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邊琴聲

李自立

?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故事發(fā)生在知青下鄉(xiāng)的七十年代，陜北一個小山村。

? ?他叫周建國，一個帥氣的關(guān)中小伙，國字臉，大眼睛，白皙的皮膚，中等個，不愛說話，高中還沒畢業(yè)，家里他老大，倆妹妹都小，他和其他年輕人一樣，渴望知識，有自己的夢想。他知道，農(nóng)村“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為了響應(yīng)“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再鍛煉”的號召，跟著下鄉(xiāng)大軍，身著一身草綠色紅衛(wèi)服，背著“紅軍不怕遠(yuǎn)征難”的書包水壺。坐著解放大篷車駛出西安，望著消失在塵土里的西安，心里無名的難受，畢竟二十歲了，未曾離開過身邊的父母。一路紅歌，一路顛簸，路上整整三天，終于，來到了吳起老區(qū)。

這批知青分到好些公社，因此，一個村也就兩三個人，他還算幸運(yùn)，被分到了距縣城十來里路的姚店臺公社，頭道梁村二隊，這兒是洛河的源頭。一起分來的伙伴住村東，他住村西，村上沒有專門的窯洞給知青住，由隊長安排，住在了許大爺家里，吃飯住宿都在他家，、村上每月送口糧過來。他進(jìn)村已經(jīng)晌午，隊長帶著他沿臺畔公路走著，給他介紹著隊里情況，陜北的村落，都是沿川道中間的洛河，兩岸臺畔沿路修建窯洞，經(jīng)濟(jì)好點(diǎn)的，用青磚做窯面，多數(shù)人家直接靠山修窯洞，這種窯洞，冬暖夏涼，冬夏凍曬不透。岸上都是禿頂?shù)睦狭鴺?，樹上發(fā)的新枝，第二年就可以做鋤頭和鐵锨把，細(xì)枝條可以編框。河邊的青石上婦女姑娘們在洗衣服，河岸邊，老石匠正在打石頭，石匠在加工石炕胚子。村長用手指著河對岸一個院落，“那就是許大爺家，兩兒子入伍當(dāng)兵了，家里就老伴倆和丫頭，老伴腿疼，好多年都不下地了，農(nóng)活主要靠許大爺和棗花，棗花沒念過書，女娃娃可勤快了，你住在家里，要勤快點(diǎn)，就當(dāng)自己家，多幫著干點(diǎn)家務(wù)?！彼吢犨咟c(diǎn)頭，終于，兩人到了許大爺?shù)脑哼叀?/p>

隊長背著手，扯著嗓門喊上了，“許大大，奧......許大大”，此時，從東邊屋子里出來一個六十歲的老漢，滿頭蓬亂的白發(fā)，臉上滿是老年斑，穿一件打補(bǔ)丁的老棉襖，手里提著個旱煙鍋，笑容可掬的面部，刻滿了歲月與蒼桑。滿口的陜北口音，聽著特費(fèi)勁，“隊長，俺在呢，后生要來，甚也莫揍著（吳起方言：隊長，我在，啥也沒干的意思。）。棗花媽，后生到了。”這時候，從伙房出來一位老太太，邊疾步走著，邊改開腰里的圍裙，順手用圍裙擦著手上的水，拍打著大腿上的塵土。急匆匆地道“哎吆，說是后生要到，我就把屋子炕拾掇哈，窯里一滿滿打掃了哈，這快的，后生可俊額?！贝竽锾?zé)崆?，說的吳建國有點(diǎn)不好意思了，趕緊和大伯大娘打過招呼，幾個人順便就把他的行李搬進(jìn)了窯洞。隊長很忙，交代完走了。大娘聽說知青要來，準(zhǔn)備了蕎面，去伙房烙蕎面攤饃饃，炒洋芋絲，大伯去山峁峁（山頂）背柴火。吳建國坐在炕沿，看著這個黑咕隆咚的窯洞，光線暗是暗了點(diǎn)，大媽收拾的倒也干凈，除了陜北的土炕，就一張八仙桌，吳建國從網(wǎng)兜里掏出自己的洗漱用品，自己喜歡的隨身書集，柳青的《創(chuàng)業(yè)史》、《泰戈爾詩集》等，還有一把他從不離身的國光牌口琴，這就是自己的新家了，一個求知若渴的學(xué)子，將要在這個窯洞，點(diǎn)亮自己理想的火焰，奮斗自己的未來和夢想，心里一片的迷茫，一陣心不由衷的酸楚。(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不會功夫，開飯了，大伯背柴回來，隨意扔在院邊，大娘飯也熟了，大伯招呼著建國準(zhǔn)備開飯。這時候，從窯洞半掩的門里（陜北春天風(fēng)大，大常門是半掩的）進(jìn)來一位女孩，“女女快竟來，你看這個死女子，來客人不打個招呼，藏甚哩？”這時候，建國抬起了頭，門外的人也進(jìn)來了，手里提著些買的生活用品。頓時，吃飯停住了，倆人互相打量著自己面前的陌生人，建國只見這姑娘，不高不低，留著兩個麻花辮，穿著一件綠底子碎花棉襖，也穿草綠色紅衛(wèi)褲子，平底布鞋，打扮的很整潔，脖子圍著淺綠色頭巾，皮膚白皙，嘴角兩個酒窩，眼睛也很水靈。這時，姑娘也正好抬頭打量建國，吳建國不自覺地低下頭，裝自己用心吃飯，心里卻砰砰直跳，心里想農(nóng)村還有這么漂亮姑娘。只聽見一句“您來了咯”，算作是打招呼。吳建國嘴里填滿了飯菜，邊匆忙地下咽著飯菜，邊點(diǎn)頭哼著，頭始終沒敢抬起來。棗花笑了，一邊笑一邊道：“慢點(diǎn)吃，忙甚哩？”建國吃著，聽著大伯給棗花介紹著自己，建國沒抬起頭用眼睛的余光瞟了棗花一眼。棗花邊吃飯，冷不丁地偷看建國一眼，臉上泛起了淡淡地紅云。她看著周建國額頭的汗 ，忍不住偷著笑了。大媽不住的招呼建國就菜，問他攤饃饃好吃不，建國不住地點(diǎn)頭，“好吃，好吃”。

那時農(nóng)村，生產(chǎn)隊上工，男女老少一群人，特別熱鬧，雖然，生活緊迫，吃穿用度，都不寬裕，可人們的精神面貌，卻顯得很自信，很飽滿。不論給莊稼施肥，還是犁地、下種子都很熟練而輕松，歡歌笑語中，一片莊稼不大功夫，就在愉快和歡樂中司弄完畢。初來乍到，給莊稼抓糞施肥，點(diǎn)種子，總會有人私下竊竊私語，最搞笑的，不過把蕎麥、豌豆、大豆還有好多作物都認(rèn)錯了。惹得村上大伯大媽一陣好笑，一群姑娘悄悄說著什么，不用問，都知道人家在說自己，每一次都搞得都很尷尬，很難堪。越是這個時候，越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很沒用，干活越帶勁。有一個人卻不這樣想，那就是房東棗花，她跟著大家一邊笑他，一邊心里卻為他著急。遇到這樣的時候，他時不時地往棗花那邊瞅瞅，嘴上雖然不說，眼神里總是告訴棗花，趕快救急啊。而棗花呢，總是賣關(guān)子，拿他開涮，村上的姑娘小伙們就拿他們倆說事，編著唱起信天游。時間長了，慢慢地也就習(xí)慣了。周建國莘莘學(xué)子中的一個，很快就加入了這個團(tuán)隊，從此，干著自己打小從沒干過的體力活，吃著從沒吃過的五谷雜糧，聽著從沒聽過的信天游，說著半生不熟的陜北話。開始，確實很不習(xí)慣，放工回家吃完飯，拿著本書，坐在八仙桌前經(jīng)常發(fā)呆，總想著西安城里的童年，想著一起戲耍的伙伴，不自覺地有種說不出的酸。

棗花卻不這樣想，她打見面那天起，只要見到他，心里就跟兔子一樣跳個不停，倆人只要眼神對視的機(jī)會，臉上時常會泛起紅云。每天放工，她急匆匆地幫母親做飯洗衣服，當(dāng)然，第一次給周建國洗衣服，讓周建國很為難，也很羞澀，最終，干干凈凈的衣服放在周建國的炕頭，好多開了針線的縫，棗花縫的很平整，很致密。建國很勤快，許大伯是隊上飼養(yǎng)員，吃完晚飯，他都去飼養(yǎng)室?guī)痛蟛o牲口鍘青草，安頓好牲口，再回到家里擔(dān)著桶擔(dān)，去河邊泉子里挑水，每當(dāng)這個時候，棗花總會招來一頓母親的埋怨，“這懶妮，你就盛著，打建國來，甚也不揍，一滿滿不成了?！睏椈ㄟ呎f著“就不挑”，邊拿著針線活去院邊鹼畔做針線去了。剛開始山路挑水，等一擔(dān)水挑回家，棗花捧腹大笑，周建國滿頭是汗，兩腳讓水全灑濕了，兩桶里只有半桶水，棗花這一笑，周建國覺得自己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洞，趕緊鉆進(jìn)去。一擔(dān)水挑上臺畔是要休息的，他放下桶擔(dān)，把擔(dān)放兩桶上，坐在扁擔(dān)上，從兜里掏出自己的口琴，月光下，他自個吹奏著《蘭花花》、《趕牲靈》、還有《羊肚肚手巾》等陜北的信天游，他吹奏的很凄婉動聽，很優(yōu)美，夏夜涼風(fēng)手撫玉米葉子為他伴奏。棗花和院邊的玉米，柳樹，花花草草，南瓜、豆角都是他的聽眾。從此，基本建國挑水都吹琴，棗花每晚都去院邊做針線，當(dāng)他的聽眾，特別夏天，更是如此。晚上，他點(diǎn)著油燈看書到半夜，自從來這里，他學(xué)到了不少知識，也見了好多城里孩子見不到的東西。慢慢的，他深深地喜歡上了這里的一草一木，更喜歡這里樸素的人們。想起棗花，他會意地自個笑了。

時間過的好快，不覺得，來這里五個年頭了，期間就回過兩趟西安，大常家里有書信來往，許大伯一家對他的好，都告訴過爸媽，家里還算放心。勞動之余，這幾年他的快樂，就是盼著河對岸，郵遞員的自行車鈴聲；夜晚挑水，去臺畔上吹口琴；跟棗花村上的小伙姑娘們，勞動之余嬉戲玩耍。這天，家里來信了，他特別高興，爸媽說，明年要招生改革，讓他抓緊準(zhǔn)備回城事宜，過年回家，再就不回陜北了，在家復(fù)習(xí)，準(zhǔn)備高考，周建國高興地兩眼流淚，終于，終于有盼頭了。一旁看著建國讀信高興的棗花，為他也高興叫好。可高興歸高興，高興之余，棗花不吭聲了，再也沒吱聲，臨走就告訴建國，你也早點(diǎn)睡，夜深了。從此，倆人在勞動中，回家吃飯，都是在無語中進(jìn)行著。

終于，要回家了，大伯大媽給建國準(zhǔn)備著路上吃的，棗花和往常一樣，為他洗好了衣物，裝好了書本，還有他的行李，大媽做了一雙手工布鞋，黑平絨的，疙瘩鞋底，疙瘩綰的蕎麥花，布鞋做的很精致，吃完晚飯，棗花拿來一雙繡花的鞋墊，上面秀的鴛鴦戲水，鞋墊繡的可真漂亮。棗花給建國鋪在了新鞋里，兩人對視半天無語。試完鞋，建國拿了桶擔(dān)去挑水，大伯大媽都勸著，“今晚就別挑了，明兒一大早還趕路呢”，建國執(zhí)意地還是去挑了。

今晚，棗花沒去院邊，可琴聲，她聽得很真切，那琴聲很幽怨，很凄涼，一段凄涼深情的《走西口》，撥動了兩個年輕人的心事，吹完琴，周建國邁著沉重的腳步，很費(fèi)力地挑回那擔(dān)水，那擔(dān)水比平常重多了。。。。。。

早早睡覺，睡著了，啥都不用想了，周建國心里對自己說著，可是，他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哪睡得著啊，院子里窸窣的腳步聲，明明是棗花啊，他輕聲叫一聲“棗花”，沒人應(yīng)聲，莫非，自己聽錯了。就這樣稀里糊涂地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他一覺醒來，大媽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飯菜，吃飯在無語中進(jìn)行著，只有大伯叮嚀他吃飽，路長著呢，棗花始終沒吭聲，隨便吃兩口出去喂豬去了。大伯大媽叫著“棗花，建國要走了，你揍甚？”棗花在院外背過身子，擦掉眼邊的淚水，嘴里胡亂的支吾著。終于要走了，終于，沒有了初來的羞澀，建國對著棗花說道“棗花，你喜歡那把口琴，我給你留下了”。棗花，看也沒看他一眼，不住地點(diǎn)著彎在懷中的頭，是啊，他要走了，他要飛了，他要去放飛自己的夢想。

看著消失在川道里，塵土中的班車，大伯大媽一直招著手，喊著常回來。建國隔窗望著，望著越來越小的大伯大媽影子，眼睛濕了。棗花眼睛紅了，終于，再也忍不住了，淚水不由自主地掉下來，怕爸媽看見，飛快地，她跑進(jìn)了自己的屋子，她趴在被子上，哭了，哭得很傷心。他走了，他離開了，他離開了可愛的陜北，他離開了吳起，離開了洛河，離開了自己喜歡的人。棗花哭了，哭的很傷心。。。。。。

? ?? ?? ?? ?? ?? ?? ?? ?? ?? ?? ?? ?? ?? ?? ?? ???寫于2016年7月8日夜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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