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夏雨，潮濕了心帆

文/鄢云峰

連日暑氣深知夏，夜夜酷熱不思眠。無賴暮色染散步，天高星闊無歸愿。

近日來，客居北方，持續(xù)高溫、暑氣正濃。動輒滿身汗、行者熱撲面，令人深感煩躁不安。而無意中知曉中原、南部大部降雨，且勢大量多，多市內澇、多處洪災，就連武漢也變成了水城。面對自然災害，官兵搶險、居民自救、熱心人幫助等等動人場景和事跡振奮人心，讓人感動不已。正所謂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哀憐之余更多的是敬仰。我似乎真切的看到雙雙伸向苦難的手，張張面向災難的臉。。。。。。

昨日，這里下雨了。天色已見晚，雨下黃昏后。

罷晚餐，因悶熱而出，沿街散步，樹蔭下游走。這里必去的的方是文化廣場。一路上我感覺不到一絲風，倒是明顯地看到伴隨腳步落下而上揚的塵土，一股股熱浪直往褲管兒里躦。真的并不比在“家”里好受。(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行至廣場公園，看著三五成群，或是單身只影，或行走、或靜坐，或池邊、或臺上，或依樹、或憑欄；或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或手舞足蹈、高談闊論。讓你不得不深感暑熱黃昏后的無賴悠閑與浪漫，倒是別有一翻韻味。心想，此情此景，要是再來點兒雨，豈非更加浪漫得了！

廣場上異常熱鬧，幾乎是人滿為患。盛行的廣場舞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位置、不同的人群在不同的旋律里盡情地舞動、跳躍。中間一大片人或坐或站面對一位歌者盡情地享受著美麗動聽的歌聲，卻分明難以掩蓋小販們的吆喝聲。。。。。。人群中側身而過的我，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這場景真的好祥和！我被吸引著在廣場邊無聲地觀望、欣賞！

忽然，感覺一絲涼風拂過赤裸的胳膊和滿是汗?jié)傻哪橗?，輕輕地，幾乎無法察覺，溫柔地讓你無法抓住?？杉幢闶侨绱藴厝岬囊唤z涼風也讓我不禁仰視一下天空。呵，密布的陰云正悄無聲息的從東南方向快速地向這邊涌來，看來確實有雨的勢頭，驚喜之余，不乏驚慌。因為回住處需要十多分鐘。

于是，不忍離去如此和諧的場景也得離去?？墒牵查g的猶豫后再看天空時，前來的烏云竟然不見了蹤影，而熱氣還在肆虐飄逸。這個失望啊，不是透心涼，而是滿腔的煩。心旗一下子落了下來，心帆更無須拉起。我頹然著原地未動。

忽然想起小時候，老家的那年天干。春天過后，整個夏天未下一滴雨。一切農作物都被干死，顆粒無收。土豆最大的如同花生那么大，更別說花生了，全是干癟的氣泡。人們只能靠野果，樹根樹皮度日。餓死了不少人，連我也差點兒被餓死。那一年還是大公社時期，據(jù)說，就是這樣的情況下，公社書記還在謊報民情“農業(yè)學大寨、畝產千斤”，不要救濟、供應娘。當然，后被撤職查辦了。想起此類記憶，雨?。∧銓θ祟惖馁囈陨媸呛蔚戎匾?！

滄然之下，不由抬頭看看天，驚喜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兒了。只見剛剛離去的積雨云再次從東南方朝頭頂匯集，我仿佛剛剛好處在陰陽界上，一邊熱烈，一邊清涼。舒暢。

雨，它真的來了，就在天上。于是，我即刻抬步往回走。隨即，涼風迎面而來，真爽。一邊快步前行，一邊想廣場上那么多人還在瘋狂地跳呢，一會準被雨淋。不過，來一場雨下歡未嘗不是好事，也許人們正希望呢!酷暑之下，冷雨相澆、飛身斜影、狂奔亂跳，多么浪漫的景致??！

正欣然地思量間，愛人打著傘拿著傘奔跑著前來“要夏雨了，知道嗎？還慢條斯理的！”“嘿嘿，剛才還想到浪漫，你就來了，別急，我們也浪漫一回吧！”說著，雨點真的來了，很大的點子，一線線的、一陣接一陣的。她這一來啊，我感動得心旗搖動，心帆高揚。我立即轉進她的傘下搭肩耳語：“知我者莫若妻也。沒想到老身如今還能和你風雨同舟、雨下漫步、多浪漫??！”她回了一句“老怪物，不知羞也！”惹得我們在大雨中哈哈大笑。

一會兒，馬路積水已深。霓虹燈下，雨陣過處很大的雨泡翻騰，煞是壯觀，可見雨點不是一般的大。身邊，汽車一輛接著一輛，行人一群一群全都還在狂舞一樣向前飛奔著。你不難感受這身影、這步伐中隱含的有驚喜、有驚懼、有歸心似箭、更有幸福浪漫。。。。。。

由于路程不遠，我們欣喜地相互攙扶著一會兒就到了住處。盡管今夜無大風、盡管我們打著傘，可到屋才發(fā)現(xiàn)，衣服全被淋濕了?？粗緛砭痛┑貌欢嗔軡窈筚N身的曲線，相視一笑。。。。。。。竟如此的溫婉而浪漫。

浴后更衣，立于窗前。聽著雨棚上傳來的雨點聲，一陣激揚勃發(fā)、一陣溫柔舒緩，讓我感覺這雨似乎沒有惡意。如果真是這樣，那就真得是久旱甘霖，感謝上蒼啊！

望著馬路上的積水，許久，不見上漲，這說明排水泄洪的能力尚可，不至于造成災害。于是，心安然了許多。也許，真的要感謝這雨的善意和溫柔，至少今夜，至少本地，不會發(fā)生像南方前些時日或是正在遭受的不可估量的自然災害了。

接過一杯清茶，放心得坐下。雨仍然未停，卻也不見再大。

忽然想到明朝李攀龍的“雷聲千嶂落，雨色萬峰來?！倍矣行┢婀?，今夜怎么未聞雷聲??！也許，這雨是溫柔的天使，天生不會暴戾和肆虐吧！也許，我太幸運了吧，這些年總是離災難很遠。我慶幸。因為，有兩次雨給我的記憶太深刻了，時常想起，記憶猶新。

有一年為了生存和養(yǎng)家糊口，我漂泊到浙江臺州靠海邊的椒江打工。兩年多后，因為一些事情必須回老家?？?a target="_blank">辭職兩個多月，董事長就是不批，急得我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直到有一天實在忍不住親自找他說明原因、軟磨硬泡，他才答應我離職，當日給我結算工資待遇。第二天一早我就坐車走了。可是，當我在杭州上火車的時候從廣場熒屏里才看到臺州尤其是路橋椒江、尤其是我工作的地方正在經受超強臺風“桑美”的暴戾肆虐。工廠毀了，有人失蹤了。。。。。。

當時，我萬分慶幸，可又瞬間哀傷。慶幸自己無意中躲過了如此強大的災難，哀傷自己的工友正在經歷苦難，尤其是那些失蹤的人。。。。。。這件事，讓我灰暗了好久，好久。真的是水火無情啊。。。。。。

喝一口清茶，看著默默相伴的妻子，我突然對她說：“你還記得哪一年的湖南之行嗎？還記得那場雨嗎？”似乎她也在思考雨一樣，隨口便道：“那場雨啊，終身難忘！”

那一年，我們回到老家建了一個規(guī)模較大的特種養(yǎng)殖廠，而要到外地考察大鯢養(yǎng)殖技術。于是，就約了朋友，與一天清早處發(fā)開車前往湖南。初夏的天氣晴朗，艷陽高照，甚是爽心。

到長沙后和約好的朋友碰面，一起趕緊辦事。從長沙到湘潭等地，馬不停蹄地考察了三個大鯢人工養(yǎng)殖廠后，愛人就對我說：“差不多了吧，趕緊回吧！”因為家里還有工人在建廠，不放心?？膳笥岩辉偻炝?，要好好聚聚，我差點兒就答應了?？蓯廴藚s執(zhí)意要走，盡管她沒有表露，但我還是看出她快要生氣了。

于是，下午三點多我們辭別好友，從那個大山里的大鯢人工養(yǎng)殖場開始了驚險的返程。

當我們的車輛剛走出大山，還沒上高速，天，南方的天突然變黑了。她開車，我還懶洋洋地說：變天了，看來要下雨了?！?/p>

而她卻說“壞了，肯定是大暴雨，我們得趕緊走?！?/p>

“沒那么嚴重吧！”

“笨蛋，你下去貼牌兒。閨女坐好了！”

這是我們慣用的逃避違章的伎倆，只要上高速，就把車牌貼去一兩個數(shù)字，或是貼去漢字，就可以快速行駛，超速了也沒關系。下車，才知道已起了大風。隨著呼嘯而過的大風滿山遍野的樹葉和雜草被吹得直泛白。不由有些心驚。真可謂“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上車，只聽她喊到：“快坐好！”車就飛馳而去。因為，太害怕山洪塌方??！而且還有女兒在車上，她的擔心是對的。真的是前途一片光明，身后卻烏云密布，山雨欲來??！

還好，十多分鐘就上了高速。一路向北撒歡兒而去?？删驮谖衣晕捫牡臅r候，“爸爸，你看，黑云跑到前面去了！”“寶貝兒，別怕?。　蔽覓咭谎圮囁佟皨屟?，一百八呀！”

“你不知道前面幾百公里全是大山嗎？”“哦?！?/p>

其實，此時身后的天色真的已經很黑了。

看來，今天這雨還真是粘上我們了。不一會兒，伴隨著南天不斷地驚雷和閃電，后面就瓢潑大雨了。透過后窗可以真切的看到狂風暴雨，摧古拉朽的可怕之勢。千鳥紛飛，一片片農作物瞬間被野蠻的狂風和山洪推到。閨女嚇得圈縮在后座上。前后的車輛全都千帆竟柯般狂奔北上。我突然發(fā)現(xiàn)，左邊的高速路上不見一輛南下的車子。這更加劇了我的驚心。

愛人專注地開著車，雖然她的車技很好，很專業(yè)，可我還是忍不住對女兒說：“閨女，坐穩(wěn)了，別怕啊！”我們頭頂?shù)奶旄诹耍抑?，這兇殘的熱風瀑離我們不遠了，今天，似乎真的有點危險了。正思索間，車子一下劇烈的晃動，“好險??！”側臉，后視鏡里四五輛連續(xù)追尾的車一晃而逝，小驚之下看一眼我的“車手”冷靜、異常鎮(zhèn)定的模樣，我安心了許多。

就在這時，車玻璃上開始落下雨點，但是，還不太多也不太大?！翱磥磉€是追上我們了，都坐好??！”“沒事，這雨啊，對我們還很溫柔，對于我們這樣的好心人，也許會特別眷顧吧?！?/p>

我看到了“岳陽”的牌子，離湖北就不太遠啦。此刻，更重要的是我仍然能看到不遠處北方的天空依湛藍湛藍的，這多了不少欣慰。可就在這時，雨大了，雨刷下，勉強能看清前方的路，我的擔心一下子又提到嗓子眼兒啦。萬幸的是透過銀色的雨幕還能看到前方的晴天。

我的“車手”商議卻暗含堅定地對我說：“還是走吧，不停了?！笨粗鴥蛇叴笃笃淖魑锏瓜?，大股大股渾濁的山洪如無數(shù)大小不等的蟒蛇般直泄山下。瞬間，一段段高速路上擠滿了洪水，飛馳而過的車輛如艦船般激起長長的波濤翻滾的水浪。真的，很驚險。似乎我們正在上演某部電影，或是電視劇的特寫鏡頭。還好，七八分鐘后，我們終于沖出了雨幕進入狂風后一塵不染的路段。心情舒緩了許多。前面的車輛似乎慢了下來?？晌业摹败囀帧比圆灰姕p速，她似乎看出我面色疑問：“看著吧，還會來的?！?/p>

她的預感真靈，“雨急山溪漲，云迷嶺樹低”十多分鐘后前面山上一片一片的泛白，那又是暴風的杰作。而車玻璃上又開始落下大滴而急促的白雨。而且前方瞬間一片迷蒙。剛剛放下的心又緊張了起來。“別擔心，不會有事的。暴風雨飄忽不定，而我們直線向北，一定會脫災難的！”

“嗯，我相信你。可我們簡直就是在和暴風雨賽跑??！”

路上的車已經少了起來。她仍然是一百八九的速度向北方、向家的方向飛奔。

一路北上，一會暴雨離開一會暴雨又趕來。時強時弱，時而與我們擁抱一會兒，時而又與我們匆忙謀面，弄的人真是提心吊膽，驚詫不已。直到沖過湖南常德，前面的天空依舊晴朗，只是將近黃昏。看著身后越來越遠，并未北上的黑色云天，我的“車手”終于松了一口氣：“今天的熱風瀑應該到此為止，不會北上了，真是好險?。　薄澳阏鎱柡?！”我由衷的佩服到，“這方面，我真不如你呀！”

放松下來的她可能是想聽歌，不慎擰到了廣播：“今天下午，毫無征兆的強大熱暴風雨突然襲擊了廣東，湖南中南西北部，多處滑坡斷橋、房屋作物被毀、決堤斷電，災情嚴重。各地各級已紛紛組織抗洪救險。由于災情還在繼續(xù)，詳細情況將陸續(xù)播報。。。。。?！?/p>

關掉廣播“真險??！閨女，沒事吧？”“媽媽，沒事。你真棒！”

“那次我倒不擔心我們兩個，心里只有一個意念：女兒還小，一定不能讓她出什么事情。”“是啊，想起那次經歷，至今還心有余悸。真的感謝上蒼??！嘿嘿，真正要感謝的還是你啊?！?/p>

夜已深了。我說“你先睡吧，我還想坐會兒?！逼鋵嵨倚睦锵肫鹆烁嗟耐?，而有些是不便和她共勉的。“好吧。你也早點休息啊！”

是啊，雨，是天物，是萬物之源。而雨水，卻是人們賴以生存的根本之根本。

窗外雨小了許多。但雨滴還在敲打著雨棚，滴滴噠噠地也還在敲打著我潮濕的心。

是的，我愛雨，愛春雨的纏綿悱惻，愛夏雨的激情灑脫，愛秋雨的綿綿惆悵，愛冬雨的冰涼沉靜。而雨景及其自然下的內涵卻幻化萬千，如泣如訴，有如詩如歌，給人們帶來太多的記憶與感受—— 生命與成長、自然與生活，幸福與災難。。。。。。

無論“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或是“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一路走來，我都經歷過。

想起小時候的一場大瀑風雨。七十年代初吧！似乎只是瞬間，一村子的茅屋、房皮，幾乎全被掀開揭走，人們來不及躲起來，什么能求生就依托什么。山洪肆掠地從山上直瀉而下。眼睜睜的看著牛啊羊啊，圈里的豬啊被沖走。家門前的大河瞬間漲了大水。放眼兩三里路方圓的田畈已成汪洋。幸好一個時辰左右暴風雨就停了?？删褪沁@罪惡的一個時辰，整個村子已是哀鴻遍野，一片狼藉，目不忍睹。據(jù)說還有幾個人從此不知去向。不過記憶最深的是雨后我等不懂事的孩子們發(fā)現(xiàn)只要是暫未消退的水洼里到處都是魚。于是，大人們忙著收拾殘局。而我們卻去撈魚，我還逮住一條和我差不多長短的大魚。這里，我還想說的是那時河里到處都是魚，而現(xiàn)在河里連魚蝦都難見。我不知者道這說明了什么。

每逢雨天，父輩們身著斗笠蓑衣雨下勞作的情景，接送我們上學放學的身影，銘刻在我的心靈深處。而現(xiàn)在，滿世界都難得一見，與其說是想念，還不如說是懷念。

而更讓我懷念的是一場雨，一場溫柔的雨。小雨中，老家的河提上，我并沒有太多的行李。柳條輕輕擺動像是向我揮手，小雨淅淅瀝瀝，像是向我道別。我們沒有太多的話，我也不能有多余的話，因為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將會怎樣。我走了，過了河。在對岸的河提上我看見那件紅色的花衣服仍然掛在一棵大柳樹的柳條上。雨更加纏綿悱惻，而我不能停下腳步。從此，到今天，再也沒有見過那件紅色的花衣裳。其實，這景象一直在我心中珍藏。只能哀嘆“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今天又雨，今夜，雨，而不停。雨，是水，是水就能趟過任何地方，包括心中的任何時光，任何山山川川、溝溝坎坎；包括肆掠粗暴的、溫婉犀利的、幸福喜悅的、遺憾惆悵的，甚至是哀傷絕望的。。。。。。

“騰云似涌煙，密雨如散絲?！毙某迸炫戎?，我明白很多，我們可以有意為之，而很多，我們根本無能為力。就像今夜的雨，它不可抗拒的來臨，無法拒絕地濕透了小軒窗，不可回避地潮濕了我的心帆，連同帆下曾經的喜怒哀樂，惆悵和憂傷。。。。。。

至少今夜，再也無法拉起沉重的心帆，入夢，隨夢遠航！

2016年7月10日晚于北京

首發(fā)散文網：http://www.277762.cc/subject/3851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