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從一個發(fā)小那里得知，2014年11月30日，我從出生到十二歲一直生活的地方——管道局第一工程公司“溝幫子”基地（以下簡稱一公司大院）宣告關(guān)閉，從2006年起就處于“半退休”狀態(tài)的老基地終于完成了它的使命，退出了歷史舞臺。

從那個發(fā)小傳來的照片中看到，現(xiàn)在的一公司大院儼然是一座廢棄的“空城”，破敗不堪，荒草叢生，滿目凄涼，家屬樓的單元門、窗戶和陽臺都已被砌死，農(nóng)民在院子里悠閑地放羊。當年整潔的環(huán)境、旺盛的人氣和濃郁的生活氛圍都已成為美好的回憶。驀然想起，自己從2007年參加工作后，已經(jīng)快八年沒回過一公司大院了。

“溝幫子”是遼西的一個小鎮(zhèn)，地方不大，卻西連錦州，東通沈陽，南臨盤錦，北靠阜新，是通往關(guān)內(nèi)外的咽喉要塞。據(jù)大院里的老人說，憑借獨特的地理優(yōu)勢，當年大院選址就選在了溝幫子。按照當時的觀點：住在這兒，大米好，河蟹肥，燒雞香，交通便，扛著行李就上線。

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大院里的人們開始擴建家園，美化環(huán)境。那時的一公司大院就像一件久穿的襯衫，雖舊，卻總是漿洗的干凈、利落、筆挺。

當年的管道一公司和大多數(shù)傳統(tǒng)的國有企業(yè)一樣，承擔著大量的社會服務(wù)職能，醫(yī)院、學(xué)校、幼兒園、電影院、招待所、百貨商店等等一應(yīng)俱全，甚至還有駕校和冰棍廠。

說起冰棍廠，我還依稀記得他們生產(chǎn)的一種名叫“紅果”的冰棍，紅色，細長的圓柱型，山楂味兒。當時不明白，為什么吃最上面一截時總是苦到直接吐掉，最下面一截又索然無味，只有中間一段是甜的。后來清楚了，原來工人們往冰棍模具里加糖精時，大量糖精會沉到底部，因此味苦，而“底部”倒過來即“最上面一截”；少量糖精會留在中間，因此味甜；上部沒有糖精，因此無味，而“上部”倒過來即“最下面一截”。(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談到“紅果”冰棍，我突然又想起了一樣正宗的東北傳統(tǒng)美食——酸菜?！按浠?，上酸菜?！碑斈?a target="_blank">雪村的這句歌詞已然成了東北酸菜的廣告語，紅遍全中國。在那個物質(zhì)相對匱乏的年代，酸菜幾乎是每個一公司人家捱過漫漫嚴冬的主菜，它代表了一種生活方式。每年深秋，當?shù)乩相l(xiāng)就會趕著驢車馬車，滿載著剛剛收獲的新鮮大白菜來到大院叫賣。驢馬的嘶叫聲此起彼伏，常常逗引得我們一眾頑皮的小孩兒在教室里偷笑。當時每家每戶過冬至少都要儲存兩三百斤大白菜，格外喜好這一口的人家甚至要備上五百到一千斤。大白菜在入缸腌制前需要充分晾曬，于是，只見大院的綠化帶里、馬路牙子上、兩棟樓房的空隙間……幾乎所有的空地都碼滿了一排排的大白菜，烏烏泱泱、鋪天蓋地，簡直一片潔白翠綠的海洋。白菜入缸后，樓道里除了留出走人的過道外，都被一個個腌菜缸所占據(jù)，每個家庭這一冬天餐桌上的主要滋味就寄托在這碩大的容器里了。在腌菜缸中經(jīng)歷 30 多天復(fù)雜的發(fā)酵過程，白菜獲得了重生。透亮脆生的酸菜片薄切絲，輔以白肉，在鐵鍋中燉煮，白肉的肥膩被酸菜化解，酸菜的酸爽被白肉吸收，那開胃的酸香，一想起來就直咽口水。如今在蘭州，我偶爾也會去超市買來那種真空包裝的酸菜，雖然賣相很好，但工業(yè)化生產(chǎn)已讓那種記憶中的滋味消失大半。

飽餐一頓酸菜汆白肉，總要找個方式消消食。漫長而寒冷的冬季，滑冰是一項風靡一公司大院的戶外運動。有句諺語：“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但在東北，可以“冰上走”的日子往往來得更早一些。每年到了十二月，人們就會在子弟學(xué)校的操場上筑起一圈土壩，然后往里面灌水，等冰凍瓷實了，就形成一個人造的滑冰場。那時候，我們冬天體育課的全部內(nèi)容就是滑冰。記得第一次上滑冰課時，剛穿上冰鞋站起來，一個屁股蹲兒，坐到了冰面上，努力地又站起來，又再次摔倒，接連十幾次，屁股摔得生疼。我當時心想：別人在冰場上自由、舒展、飛快地滑行和旋轉(zhuǎn)，看上去很輕松很容易，沒想到自己一穿上冰鞋才知道滑冰原來真挺難的。但我學(xué)得算是快的，大約半小時之后，也能學(xué)著別人的樣子，背著手，弓著腰，撇著兩只腳，小心翼翼地滑起來。以后的滑冰課，仿佛成了同學(xué)們每周兩次的節(jié)日，大家在那片銀白的冰面上盡情地撒花，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煩惱。

除了在子弟學(xué)校的滑冰場上滑冰，小伙伴們也經(jīng)常去西門外的大水坑滑冰車。聽母親說，那個大水坑是當年始建大院就地取土燒磚時挖出來的。只見兩條小腿兒跪在冰車上，屁股蛋兒坐在腳后跟上，兩只小手緊握著冰釬，猛地刺向冰面，然后使勁往后一撐，冰車刺溜一下竄出去好遠，冰面上只留下斑駁的痕跡。沒滑一會兒，沾滿冰屑的小屁股蛋兒便濕透了，像尿了褲子。有時大雪過后，我們會在冰面上按照自己的想法掃出一條“賽道”，還會有意“設(shè)計”幾個大彎用來玩“漂移”。大家在“賽道”上爭先恐后比誰滑得快，經(jīng)?；綕M頭大汗太陽落山才回家。

蕭條的冬日，一公司大院不乏活力，火熱的夏天，一公司大院更是洋溢著青春向上的氣息。傍晚，學(xué)校操場上，足球比賽激戰(zhàn)正酣；燈光球場上，籃球?qū)Q輪番上演；西湖廣場、辦公樓廣場和電影院廣場滿是樂樂呵呵跳廣場舞、扭大秧歌的大媽大叔；各條干道上，人們或健步如飛，或悠閑漫步，或優(yōu)哉游哉地談笑而行。各個年齡層的人們，都在以自己喜歡的方式鍛煉體魄、放松身心，怡然自樂、和諧幸福的生活場景好似世外桃源。

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那個物質(zhì)生活相對匱乏的時期，人們精神文化生活的方式也相對單調(diào)。那時候沒有電腦，沒有網(wǎng)絡(luò)，印象中大院里連個書報亭都沒有，圖書館、閱覽室也是在2000年左右建起來的，因此電影院便成了人們精神文化生活的“圣地”。用現(xiàn)在的流行語講，電影院算是當年一公司大院一幢比較“高大上”的建筑，觀眾席分上下兩層，能容納一兩千人，除了看電影，它還是公司開大會、文藝演出、歌唱比賽、猜燈謎等很多大型活動的開展場所。記得那時電影院櫥窗里的海報都是手繪的，很粗劣。大概從1995年開始，電影院幾乎每周二晚上七點都會放一場電影。于是，這天便成了大院的重要日子，人們早早吃完晚飯，攜家?guī)Э凇⑴d高采烈地來到電影院提前占好位置，進電影院之前還經(jīng)常會在門口的食品攤兒上買那種用報紙包裝成圓錐型、兩角錢一包的瓜子。吃瓜子的時候要格外小心，稍不留意，瓜子就會被工作人員以破壞環(huán)境衛(wèi)生的“罪名”沒收。那個年代我國的電影市場還遠不及今天這般繁榮，一公司電影院能搞到的片子也很少，記憶比較深的就是《三大戰(zhàn)役》、《焦裕祿》、《周恩來》、《我的九月》、《霹靂貝貝》、《雙旗鎮(zhèn)刀客》、《代號美洲豹》和一些黑白老電影，當然還有那部來自寶島臺灣的催淚巨制——《媽媽再愛我一次》。還記得當時學(xué)校每次搞愛國主義教育，最后都要組織同學(xué)們看場電影，《英雄兒女》、《地道戰(zhàn)》和《地雷戰(zhàn)》看得最多，不少臺詞都能背下來，以至到后來，每次教導(dǎo)主任宣布組織大家觀看這三部電影時，主席臺下都會一片哀嚎。

時光荏苒，轉(zhuǎn)眼間，離開一公司大院已經(jīng)19年了。19載青蔥歲月如日夜流淌的小溪，漸行漸遠，追不回，留不住。昔日的懵懂少年，如今已過了而立年紀。走在管道一公司廊坊新基地，憑著兒時牢固的記憶，我還能一眼認出很多曾經(jīng)熟悉的面孔，但能認出我的人已經(jīng)寥寥了。彼時彼刻，不知緣何，突然想起《回鄉(xiāng)偶書》中的兩句——“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當有人問我你是哪里人時，我常常會一時語塞。管道人就像是隨風飄散的蒲公英，被風吹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發(fā)芽。祖籍陜西西安，童年在遼寧錦州溝幫子度過，后來舉家搬遷到河北廊坊，參加工作后把戶口落在了四川成都，五年前又調(diào)動到甘肅蘭州。我到底是哪里人呢？說實在的，我也說不清。但如果非要說一個出處來，我更傾向于我是個東北人，因為不論從口音、飲食，再到性格、處事方式，多年來我都保持著東北人的習(xí)慣和特點。人是時代的產(chǎn)物。和我一樣，很多兼具管道子弟和管道從業(yè)者雙重身份的人，這一群體人生軌跡的變遷和個人命運的起伏，往往與國家管道事業(yè)的發(fā)展進程同頻共步、息息相關(guān)。

時常在夢里回到一公司大院，紅磚裸露的三層樓房，塵土飛揚的學(xué)校操場，熙熙攘攘的西門菜市……一切都還是當年的模樣；也時常憶起童年的趣事和玩伴，故土的美食和景致。每當陷入那段回憶，流沙河的詩句便會不由自主地徜徉在腦際：“就是那一只蟋蟀，在你的記憶里唱歌，在我的記憶里唱歌，唱童年的驚喜，唱中年的寂寞，想起雕竹做籠，想起呼燈籬落，想起月餅，想起桂花，想起滿腹珍珠的石榴果，想起故園飛黃葉，想起野塘剩殘荷，想起雁南飛，想起田間一堆堆的草垛，想起媽媽喚我們回去加衣裳，想起歲月偷偷流去許多許多……” （羅士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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