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最后的日子里

黑精靈

來看他的人都走了。

我獨(dú)自一個人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凝望著室內(nèi)的一切。灰暗的墻壁，床上已經(jīng)空了，幾張破桌子上馱著一些灰沉沉的書籍和一些藥品。由于窗子小，家里凄黯無色。

外屋地上韓老靜靜的躺著，幾只小貓圍著他打轉(zhuǎn)，我的眼擎滿了淚水……

這屋子我是來的最多的一個人了，閑暇之余我都會來到這里，和室主人談古論今，天文地理無不涉及。如今，他獨(dú)自一個人走了，在沒有一個親人在面前的時候，悄悄的走了，走的是意料之中又是那么突然，我再也找不到可以和我傾心交談的人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他去了他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他如愿以償了，在把自己的“軀殼”獻(xiàn)給那些醫(yī)科大學(xué)的學(xué)生們進(jìn)行試驗解剖后，他的靈魂便得以安慰了。

屋里的空氣凝結(jié)了，讓人感覺是煩悶的，光線暗淡。我只管坐在椅子上看著他，也不悲傷，也不悚懼，似乎神經(jīng)麻木了，凝視著地上的他發(fā)呆。

我的思緒有點亂，不知道我在思忖著什么。上帝呀！你既然制造了萬生萬物，為何又用死來摧殘生靈？來限制他們？無論是誰，上至帝王，下至百姓，只要遇見了你，便會撇下所有的所有，隨你遠(yuǎn)去。

慢慢地我的記憶重新調(diào)整到了原來的位置，看著這個不再能和我說話的老人，讓我想起了許多許多……

再剛強(qiáng)的人在病魔面前都會顯得那么渺小，一個曾今那么不服軟的人，也被病魔折磨的如此渺小。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掙扎、彷徨、絕望，是那么的無助。當(dāng)然，也是他最不愿讓我離開他的祈求，每次把你身下的贓物清除后，你都會對我淡淡的一笑。這個時候我就會明白，你的身子舒服了，又可以美美的睡上一覺了，而我此時也會覺得身心拓展到無限大，輕松無比。

想到這里，我只覺得灰心、失望到了極致！人在世上，忙忙碌碌，是為自己，也是為別人，也是為社會，理想之遠(yuǎn)大，而到頭來還不是這樣嗎？這人活在世上有什么意義，還有什么趣味？生前那些對生活的憧憬，還有什么用處？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不單是死者空虛，我也空虛，大家都空虛，萬物皆空虛！

他的保姆對我說的最多的就是那件事，說他沒事老是用手指向屋頂，鄰居也看到過，你問他做什么，可他就不說話，我也曾看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這是在干什么？據(jù)說人到最后時刻總會有一些讓常人意想不到的事，一些聽不懂的話語，一些難以想象的舉動，我們幾個人也在一起討論過。后來一次偶然的事情讓我終于明白了，那時他不想多說話，只想用手勢，意思是說我要“歸天了！”一個多么可怕的手勢呀。他居然想到了“死”！他一定是被病魔折磨的受不了了，他身后的褥瘡已經(jīng)開始腐爛，然而他就是不給我們幫他擦洗身子。每次給他擦身子都要費(fèi)很大的周折，有時還會罵我們，我們都理解他，讓他罵吧?？蛇€是不行，褥瘡一天天的在擴(kuò)大，向上蔓延，到了后脊梁心，我的心在哭，我知道他在人世不會太久了。對他那個一直不變的手勢，我理解了，人到了這個時候，是求死不求生，寧愿早死，也不愿多活一日。

眼前，那幾只小貓蹲仍坐在韓老的面前不肯離去，我把它們趕走了又來，大約有七八只圍在地鋪周圍，看著主人，不時的還“米武……米阿武……”的叫著，可是他們的主人再也聽不見他們的呼喊了。韓老平日里最喜歡養(yǎng)貓了，不管是從哪里來的，他都會收養(yǎng)。來的時候是那么的瘦弱，一副可憐巴巴的相，過了一段時間，你再看一個個油光水滑。老人每到逢集就會買回一大堆的小魚，回來簡單的搞一下放入冰箱，每次摻一些大米煮上一大鋼精鍋，留著慢慢喂貓。被他收養(yǎng)的貓不計其數(shù)，每一只來到他家的貓，就不會再愿意走了。學(xué)校里經(jīng)常來人，有領(lǐng)導(dǎo)檢查工作的，有來參觀的，每當(dāng)他們看見這些貓，都會拿出相機(jī)拍幾張帶回去，說很少看見貓長得這么漂亮的，有的還說把照片留作電腦桌面呢。

也正是這些貓讓他一病不起。韓老從不睡懶覺，一天早晨他起床沒注意，被貓給拌了一下，把左腿根部摔壞了，他就是不愿意去醫(yī)院把摔斷了的腿接上。很多人不理解，我知道其中的緣由，他的這條腿有過兩次傷。一次是在他讀大學(xué)的時候，那時候正是打右派的時候，一句不該說的話，把他的左腿打折了，還被關(guān)進(jìn)了監(jiān)獄近三十年，改革開放后，昭雪平反獲得新生，被分配到我們這個鄉(xiāng)村初中任教，一干又是二十多年；還有一次是他那年寒假后從南京返校，正趕上下大雪，沒有車只好地走。從三界到我們拂曉有十幾里山路，道路崎嶇不平，一不小心摔至山下，還是過路人把他送到一個學(xué)生家，正巧也是左腿，送到縣醫(yī)院住了很長時間的院。這次又是這條腿，他怎么也不愿意再去醫(yī)院接腿了，他不愿意在受那份罪了。

一個晴朗的下午，保姆打電話把我叫去。我一進(jìn)門，他還是那個老動作，看看我，手向屋頂指指，我會意的點點頭，他也知道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說“你別亂想，安心養(yǎng)病，你不會有事的?！彼麚u搖頭，示意我坐下，他說“我有個重要的決定，你要幫我?！蔽尹c點頭?！拔以缫芽紤]好了，在我百年之后，把我的遺體捐給安徽醫(yī)科大學(xué)?！蔽乙汇叮澳阏f的是真的？”我知道韓老的秉性，作出的決定從不更改。我和教育局聯(lián)系，他們也沒有辦法。于是我就和安徽電視臺欄目聯(lián)系，請求他們幫忙。很快就有了回應(yīng)，安醫(yī)大那邊很快就派人來了，核實情況后，辦理了相關(guān)手續(xù)。

韓老是一個很精細(xì)的人，每個月的工資怎么花，都有一本流水賬，記得很詳細(xì)。一次給他把身底下的贓物處理過后，他說“你把學(xué)校幾個退休的老教師給我找來，我有事。按照他的吩咐，他們很快都來了。落座之后，他說：“你們都在，我要立個遺囑?！彼疽馕野延涃~本給他拿過去，我遞給了他。他說“我這個人平日里不怎么余錢，所以也沒有什么存款，還有這屋里的一些破爛，但我還是要立個遺囑，以免在我去后有什么糾纏不清的地方?！蔽覀儼凑账囊馑剂⒘诉z囑，每個人都在上面簽了字，一式幾份由我保管。

“把這個花圈放這兒”“那個放那兒”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門外陸陸續(xù)續(xù)來了許多來給韓老吊唁的人。有學(xué)校的老師；有他的學(xué)生；還有社會上的人；安醫(yī)大接受遺體的車子也到了，共計有幾十人。我把韓老的遺像掛在門邊的墻上，大家自覺地站好，對著遺像三鞠躬。哀樂聲起，追悼會開始了。我代表學(xué)校致悼詞，向韓老表達(dá)了我們的哀思，之后我們再次向著遺像三鞠躬。接著我們舉行了簡短的告別儀式，大家圍著韓老轉(zhuǎn)了一圈，并向韓老行跪拜禮，幾個女教師和他的學(xué)生忍不住放聲大哭……

遺體被緩緩地抬上了靈車，車子緩緩的啟動，大家自覺地低頭默哀，鞭炮聲響送走了這位為我們這個小山鄉(xiāng)無私奉獻(xiàn)了近三十年的老教師。而他卻像春蠶一樣，把畢生都獻(xiàn)給了人類。當(dāng)今社會，“入土為安”的思想仍然根深蒂固，遺體捐獻(xiàn)不可思議，然而，我們的韓老他勇敢地站出來，在他們的生命結(jié)束后，他們的愿望得以實現(xiàn)，他的高尚行為永遠(yuǎn)值得人們敬重和緬懷！

（此文寫在韓克仁老師去世五周年的日子。韓克仁老師于2010年5月19日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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