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苦難歷程
外婆的苦難歷程
李自立
人小的時候，有奶奶、有外婆是多幸福的的一件事?？上?，我無福氣，從小沒見過爺爺奶奶的面，爺爺去世更早，奶奶，我出生三天，是奶奶大祭大典，奶奶和我，在風(fēng)塵路上，插肩而過。爺爺奶奶都成了傳奇。所以，我只見過外公外婆，舅舅的家族很大，到舅舅家，外公有十幾個，見個長輩，都是姨娘，都是舅舅輩的。外公我五歲時就走了，印象不深，就記得他大個兒，常年勞累，腰跟轆轤差不多，外公很能干，除過莊稼老本行，他還會唱戲、干木匠活、打臉譜、看病、合麻繩，都是手戲。遺憾的是，我剛記事，他撒手人寰。所以，真正陪伴我的祖輩，只有外婆一個。但我已經(jīng)知足，外婆的音容笑貌，久久揮之不去，難以忘懷。
外婆中等個，典型的中國解放前后，一個民國婦女代表。記憶中，她時常穿一身黑色大襟中式衣衫，褲角打著綁腿，滿頭銀絲，頭上一頂黑色包頭巾，使著帩頭針，裹著一雙三寸金蓮，腳很小，走路蹣跚，拄著拐杖。她很慈祥，很溫柔，抽一口旱煙。她在村放鄰居眼里，是一位勤勞、賢惠、慈祥、善良的好母親，好的詞語，用在外婆身上，都不過份。雖說母親去世早，外婆從來沒說過我一個“不”字、一句重話。每次我去看望，她總會給我和弟弟妹妹，藏了好多杏子、核桃水果?；蛘哂H戚們看望她，拿的好吃的，從來舍不得吃，給我們留著，等我和弟妹們一起來來揮霍。
記憶中，舅家的莊廓很美，座西面東，典型的北方八卦窯洞，莊廓周圍長滿了各種參天大樹，都是外公栽的，外公栽的樹木，品種繁多，香椿、核桃、柳樹、洋槐、杏樹、海棠、蘋果、桃樹等應(yīng)有盡有。風(fēng)景旖旎迷人。特別夏季，可以乘涼，是我玩的好場所。還有水果吃。莊廓門前，有一條通往鄉(xiāng)鎮(zhèn)的公路，這條路有一公里長，很直很直，路邊曾經(jīng)有一片蘆葦，很茂盛。南邊的大柳樹和杏樹樹蔭參和一起，莊子的土坡口上，放一個半截子碌碡，這個半截子碌碡就在樹蔭底下，上邊摸得很光很亮，是給過路人用來歇腳的，干活累了，也可以休息。外婆閑暇，時常坐在這里，旁身放著小舅買的黑色拐杖。她坐在這里，可以望見，順著公路來往的行人，望見她將要回來的兒女。還有來看望她的小外甥女們。這是后來猜測的，外婆坐這里，在瞭望她出門已久，不見回來的兒女，她在這等著她們......
外婆和外公，民國生人，外公去世七十五歲，外婆一人守家。外婆和外公一生，沒有達(dá)官貴人的名氣，更沒有福祿榮華，普通的農(nóng)民夫妻，日子過得很緊巴，可他們從沒有向生活低過頭，沒有氣餒過。外公一生娶過四房，外婆是第四方，外婆是乾縣臨平周城府人，她和外公有四個兒子，四個女兒。也算家大業(yè)大，但是一生確實沒少操心。外公和外婆的幾個兒女，情況各異。大舅不是外婆親生，他是外公和先房的孩子。雖然不是親生，勝似親生，她總是念念不望，母子情深。聽外婆說，每次做了新衣服，她都讓舅舅試穿，大舅很聽話，立馬放下書本，穿整齊衣服，提正領(lǐng)扣，站在外婆面前旋轉(zhuǎn)一周，讓外婆看一圈“媽，你看看，挺好的，很合身的?！眲e人根本看不出外婆是后娘。舅舅讀書，喜歡邊看書，邊吃烤干的饅頭，外婆做飯時，給舅舅烤一個黃脆的饅頭，送到舅舅的書桌前，舅舅天資聰穎，很會說話：“還是媽了解兒子胃口，就愛吃媽烤的饅頭?！边@話，外婆在我跟前念叨不止幾十次了，從他們母子的對話，聽出了母子情深，聽出了一個孝順的舅舅。每講完外婆就會哀嘆：“唉，好兒命短啊，我和你爺爺沒福氣啊?！闭f著就背過身去擦拭眼淚。聽著這些，心里為她老人家惋惜、難過。大舅名叫名叫王毅，小名王秉申，舅舅和外公身材很像，遺憾我沒見過。他的故事，富有傳奇色彩。聽小舅說，他拉的一手好板胡，書法和文采，聽叔伯的三外公（三外公是一名教師）說：“那才叫書法，彬縣南北二原，你打聽去。一表人才，要才有才，要人有人啊?！本司撕退阪?zhèn)大王村的介如意先生，一起在彬縣國民黨政府干事，在西安也干過事，西安城隍廟附近，有他的家，黃龍縣當(dāng)過縣長。新中國解放了，國民黨干部改造，去新疆勞動改造，這一去杳無音訊。舅舅有兩個兒子，表哥跟媽媽同歲，舅媽是東北黑龍江人，是張學(xué)良夫人趙一荻的表妹。舅媽等不上舅舅回家，帶著兩位表哥，去了黑龍江的娘家，現(xiàn)在共有十幾口人，落戶在東北黑龍江。舅舅唯一留下的是一把板胡，落在一位老藝人手里，最后送還小舅，小舅又送給了這位老先生。外婆坐在莊廓前的柳樹下，她在等她的兒子，等她東北的孫子，等她的所有親人，一個人的時候，就會失聲痛哭，哭得很傷心。二舅也不是外婆親生，二舅名叫王興興，從小命更苦，他是外公哥哥的兒子，大外公去世，大外婆出嫁，外公為舅舅不寄人籬下，外公把他從永平背回了老家，自己和外婆含辛茹苦，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終于撫養(yǎng)成人。外公和外婆給舅舅娶妻成了家，建起一個溫馨的小家。二舅干的一手好莊稼活，莊稼行當(dāng)里，沒有難住舅的活路，犁地耙磨，提耬撒籽，樣樣出色。二舅老年得子，后來舅舅生病了，表哥那時候才十四五歲，外婆為舅舅沒少流淚，還是那句重復(fù)的話“哎，我好沒福氣，都去了......”三舅是外婆親養(yǎng)的大兒子，一生和二舅差不多莊稼人。三舅名叫王忠亮，三舅脾性很大，我們都見他膽怯。他是生產(chǎn)隊隊長，雖然不識字，可是，看問題很透徹，生產(chǎn)隊里，活路安排的井井有條。三舅在家，贍養(yǎng)老人的任務(wù)，落在了三舅舅身上。雖說那時候常年少吃無喝的，家常度用，都多虧了他。外婆娘家遠(yuǎn)，那時候沒有班車，外婆熬娘家，三舅用架子車?yán)瑥谋蚩h到乾縣娘家，一百多公里，娘母倆路上一走，就是兩到三天，為自己母親能熬一回娘家，他可是用心良苦，費(fèi)盡了心思。三舅、小舅和二姨娘給外婆送的終。“貧窮出孝子”。這話在三舅身上是應(yīng)驗了。外婆常說：‘養(yǎng)兒多有什么用？在跟前的，能把涼水燒成開水，能把生的做成熟的，已經(jīng)夠了，我很知足?！贝缶硕穗m不是親生，外婆把他們比親生看得重，這在我們當(dāng)?shù)?，鄉(xiāng)鄰四舍，是有目共睹的的。外婆的慈懷、善良不是一般農(nóng)村婦女能做到的，他們的失蹤和離去，讓外婆很傷心，很苦惱，外婆一生很苦，她拉起家常就哭，外婆的淚水，就像永不干枯的小溪，莊廓前那條公路王家趟，外婆時常坐在公路邊的碌碡上，望著王家趟，她在盼望，盼望著大舅二舅回來，盼望著大姨回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小舅和大舅有點(diǎn)像，小舅叫王俊奇，小名高高，從小伶俐聰慧，書讀的特別優(yōu)秀，他上學(xué)不像我們這代人，連當(dāng)天的作業(yè)都玩不成。更不像現(xiàn)在的零零后，讀書就在拼爹、拼媽。小舅雖然穿的衣衫襤褸，他讀書一直是同年級第一名，他會唱秦腔，會跳舞，會寫文章，他升學(xué)跳著升級，考上當(dāng)年的西安公路學(xué)院，就是當(dāng)今的長安大學(xué)，學(xué)校里他年齡最小，是彬縣的保送生。小舅人才沒得說，皮膚白皙，個頭一米七五，大眼睛，方臉盤，在學(xué)校里唱秦腔唱旦角，一直扮演王寶川，是學(xué)校出名的美男子。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板胡、二胡、笛子、三弦、揚(yáng)琴，無所不能。只是家里實在困難，聽外婆說，親戚這個湊兩塊錢，那個給一升面，外婆經(jīng)常念叨，每到周六回家取吃的，舅舅都是哭著去學(xué)校的。就連地里的野菜籽苗，豆渣都沒有了，十年寒窗，舅受盡了饑寒，外婆受盡煎熬，終于熬出了頭。公路學(xué)院畢業(yè)了，為了家里解困，學(xué)校分配，讓他留校他沒留，執(zhí)意去了青藏高原，在214國道的花石峽鎮(zhèn)，一個機(jī)械工程師，整整在那堅守了十幾個年頭。每回家一次，他痛苦哭一次，哭他的哥哥姐姐，哭他可憐的外甥，沒了爹娘。七五年春節(jié)，小舅回家探親，大年三十，舅舅走進(jìn)家門一看，家里如水吹了一樣，沒有任何吃的，沒有糧食，就連那蔬菜、豆渣都沒了，難過的泣不成聲，一家人抱頭痛哭一場。就二天，舅舅和父親用他帶回來的糧票和錢，給家人在糧站買了過年的米面油，在家湊合著過個年。第二年春天，又從青海托人順路捎回來食鹽和煤。舅舅家才解除了饑荒的困惑。舅舅回家都給外婆零花錢，舅媽給外婆縫制新衣服，給外甥們買好吃的，對我，更是額外加倍。小舅回家，就像消防隊，解決了這家的困惑，又去幫那家解決困難。姨娘，舅媽和親戚都很愛他，喜歡他。我在高中念書，媽媽去世，舅從青海寄回來衣服，寄回來學(xué)費(fèi)，這些都是后話。舅舅每次臨走，和外婆有說不完的知心話，可憐的外婆，每次給兒子送行，都是站在那顆大柳樹下，那個碌碡旁邊，望著舅舅遠(yuǎn)去的背影，直至看不見，影子模糊，才從大衣襟里掏出手帕，擦干自己的眼淚.......慈母之心，天下萬物可鑒。.
外婆外公是普通農(nóng)民，他們經(jīng)歷了改朝換代，抗日戰(zhàn)爭、1942年饉、回民鬧土匪、解放戰(zhàn)爭、新中國成立、大躍進(jìn)、大煉鋼鐵、食堂化、文化大革命、公社化、承包到戶，雖然日子很艱難，但是并沒有放棄子女讀書，沒有放棄對子女的文化教育，他們不但培養(yǎng)出了縣長，還培養(yǎng)出了工程師，也培養(yǎng)出了兩位優(yōu)秀的國家公務(wù)員，包括小姨和媽媽，只要能讀書，盡量讓去讀書了。不幸的是，世人供子女讀書，跟著兒女享不盡榮華富貴，拖兒女的福。外公外婆，可真謂一條兒女一條心。由于家底薄，人口也多，加上年饉災(zāi)荒，一系列運(yùn)動，一直沒緩過勁來。二位老人，為兒女提心吊膽，受盡了磨難，流盡了淚水。外公給人打窯洞、磨豆腐、看病啥活都干。這些都算不了什么。貧窮不是困難，災(zāi)難頻頻是一生最大的精神打擊。外婆四個女兒很優(yōu)秀，都很漂亮。大姨娘、媽媽、小姨都在三十歲因病離世，他們相繼離世，我們姊妹都很小，小姨兒子最小，才不到一歲，最大我十二歲。大姨夫、二姨夫文化大革命打成了右派，二姨娘由于文化大革命，也回到了農(nóng)村。大姨娘去世較早，媽媽針工、繪畫，縫裁剪，無所不能。小姨當(dāng)年是村上記工員。他們的病逝，外婆年事已高，舅舅不敢給外婆訴說實情。等外婆最后知道了，已經(jīng)是去世幾年后的事情，外婆哭死哭活的喊天怨地，在她老人家七十多歲時，八條兒女就剩下三舅、小舅和二姨，她苦苦經(jīng)營一輩子的兒女，有農(nóng)民、有黨政干部、有工程師、有公務(wù)員，然而，他們都相繼離開了人世，失蹤的失蹤，病逝的病逝，到老了，卻沒有一個能床前陪伴她，照顧她的，她能不傷心，能不難過嗎？她能不痛哭流涕嗎？
大姨娘去世，留了大表哥一個，等我們有了記憶，表哥已經(jīng)上完學(xué)，走上了工作崗位。外婆心里稍微輕松一些，不太惦記了。媽媽去世，留下了我們四個，外婆接受不了這個打擊，外婆聽到這個哀痛的消息，一定要來家里看望我們，我用架子車接外婆。外婆痛哭流涕，一直從家里哭上了公路，王家趟這條通向外界的路，一路哭到我家，她很傷心，很難過......王家趟成了外婆傷心的一條路，這條路她送出去一個個兒女，送出去了一個個希望。收到的，全是失望，全是傷心......她怎能不傷心？讓她哭出來吧，哭出來或許好受些。外婆到家里，給我們做飯洗衣服，她邊做飯邊哭，邊洗邊哭。逢人說起母親，她就哭，哭得一雙眼睛視力越來越差。父親和我們，見外婆哭都很難受，很難自持。外婆雖然七十多歲高齡了，雖然她經(jīng)歷了喪子喪女的不幸，但是外婆仍然沒有放棄過堅強(qiáng)?？尥炅?，又自己承擔(dān)起替自己女兒陪伴照顧孩子，教妹妹學(xué)做飯，學(xué)針線，學(xué)著縫棉衣服。家里那時有醋糟，她自己給家里制醋，春天天氣轉(zhuǎn)暖，大家都該換季了，外婆就把所有單衣服洗干凈，縫補(bǔ)平順，準(zhǔn)備齊全。四月天，家里不夠吃，父親和我摘來洋槐花，外婆就將洋槐花曬干，吃的時候，用水淘洗干凈，再拌點(diǎn)面粉，蒸熟了充饑。父親摘來苜蓿和葉菜，外婆想辦法做成菜饃讓大家吃，大妹妹口饞，老是不想吃那些東西，她很嚴(yán)厲地告訴妹妹：“你爸地里干活，吃不好沒勁，怎么養(yǎng)你們幾個？怎么去上工？一點(diǎn)都不懂事?！蓖馄艓Ш⒆?，從來都很難溫柔，都給我們講道理，所以我們都很愛她。大家聽外婆這么一說，不約而同地吃菜饃，玉米面蒸的饅頭就留給了父親，外婆疼女婿跟疼兒子一樣，根本看不出兒子女婿，有好吃的給父親留著，新布料給父親先縫衣服。地里西葫蘆長大了，沒有清油炒菜，外婆就把吃了杏的杏仁曬干，把杏仁壓爛，在鍋里炒熟，再用杏仁去炒菜，大家吃的都很香很可口。外婆會有很多辦法，把簡單的飯菜做的很香。秋天，家里最多的糧食，就是洋芋和南瓜，外婆把洋芋洗干凈，用刀切開蒸熟，放涼了，撥去皮，然后放在案板上，倒入少量面粉，用手使勁搓均勻后，把洋芋揉碎，為了清油省著吃，她用蘿卜頭蘸點(diǎn)清油，將鐵鍋用蘸過清油的蘿卜頭擦一邊，里邊放點(diǎn)蔥花和咸鹽，清香可口。隨著天氣變化，外婆又得開始準(zhǔn)備棉衣服了，妹妹給外婆幫忙穿針，洗洗槳漿，熬夜是常事，經(jīng)常妹妹坐在旁邊，不住的打瞌睡。趕入冬，全家人基本都及時穿上了棉衣。她根本忙個不停，就沒有閑的時候，干一天活，七十多歲老人，又是小腳，腳掌子疼的沒辦法走，老是一手扶著炕沿、鍋臺，和桌椅板凳走路，、父親看著心痛，讓我給外婆拔來黃蒿，搗爛附在她那三寸金蓮的腳掌上，消腫止痛，實在不行，就睡在炕沿上，抽一鍋?zhàn)雍禑?，歇一會，喘口氣接著干。外婆七十多歲的老人，干活不比母親慢，雖然失去了母親，失去了母愛，有外婆在，我一點(diǎn)都沒覺得，自己比別人少點(diǎn)什么，沒覺得自己是一個沒娘的孩子。到了冬天，該腌酸菜了，外婆又手把手教妹妹腌酸菜，等酸菜腌制入缸了，她又教著妹妹做米酒、曬蘿卜干，她教會了妹妹好多家務(wù)活。慢慢地，隨著繁重的家務(wù)，她淡忘了，也不太哭了。每到冬至節(jié)，她又教著妹妹給母親用紙糊棉衣服，印冥票，用剪刀剪靈旗。妹妹很小，跟著外婆學(xué)會了好多普通成年人不會干的家務(wù)活。然后外婆帶著我們?nèi)ソo母親上墳，外婆的淚水流干了，她沒眼淚可流了。因此，給母親上墳，外婆拄著拐杖，站在村口，老遠(yuǎn)地望著我們姊妹，燒完衣服，冥票，插上靈旗，她挽著弟弟妹妹的手，帶我們回家。雖然她沒有哭，可是，眼睛里的難過，從眼角滑落到嘴角，年齡不大的我，看在眼里，心里一種無名的酸，回頭再望望母親墳塋飄動的靈旗，就好像母親在示意我，你不能哭，你哭了外婆更傷心，我趕緊偷偷地拭去快要奪眶的淚水，一路的沉默，一路的低沉......
外婆自打知道母親去世，一直情緒低沉，為了外婆高興，我和父親決定給小舅寫信說明此事，并讓他安慰外婆。一封家書到了青海，差不多半月，就收到了小舅的回信，并給家里寄來了匯款，補(bǔ)貼家用。舅舅的心里充滿了悲痛，更是泣不成聲，后來舅媽告訴我，小舅當(dāng)天坐在自家的陽臺，哭了半天。好幾天如臨大病。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慢慢地在煎熬中度過，妹妹弟弟的上學(xué)也停了，我成了家里唯一讀書上學(xué)的人。我們姊妹和外婆、父親相依為命，煎熬中，依舊迎接著每一天，迎接著每一個難關(guān)。日子過得很快，也很緊巴。八二年春季，我正上初中，那天下午正上歷史課，忽然教室門被人推開了，老師講課停住了，我抬頭一看，是父親來找我，全班所有同學(xué)的眼神都折向門口，他們那眼神我理解，都在笑話我的父親，笑話父親衣衫襤褸，我倔強(qiáng)的性格指使我，沒有理睬他們的嘲笑，我勇敢地朝門口父親走去，父親面含微笑和希望地一句話，對我說：“你舅舅回來看我們來了”。校園里，舅舅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眼淚就像黃河決堤，一涌而出，布滿了眼眶，他哭了，他一手拉著我哭著，一手急切地從包里，給我掏出一雙軍用黃色膠鞋，讓我直接穿在腳上，試好大小。這時候，舅舅、父親和我，三人都哭了，就在這春寒料峭的校園里哭了。父親止住自己的眼淚，勸舅舅別哭了，小舅一邊哭泣，一邊告訴我：“好好念書，有事和你爸給我寫信，或者發(fā)電報，書一定要讀下去，沒有筆墨紙硯，給舅說”。雖然一個短暫的遇面，給了我無窮的力量，給了我信心，這力量來自親人的關(guān)懷，來自舅舅的溫暖。我當(dāng)時就覺得自己信心百倍。渾身有使不完的勁，下課后，看著教室門前，花園邊上的小草，都好親切，小花在微風(fēng)中顫抖，都是那樣的友情。聽父親說，小舅回家和外婆一場痛哭，哭完安慰了外婆，急匆匆地又出差去了。
慢慢地，過節(jié)給母親上墳燒票子，成了我義不容辭的任務(wù)。時間過得好快，我上高中了，每次回家，外婆就會問，給你舅舅寫信沒有，有沒有電話回來？大姨的兒子，大表哥在縣中學(xué)教書，她肯定要問我：“你哥哥媳婦談了嗎？你見過你嫂子嗎？長得漂亮嗎?”我都會一一耐心答復(fù)，哄她老人家高興。她知道，盼兒子盼姑娘是沒盼頭了，只有盼孫子娶媳婦；盼我們長大成人；盼我們成家立業(yè)；盼我們和其他人一樣，娶妻生子，過上幸福美滿的小日子。大表哥、二表哥大學(xué)畢業(yè)了，有了工作，結(jié)婚了。我高中也畢業(yè)了。她又開始盼望我談戀愛、娶媳婦。因為殘疾，我的媳婦又成了她的心病。在父親、外婆、舅舅們的吵鬧中，我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準(zhǔn)備擇期結(jié)婚。這回我想著，外婆一定會很高興的，她老人家再也不用掉眼淚了，大舅、二舅、大姨、媽媽在地下也該高興一回了?；槭略诰o張忙碌中籌備著，一家上下，大大小小都甭提多高興，舅舅家，我家一百多口人，沒有不高興的，每天家里的氣氛都是在溫馨中度過。當(dāng)然，我的心里也覺得輕松了許多，雖然沒考上大學(xué)，雖然沒光宗耀祖，中國十幾億人口，畢竟農(nóng)民是多數(shù)，當(dāng)個農(nóng)民有啥不好，我沒覺得丟人。再說了，當(dāng)個農(nóng)民，娶個媳婦，家里有人做飯，有人洗衣服，我們一起勞動，一起好好孝順我受苦受難、孤獨(dú)的父親多好，所以我心里也變得特別高興，結(jié)婚前的一段時間，臉上一直洋溢著激情的笑容，心里那個勁，再就沒得說了。外婆更不用說，每天都一個勁地高興，忘掉了痛苦，忘掉了流淚的過去，讓父親去干這個，去買那個，她孫子結(jié)婚，啥都不能短精神。父親嘴角露出微微的喜悅，只是一個勁的地去忙碌，去置辦。
人常說：“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確實如此，自從和媳婦訂婚后，整整高興了將近三月了。八八年的冬天，彬縣大雪連陰帶下，整整下了四十多天，路旁的白楊樹攔腰折斷，好多勤快人撿柴火，樹枝都撿一個柴火垛子。滿原上，冰天雪地，素裝銀裹，，山河全披白紗，天氣異常寒冷，，凍得人沒處躲藏。但是，我心里一點(diǎn)沒覺著冷，和媳婦跑著照結(jié)婚像，領(lǐng)結(jié)婚證，信心滿滿的，也提前寫封信告訴了小舅佳期。給所有親戚朋友發(fā)了請柬，請了二姨和小姨，讓他們提前來，給我裝扮新房。磨了面，榨好油，準(zhǔn)備結(jié)婚。誰知道，冬季的天空一聲驚雷，就在我大喜日子的前兩天，我大喜日子是臘月十一，也就是臘月初九，小姨家的宗族來報喪，說小姨去世了。當(dāng)時的我，站在原上的雪地里，如五雷轟頂，我哭了，半天，我哭得喘不上氣，我當(dāng)時覺得，天在轉(zhuǎn)，地在旋，我眼前直接發(fā)黑，我不知道，這四十多天的紛紛大雪，是不是為小姨身穿孝服，眼望著渾身披素的青山江河，望著惟余莽莽的水口南原，我難過的難以自己。大姨、媽媽、小姨都那樣的年輕，那一個都沒活過三十一歲。他們都走了，我的親人就這樣一個個撒手人寰，甚至于母親，就連一張小小的照片都沒有留下，怎么能讓人不難過??？我真不知所措，我縮手無策了，我心情一下子如臨萬丈深淵，沉重地告訴了父親一切，父親他頓然圪蹴到雪地里，雙手抱頭，他哭了，他很難過，父親一臉的沉重，一臉的茫然......
在老家，結(jié)婚的年輕那女，結(jié)婚前后一百天內(nèi)，不見白喪事，不穿白孝服，不戴孝，不守喪，一切都為了圖個吉利。為了年輕結(jié)婚成家男女，一生平安，白頭到老。一家百十口老老少少，都反對我前去吊喪，我只有將眼淚往腔子里咽，只有背地里難過、流淚，而且在眾人面前，還要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這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情，讓我心里裝著悲痛，強(qiáng)做歡顏?；槠谟植荒芡七t，我無能為力了，我不能因為小姨的去世，讓父親和外婆，舅舅再不高興。而且結(jié)婚當(dāng)天，包括三舅和幾個姨夫，還有父親，都是強(qiáng)裝出一副笑容，讓眼淚全部流進(jìn)了腔子，表情異常的難堪。而且，外婆快八十歲了，小舅不在，三舅，二姨和父親，姨夫們，沒一個人有這膽量，去給外婆訴說這件事情，硬著頭皮隱瞞外婆，為了我結(jié)婚，我的父輩們隱藏了內(nèi)心的悲痛與哀傷，隱瞞了外婆實施的真相，勉強(qiáng)地讓外婆高興一回。自從母親去世，小姨家距我家最近，小姨一直陪伴著我，一直給我做布鞋，代我和親生一樣，每年放暑假，都要接我們姊妹去她家住幾天，每次到小姨家，給我們把衣服洗得干干凈凈。穿的整整齊齊，穿戴整潔后，小姨想盡一切辦法，給我們做好吃的，陪我們玩耍。記得有一次，為了讓我吃好，小姨要蒸饅頭給我做家鄉(xiāng)的油湯泡饃，說起來這飯放到現(xiàn)在這個年代，太簡單了，沒什么說的?？赡菚r候，攢些白面可真是不容易，都是從一家人嘴里節(jié)省出來的，頭一天晚上發(fā)面，第二天清晨連工都沒去上，專門給我蒸饅頭吃。誰知道，或許因為平時，家里沒有白面，不經(jīng)常做白面的原因，白面省堿，小姨沒把握住，等饅頭熟了，端出鍋，全是黃的，跟黃元帥蘋果差不多，小姨氣的就哭，恨自己無用，還讓姨夫勸說了半天。只要我缺學(xué)習(xí)用品，小姨從來不打折扣，比父親爽快多了。每次我去家里，小姨首先就問學(xué)習(xí)情況，一直告訴我“要認(rèn)真仔細(xì)，別荒唐。不敢驕傲，我聽老師說你很荒唐，有傲氣”。小姨說我，我從來沒生過她的氣，而且很愛她。如今，兩個舅舅去世了，大姨和母親去了，今天小姨也獨(dú)自去了，我們想難過一回，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回，都成了一件很困難的事情，蒼天殺人不用刀，蒼天捉弄人，真讓人欲哭無淚。這都成了小事，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已經(jīng)送走了五個兒女，她怎么接受得了這種打擊，這種事讓外婆情何以堪？母親去世后，外婆就說過，那怕讓她去死，求老天爺保佑，讓她的兒女們一生平安，這種事給外婆怎么說，成了舅舅和父親他們眼前的一道大難題，不說，終到了，她都會知道的，到那時就是欺瞞，說了，外婆年事已高，怎么說？萬一有閃失，怎么辦，真是難煞人了啊。后來我出門打工了，回來聽父親說，外婆一直埋怨小姨不去看她，她很想見小姨，這次，最讓人為難的是三舅，他實在隱瞞不下去了，就請來了醫(yī)生，請了好多長輩，讓大家陪伴著她老人家，才大膽地講出了小姨去世的前后經(jīng)過，事情的原委，外婆當(dāng)場哭暈過去幾次，可真是嚇?biāo)懒嗽趫龅乃腥?。是啊，哪有天下母親不疼愛自己兒女？不疼愛親骨肉的生命？而且，外婆親眼看著生龍活虎的兒女們，走出了小車村口，走出了門前那條王家趟?，F(xiàn)在，短短的幾年時間里，在自己面前，整整失去了五個，一個個悄悄地走了，她能不心痛嘛？她哭暈了，哭醒了，眼淚哭干了，眼睛哭腫了，嘴里還不停地說著：“老天啊，十四個，十四個沒娘沒爸的孩子啊，你讓我怎么活？活著個我有什么用？有什么意義？......”是啊，母親姊妹五個、還有外公，都相繼去世、失蹤，整整留下了十四個單親孩子，留下了五個殘缺不全的家庭，留下了一個讓人不堪入目的悲慘局面，誰看到這場景，能接受得了？能不難過嘛？就是心眼再硬的人，也會為之動容，也會為外婆感到難過。鄉(xiāng)親們都很同情外婆，憐憫外婆的遭遇。但是，同情歸同情，憐憫歸憐憫，路，還得靠自己走下去；還要化悲痛為力量；還要堅強(qiáng)地面對，面對所發(fā)生的一切；還要堅強(qiáng)地走下去......。
小姨的去世，對外婆的精神打擊，確實太大，外婆穿不上針了，外婆吃也吃不下去，拄著拐杖走路，也是東倒西歪的，旱煙也抽的很少，頭上稀疏的銀發(fā)越來越少，自己出入都不方便，不能自理。加上小姨的兒子幼小，才一歲多點(diǎn)，外婆和父親說，她年齡大了，行動不方便。再說，我已經(jīng)娶了媳婦，家里她就不必多操心了。我們的生活，也慢慢可以自己自理，她要經(jīng)常去照顧小姨的兒子。遠(yuǎn)在青海的小舅，也知道了家里遭難的情況，更是悲痛有加，但是，再悲痛，去的去了，活著的還要堅強(qiáng)。他回來給外婆和小姨夫做思想工作，讓姨夫另娶。外婆也感覺到，自己身體越來越差，根本難以勝任照顧小表弟，所以欣然答應(yīng)了并支持舅舅的做法。
日子過得很快。不覺得又是五個年頭過去了，到了九三年的夏末初秋，家里剛把侍郎湖畔的麥子打碾完畢，我和父親弟弟三人一起，除山上玉米地里的秋草，媳婦從家里捎來話，說外婆有病了，讓我回家去探望，吃過早飯，我不顧天氣的炎熱，一口氣翻越了兩架大溝，順路在鎮(zhèn)上的供銷社，買了外婆最愛吃的副食天鵝蛋，回舅舅家去看外婆。這也是我和外婆最后一面，外婆面色憔悴，精神萎靡，說話很費(fèi)勁，見面就說“你多長時間沒來看我了？家里麥子打碾完了？收成咋樣啊？奶想你了?！蔽倚χ氐溃骸澳?，這不是來了嘛，家里麥子打碾完了，玉米地草很兇，正除草呢。”外婆歇息了半天，緩緩勁道“娃呀，奶這次可能是不行了，過不了這個坎了。以后好好照顧弟妹，聽你爸的話，要和媳婦好好過日子，別淘氣。”我只是一個勁點(diǎn)頭，一一答應(yīng)了下來，眼淚不由自己，滑落到衣襟上。這次和外婆見面，她說話語無倫次，思維混亂，我已經(jīng)感覺到了不妙。就這樣陪著外婆，前一句后一句，有一句沒一句，前言不搭后語地聊了半天。我下午又趕回了侍郎湖邊，家里承包了近六十畝地，實在忙不過來，累得要死。這些天，雖然人在山上干活，心里總覺得怪怪的，空落落的，就像丟了東西，或者做了賊一樣，特別地失意，特別地憋屈。晚上睡覺，老是做夢，半夜睡不著，起來坐著，看著院子里如洗的皎潔月光，卷上根旱煙，抽著嗆人的旱煙，思緒飄到了月亮的身邊。終于，沒過幾天，三舅捎來了話，外婆病逝了。外婆去了，外婆走完了她悲慘的人生歷程，外婆這條鋪滿荊棘的羊腸小道，走得很累，很累......當(dāng)時在地里干活的我們父子三個，都哭了，我們很難過，很痛心，自己家里艱難的日子，外婆沒有吃過我們一頓可口飯菜，沒穿過我們一件像樣的衣服，她為我們，流干了眼淚，操碎了心，她終于歇息了，她可以好好地休息了，她去見外公，見兩個舅舅，見媽媽和兩個姨娘。安息吧，外婆，安息吧，我最最親愛的外婆......
因為天熱，不能久停，時間安排比較緊，弟弟一人守著山上的莊稼、放牛，我和父親前去奔喪。一路上的腳步，是那樣的沉重，是那樣的難以前行，我一邊走，一邊想著外婆的一生經(jīng)歷， 想外婆陪我們度過的日日夜夜，我想著想著，淚水溢出了眼眶，不由我自己難過。當(dāng)我走進(jìn)舅舅家村口，踏上王家趟那條端直的進(jìn)村公路，老遠(yuǎn)看見舅家莊廓邊上那顆大柳樹，還有那顆大柳樹旁邊，外婆歇腳的半截子碌碡，我熱淚奪眶而出，我難以自己，抑制不住的心情，就像草原上沒了韁繩的野馬，馳騁向茫茫草地。我硬是使勁按撇住自己，艱難的奔到了外婆的靈柩前，我嚎啕大哭，我一腔子的委屈，終于放開了，誰也阻難不了我難過的心情，誰也擋不住我對奶奶的痛，母親去世后，外婆和父親、小姨成了我的親人，如今他們都走了，我能不難過嗎？舅舅家的院子里，滿院子穿著孝服的人群，我尋不見，尋不見我的大舅二舅，尋不見我的大姨、小姨，尋不見我的母親，還有流落東北的幾位表哥，怎能讓人不痛苦？怎能夠不傷心？怎能讓人不傷心？小舅從青海坐飛機(jī)到咸陽，回到家里，“媽呀”一聲叫，直接暈了過去，真可謂以淚洗面。滿院子里哭天動地，哭成了一片，安葬事宜和老家其他人一樣，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也不需要陳述.......
最后，在外婆墓冢完成，寫墓志銘時，舅舅和我，還有二姨夫三人，琢磨半天，本來這事是大姨夫拿手的事，真遺憾，他也早早的撒手人寰，所以，只好我們幾個人湊合，琢磨兩天，共琢磨了十個字“品在竹之間，格超梅以上。”這是清代篆刻家、書畫家黃易自題的一副格言聯(lián)。在我國人民的心目中，梅、蘭、竹、菊是高雅、純潔、堅貞、剛毅的象征，素稱花中的四君子，一直受到人們的尊敬和贊頌。外婆的墓志銘，這副對聯(lián)，小舅和二姨夫、還有我等其他親朋好友，覺得用在評價外婆的一生，一點(diǎn)都不覺得過份，她很值。外婆老人家一生，用梅、蘭、竹、菊花中四君子任意一個來贊揚(yáng)她，都是對的，她的人品就在竹子里，她虛懷若谷，仁愛慈祥，她是一個偉大、慈祥、善良的母親，更是一位好奶奶。她的人格絕對超過梅花，她從不畏艱難，不畏嚴(yán)寒，吃盡苦頭，流盡了眼淚。她是我們做后輩的榜樣，她的人格，是我們后輩做人的標(biāo)桿。
眼看著，又到了冬至節(jié)，又到了該給那邊的親人，送棉衣服的時候了，我無能為力，古人說的好“自古忠孝難以兩全?！边@些年，由于長期在外施工，我沒有給你們送過衣服，沒有給你們燒過冥票，也沒有上過墳，今天，僅以此文以寄托思念之情。外婆，外公，舅舅們，大姨、小姨，媽媽，你們安息吧，愿你們在那邊過沒有煩惱，沒有眼淚，一切都好......
寫于2016年月12月3日循化臥龍溝終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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