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生

大老何是我們那最能吃的。沒聽王三鬼編的順口溜嗎？“齊大肚子、馮半鍋、誰沒王喜吃的多、大老何，被子吃了一大摞，閨女吃了兩三個…”，說他“被子吃了一大摞”，指的是土改斗爭時他當(dāng)貧協(xié)主席，分了一大摞被子。不出幾年，都賣了買吃的了。本來有兩個女兒，聘過不少的彩禮，在當(dāng)時價碼都不低，全數(shù)留下，不出幾年，都吃光了。他咋這么能吃？以前，我還不太信，有一天在他家附近干活，在他家休息，他家真是家徒四壁，只有一個缸碴子裝水，一個菜缸、一個炕桌算是家俱。正趕上他家吃飯，算是開了眼界。還沒出正月，別人家還有豆包，他家就開始吃苞米面了。就他和一個瘸兒子競貼了滿滿一大鍋圈苞米面，個個都有半尺長。中間熬半鍋黃豆芽湯，看我在那也沒讓一讓，就開始吃，這回我才信了，一個大餅子，也就十口八口的，爺倆誰都不看誰，誰都不說話，只聽屋里叭嘰嘰，稀啦呼嚕一片響，不一會兒，將近二十個半尺長的大餅子和半鍋湯，都被這爺倆造個精光。這么能吃，還有不窮的？

大老何年紀大了，不大在隊里干活，他一個瘸兒子也差不多能掙回口糧了。由于是鐵桿貧農(nóng)，走“資本主義”道路對他約束還不算嚴，他接長不短地到菜隊上挑菜賣，或者收點破爛什么的，抓扯點零錢花。他一喊：“有破鞋底子、麻袋片子、繩頭子、破銅爛鐵、骨頭棒子拿來換糖換錢唻……”小孩們就跑回家里去找，一會兒都抱一抱來換糖了。一般不用稱，只是他隨口說個數(shù)，從一飯盒里拿出象魚肝油膠丸那么大的幾粒糖，打發(fā)小孩完事。現(xiàn)在想來，他的利潤還是挺高的?？烧€那么窮呢？對了，太能吃。有人說也是因為不會過日子，說他常常五馬倒六羊瞎折騰。譬如說他常干高價賒低價賣的傻事。我就有一回看他挑一挑魚，笑吟吟地喊：“合適（便宜的意思）一塊錢賒的八毛錢就賣，倒現(xiàn)錢花，合適?！币膊恢钦媸羌?。反正雖然他一年年地忙，也沒看他家攢下啥。

大老何最后是撐死的。說他是有點病，正趕他女兒家殺年豬，吃多了點，回去就連拉帶吐，不兩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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