，日落而息，平靜安寧。以致一位詩人在來過大良城后寫道：“風(fēng)云涌動百丈壁，宛若銅墻不稀奇。上前輕叩問一聲，宋元金戈在哪里？”(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城寨上當(dāng)年有好幾條街道。每逢集日，寨上寨下的人都來這里匯聚，寂靜的山寨便熱鬧起來。不過隨著歲月的流逝，當(dāng)年的老街多已消失，只留下一條長約百米的小街。這小街青石鋪就，瓦屋茅舍，臨街一色木板鋪面，也還古樸。三三兩兩的小狗、小貓，不時會從街上跑過。幾支桃花伸過屋檐在風(fēng)中搖曳，別致清新。寨上人喜歡種油菜，春天到來，放眼望去，艷艷的油菜花一片金黃，蜜蜂在花叢中嗡嗡嗡地采著花粉。房前屋后樹竹蒼翠，灣灣水塘碧波蕩漾，鴨群在水中撲騰著翅膀嘎嘎歡叫。山寨就如世外桃源一般。中學(xué)時，我常把這些寫進作文，總會得到老師的贊揚，同學(xué)的羨慕，讓我心里美滋滋的。

山寨上的人淳樸厚道，老輩們給后生講得最多的是為人處事的道理。寨上有一塊大石碑，寫著四個大字：“為善最樂”，這成了寨上人共同的規(guī)矩。他們說，這大良城的“大良”二字，就是要人做好人，做大好人。一位老人曾給我講過這樣一個故事。不知何年何月，寨上一位有錢人為自己修建了一座很漂亮的深宅大院，十分氣派，紅漆描金，燦爛耀眼。某日一支馬隊路過大良城，遠遠望見這紅光四射的院落很是驚訝。打頭的問路人，誰家院子這么氣派？有人告知情形，那人冷笑道：他還真有錢呀！隨即過寨而去。很快這事被大院主人知道了，大驚，立即令人將院子用灰暗之漆重刷一遍。后人揣測，這主人或許疑是官府私訪，恨其張揚，或許知道那說話人比自己更富，與之炫富不得善終，遂而內(nèi)斂低調(diào)起來。故事真假無從考證，寨上百姓卻言之鑿鑿，深信不疑。不過在我眼里，八百年來這城寨上不知發(fā)生過多少事情，那大院也早在歷史風(fēng)雨中蕩然無存，但這故事能流傳下來卻耐人尋味。

我知道，來大良城的人大多偏愛這里金戈鐵馬的恢弘大氣，總想在這里為自己圓一個橫刀立馬馳騁沙場的英雄夢。不錯，金戈鐵馬曾是這座城寨的主旋律，不過在我眼里，陽剛之外，大良城也有小橋流水的柔柔韻味。每到春夏之際，細雨蒙蒙，寨上的瓦舍茅屋都掩映在這如絲如霧的煙雨之中，整個城寨似大師筆下的潑墨山水，酣暢淋漓，濃淡相宜，又如蓬萊仙境，云霧縹緲，變幻無窮。這時候，撐一把雨傘，走在青翠欲滴的田疇間，聽雞鳴，聽犬吠，看孩子們嬉笑追逐，那真是一種詩情畫意；若遇皓月當(dāng)空，一地清輝，遠近山影若隱若現(xiàn)，獨倚城墻，閉上雙眼，聽蛙鼓，聽蟲鳴，聽墻根處點點滴落的清泉聲，更是別有一番情趣。此時此刻，塵世的浮躁紛擾，皆釋然于這融融月色之中，夢幻之門仿佛便在你心中悄然開啟。

西門灣外有一條狹窄的石頭路，人稱走馬梁，那是我常去的地方。這路由一道石頭山梁整體開鑿而成，寬不足五米，兩側(cè)是幾十米高的絕壁，人行其上，真有些膽怯。當(dāng)年守城將士的馬隊就曾在這窄窄的路上來來往往。在這里極目遠望，巍峨綿延的華鎣山，緩緩流過的渠江盡收眼底，一望無際的淺丘郁郁蔥蔥。青山綠水中散落著座座川東民居，田疇間曲曲彎彎的鄉(xiāng)間公路，銀光熠熠的高大輸電鐵塔，為這古老的山寨增添了一道現(xiàn)代化的亮色。大良城，我的家鄉(xiāng)也和時代一樣，在不斷發(fā)生著變化。聽說這里正在規(guī)劃，要開發(fā)成一個旅游觀光景區(qū)，寨上的人們都很興奮。沉寂了八百年的大良城，又要熱鬧起來了。

年年歲歲，蜿蜒的渠江從城寨前湯湯流過，春去冬來，老城上的茅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讓人感受著生命的頑強和歷史的滄桑。老輩人說，大良城是有魂的，這魂在那里？就是西門灣外那個張口石，那是當(dāng)年守城將士的精魂所化。我相信老輩人的話，那石頭真的很象一個人頭——面向遠方，剛毅堅強。

有人說，大良城是一座肅穆莊嚴(yán)的紀(jì)念碑，銘刻著一部農(nóng)耕文化與游牧文化相互沖突與交融的史詩，昭示著一個東方民族不屈不撓的精神，而在我心里，大良城更是魂牽夢縈的家園，一曲悠揚的鄉(xiāng)土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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