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我的父親
記得這么一則故事：小和尚問師傅，“什么是，佛？”，師傅說，“庭前的松子”。父親就是庭前的那顆松樹，他身上灑下了五粒松子，開了一朵松花，我其中的一粒。父親把我們?nèi)霾ピ谒慕?jīng)營的庭院里，成熟的種子，肥沃的土地，還有，老松樹為我們遮風擋雨，這些松子才能長成一顆顆蒼勁的松樹。而我這一顆，或者沒有父親那么高大，但依然堅韌，蒼翠著。
在我心里，父親是一株高大而蒼翠的松樹。這顆松樹，在茫茫的松林間顯得特別醒目，因為他根深蒂固的操守，因為他納寒風抵烈日的胸襟，因為他笑迎候旭日靜侯晚霞的風采。
父親幼年傷母，家道中落。他是個農(nóng)民，卻并不普通。書香世家的淵源，博愛的精神，無言的擔當，挺拔的脊梁，他的名字銘記在縣志與族譜中，他的形象沉淀在兒女的心底里，烙印在子孫的言行中，演繹在故鄉(xiāng)父老鄉(xiāng)親們娓娓道來的故事中。
每每言及父親，我的心，就會涌起一股痛楚，一份感傷，也會淆然淚下。
父親很簡單，簡單得就像一根竹扁擔，挑起了一家老少的生計，挑起了一偶鄉(xiāng)村的和諧與建設(shè)，還挑起了被解放的農(nóng)民獲得土地后對黨對社會的感激之情。父親堅韌得像船竿，曲直有度，剛勁有力。就是這把船竿，撐起家庭這片小舟，在風雨中進退，在茫茫的江水中乘風破浪，小舟里承載著他的尊嚴，他的妻兒，駛?cè)?a target="_blank">幸福的彼岸。(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缺失母愛的父親，對家庭的那份眷戀，對子女的那份眷顧是刻骨銘心的。青年時的父親，因為家中有年邁的爺爺，孱弱的母親，還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哥哥姐姐，他放棄了解放后一片光明的仕途。他在田角地旁，在一家家孝悌倫理的桌前，在油燈下子女的教育中，在灶前鍋下，在母親的病床邊傾盡了年華。 父親在“鷹廈”鐵路江西段的建設(shè)中，充分展示了他統(tǒng)籌與組織的能力，彰顯了他青春的熱忱。那三年，父親擔任著數(shù)萬名農(nóng)工的指揮長。工程結(jié)束后，鐵路上的領(lǐng)導(dǎo)挽留他，地區(qū)（江西上饒）首長多次邀請他出仕，父親婉言拒絕了。他拒絕了自己的錦繡前程，毅然回到家鄉(xiāng)，做一位農(nóng)民，做一根竹扁擔，一枝船竿。父親也曾三下湖廣，四駐江浙，推廣中華“十寶”之一的“余江黃麻”生產(chǎn)技術(shù)；為了響應(yīng)毛主席的號召“深挖洞，廣積糧”，他走遍了江西鄉(xiāng)村的田間地頭，教會許許多多的地區(qū)種植綠肥“紅花草”，為江西這座中國的“糧倉”付出過自己的艱辛與智慧。
之前，每到春天來了,故鄉(xiāng)的田野上，那無際的，碧海一樣的紅花草就開始拔節(jié)了，合著春風一起瘋長。只要春風吹到的哪兒，它就綠哪兒，哪兒就會鋪上一層油油的，厚厚的綠茵。一朵朵紫紅，或者粉紅色的小花，就會像昨夜星辰一樣，砸吧、砸吧地微笑，這時的紅花草在春風中搖曳，在陽光下芳菲，熱情地迎候著一群群飛翔的歸燕 。只要春風有多柔，它的芬芳就有多長，那是會駐進心扉，漫入夢鄉(xiāng)的青香啊。只要春風有多勁，它就會有多綠，那綠，雖然不像大海那么寬闊，也不是春草那么矯情。它是厚重的，承載著農(nóng)人一季的希望。它是芬芳的，春燕會把它的芬芳銜入農(nóng)家的屋宇里，合著春泥筑進巢穴。這時的農(nóng)家，屋外春光明媚，室內(nèi)鳥語花香。春耕后，它就回歸到土朗里，與泥土一起腐熟，溫暖春寒時的禾苗，肥美一季的稻香。即使是腐熟了紅花草，也要在陽光下和泥土一起溢出家鄉(xiāng)的“泥土味”。
可是，人們越來越肆無忌憚地使用農(nóng)藥，化肥，以及轉(zhuǎn)基因種子，已經(jīng)嚴重危及了人民的健康。這些，是科學(xué)，但不一定是福音；是進步，也或者是悲哀。試想，沒有健康的谷物，哪有健康的體魄，又怎么會有健康的民族呢。我們應(yīng)該切記，曾經(jīng)被稱為“東業(yè)病夫”的屈辱，可那是因為貧窮與饑餓，而現(xiàn)在，亞健康已經(jīng)是普遍的社會問題，不僅僅是飲食習慣的問題，更多的原因是糧食生產(chǎn)的痼疾。食品衛(wèi)生，需要警鐘長鳴，在食品生產(chǎn)中，科學(xué)與倫理，職業(yè)與道德，從來就沒有像現(xiàn)在這么被忽視了，已經(jīng)到了底線，該警醒了！我想，如果父親還在，如果父親看到這些，一定會痛心疾首。
每每想起家鄉(xiāng)的紅花草，聞到家鄉(xiāng)的泥土味，我都會看見父親與紅花草花兒一樣親切，和藹的笑容。只是，父親九五年走了，他駐進了天國，做了天客。父親走了，是我的遺憾，更是我永遠的痛。再也見不到父親，再也見不到駐進我心底的壁毯一樣的紅花草了。這份落寞，不因為我沉湎于曾經(jīng)秀美的田園風光，而是再也喝不到那安全的，可心的，香噴噴，油亮亮，甜嘰嘰的米湯。
我一直離不開父親這顆老松的蔭護，即使成年之后，父親依然使我敬畏，給我慰藉。父親在哪兒，家就在哪兒，即使父親離世后很長的日子里，我在家中依然找不到家的感覺。父親因為痛風在離世前的半年時間才歇性失憶，在他失憶的中，分不清哥哥與我，姐姐嫂子們與我的妻子。哥哥們來看望父親的時候，父親總是親切地說：“小河，下班了！”；姐姐與嫂子們來看父親的時候，父親只會說“文麗，別買那么多東西，吃不完浪費了”。每每聽到這些，我都會悄悄地感傷，感傷松樹的風燭殘年，感傷哥哥嫂子們偶爾遺忘了的親情。
“子欲孝而親不待”，痛何如哉？只是，不要在“親不待”的時候還只是“欲孝”而不是盡孝，縱然有萬千的理由，也只有內(nèi)心的遺憾與愧疚為自己狡辯。何苦，要等到滿山的紅杜鵑啼血的清明才鬼哭狼嚎？何不，珍惜當下，尊天命，盡人事？
父親在失憶中，也會毒罵曾經(jīng)與之隔閡過的親朋，哪怕人家看望他就在身旁，也會為自己曾經(jīng)的錯誤痛心疾首，還會不時地喊著三位女人的名字。這三位女人對父親一定很重要，也刻骨銘心，她們是父親心靈深處的隱秘，是父親的故事。其中兩位是村中的大嬸，一位是我不曾認識的女人，每當父親甜甜地叫喚她們的時候，我都會為父親的隱忍而瀟然落淚，因為父親對母親的相濡以沫，不離不棄。何況，母親四十歲之后因為生產(chǎn)我，就不再是女人了。母親雖然聰明賢惠，心靈手巧，卻瘦骨嶙峋。她高高的個子，卻不到六十斤的體重，前胸與后背一樣的平坦，而父親一直很男人。父親對于母親，即當丈夫又當大哥；而對于我們，即是爸爸又是媽媽。他數(shù)十年相守著不是“愛人”的妻子，令人感懷，更讓我肅然起敬。母親走后，父親離世前的十年里，我們怎么都勸不了父親找個老伴?？梢韵胂?，父親在失憶前的三十多年里，他的心身承受著何等的煎熬。而父親在堂哥有相好的問題上卻表現(xiàn)出對人性本能的認可，父親在道德范疇內(nèi)豁然的思想，讓我深深地感動。
堂哥是父親養(yǎng)大的，有一次堂嫂與侄子們來看父親，那時，父親處在失憶間隙的清醒中。侄子們向爺爺控訴退休后在外打工的爸爸有相好，這時的堂哥，已經(jīng)是七十多的老人了?；蛘咚麄儠詾闋敔敃莺莸亟逃?xùn)堂哥，可是，父親卻是連連發(fā)出了三問。他問：“你們的爸爸為什么刁然一人出外打工？他是不是還能為你們生個弟弟，養(yǎng)個妹妹？他是否會給你們帶來一個后媽？”。父親問完后侄子們許久沒有言語，而是默默地低頭，十分地愧疚了。不到一年，堂哥竟然因為癌癥走在我父親的前面，聽說堂哥是在病危之后才回老家，之前一直是那位堂哥所謂的相好照顧他的起居，伺候他的湯藥。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失憶中的父親卻嚎啕痛哭了。
對我來說，父親是白天的太陽，是夜晚的燭光。多情的父親，把他的博愛之心，傾注在子女身上，消耗在母親的病床邊，附著在自己的脊梁中。
失憶中的父親，即可愛，也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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