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生

三嫂只是我的一個鄰居，并沒有什么親戚關(guān)系，充其量算個村親吧。在半套四合院中（沒有了正房），我家住上屋（西廂房），她家住下屋（東廂房）。由于我和她兒子百歲是好朋友，所以小時候經(jīng)常在她家玩。

三嫂略禿的頭梳著老式的發(fā)髻，那時叫疙瘩揪，小腳，一年四季的青布衣衫。她這輩子夠辛苦的了。上面有一個很刁的婆婆，她又生了一大堆孩子，兩只小腳倒騰著，忙來忙去，一天到晚難得在炕上坐一會兒。由于她幾十年如一日的打扮和忙碌，沒有變化的安靜表情，少言寡語的性格，自從我認識她，就覺得她是個老太太了。其實，那時她也就四十來歲。后來她娶了兒媳婦，活計不但沒減少，我看反而多了。因為她太老實，家庭成份又不好，所以 娶了兒媳等于多一個婆婆，但從沒聽她抱怨過。

離我們屯子八里路是個小鎮(zhèn)，我們小孩有事沒事喜歡跑去玩。揣上幾個雞蛋賣了，或者拎個瓶子，打半斤醬油，或者買斤咸鹽。方園二里半的地方，住著千十來戶人家。繁華地段在十字街附近，也就是道南的公社供銷社，道北的鎮(zhèn)百貨商店，道東的老頭組（只有幾個老賣貨員的小百貨商店）。最氣派的頂數(shù)鎮(zhèn)百貨商店了，那也不過是幾十平方米的起脊磚房。我們一上街回來，三嫂總是要仔細詢問，街里倒是啥樣的，商店都有啥？聽我們說的囫圇半片的，總是嘆息道，啥時候也能去看看呢？聽她的嘆息，我們總是十分優(yōu)越地表示不理解，說那就去一趟唄！她只是笑笑嘆氣。去一趟街里，對我們來說，不過是個把鐘頭的事。可對于她來講，簡直比今天出國旅游還奢侈。就算是推開家里干不完的活計不說，憑她那雙小腳，也絕對挪不到八里以外的地方去的。據(jù)她說，自從她嫁來，就沒離開過這個村子，哪有方便馬車能捎她到哪去一趟？所以，上街去看看，也許是她一生最高的理想和最大的心愿了吧？

她的愿望終于實現(xiàn)了。那時她已六十多歲，得了病，很重。她兒子用手推車帶她到鎮(zhèn)衛(wèi)生院，走到十字街，她掙扎著坐起來，看見比她見過的都要大的房子，玻璃櫥窗擺的各種各樣的商品，激動是可以想象的。沒幾天，她就死了。可她也許是幸福的，因為她的愿望終于實現(xià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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