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中華大地發(fā)生了很多驚天動地的大事。那年夏天，河北唐山發(fā)生了特大地震，傷亡損失慘重。而隨后四川松潘那天晚上的地震，影響到陜西關中一帶都有強烈震感，后來又發(fā)生了幾次余震，我們家鄉(xiāng)那一帶的老百姓都嚇壞了。

由于害怕?lián)氖艿綋p失，村里的很多人都想出了各種各樣的土辦法來保護財產。聽說鄰居家的女人為了保護縫紉機不受損失，在自己家土院子挖了一個土坑，把縫紉機放進去后，上面蓋上木板，再覆上土，這樣地震發(fā)生時也不至于被倒塌的房屋把縫紉機砸壞。

一時間，大家都覺得這個辦法好，很管用，紛紛效仿。于是有一天，母親就把我們家裝滿菜油的一個醬紅色有一點大肚的罐子口蒙上塑料紙，再用納鞋底的麻繩繞了幾圈捆綁扎緊，隨后我們就和母親在我們家后院的一個角落里挖了一個土坑，如法炮制的把油罐抬進土坑里放好，再蓋上木板覆上土。地震時倒塌的房屋砸碎了油罐子沒油吃可就麻煩了。

秋天過去了，冬天隨之而來，地震的恐懼也漸漸淡而遠去。我們家還在吃母親當時預留的菜油，也就一直沒有去刨挖那個深埋在地底下的那罐菜油。

寒冬的一個星期天，天氣很好。當時只有我和母親兩人在家，快要做中午飯時，以前預留的菜油吃完了，母親一人去后院刨挖深埋在地下的那罐菜油。

“柏林！柏林！快來看！”母親突然驚喜的喊了起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聞聲跑過去，母親蹲在刨開的油罐旁邊，她已經(jīng)揭開了捂在油罐口上的塑料紙。

“你看！你看！”母親抬起頭，一臉的欣喜，把油罐稍傾斜一下，罐口向外，讓我看。

原來是因為天氣寒冷的原因，油罐里的菜油冰凍凝固了，紫黑色的油層表面冰凍成一層喇叭花的樣子，而且不在一個層面上，一部分高一些，一部分低一些，錯落有致，層層疊疊，很漂亮很好看，并且每一只喇叭花的花心都有一個小黃點花蕊。

我很失望，天冷了，油凍了，有什么好看的，覺得母親大驚小怪。

“天冷了，油凍了，家家都是這樣的?！蔽乙詾椴擞蛢隽耍际沁@個樣的，沒有什么稀奇特殊的。

“不是的，一般菜油凍了，都是形成疙瘩疙瘩不成規(guī)則凝固狀，咱家的油冰凍成這種喇叭花樣子從來沒有過的。”母親左手拿著一只天藍色的小洋瓷碗，右手執(zhí)著鍋鏟笑著一邊解釋一邊就把那些美麗的凍油喇叭花鏟掉了。

是嗎！原來如此?。。∥疫@才恍然大悟，知道在我們家出了奇異的怪事，我們家的菜油被冰凍成這種奇特的花朵樣，這又是為什么呢？

……

放寒假了，我因為年齡小，不能去隊上參加勞動掙工分。一個寒冷的早晨，我起床后，坐在炕上懶懶的看書。早晨東邊的太陽光照射在那個裱糊著白紙的三十六格木窗上，房間靜悄悄的很明亮。廂房外，母親正準備做早飯，等一會，去隊里上工的父親和兩位姐姐就要下工回家吃飯了。

“柏林！你快出來一下！”忽然聽到母親高興的在外面喊我的聲音。

出了什么意外？我溜下炕，趿拉著棉鞋，慌忙揭開門窗，沖了出去。

“你看！你看！”母親一臉欣喜的把我們家廚房里用了很久很久，已經(jīng)很破很舊的那個白色的搪瓷面盆盆口朝外伸到我面前讓我看。

我一看，倒吸一口氣，大吃一驚——

卻原來是昨晚晚飯洗刷后，不知道誰為什么給那個白洋盆里積存了很淺的一些清水，放在鍋臺上。一個晚上過去，就是剛才母親拿起那只白洋盆要到水缸里舀水里，卻意外的發(fā)現(xiàn)面盆里積存的清水，被凍成了薄薄的一層冰，而那層圓形的薄冰，竟是一幅美麗的山水畫。

直到現(xiàn)在我還清楚的記得那幅美麗的畫，那是一幅海南島的海景畫，平靜的大海，海面上空懸掛著一個彎彎的月牙兒，海岸邊一塊礁石旁，一棵樹干很粗很高樹葉粗大的椰子葉，斜斜的伸向海里，海岸的沙灘上靜悄悄的闃無一人。

好靜謐，好安詳，好漂亮的畫！

我驚呆了！這不是多少次出現(xiàn)在我夢中的那幅畫嗎！這幅海市蜃樓的冰畫預示著什么？預示著我的未來和有椰子樹的地方有關系嗎？這可能嗎？生活在西北黃土高原上的我和海南島能扯上關系嗎！

“叫拴維她媽過來看看吧！”片刻過后，我才恢復過來，高興的對母親說。拴維她媽就是我家隔了一層土墻的東鄰居，一位小腳老太太，現(xiàn)在肯定在家里，趴在低矮的土墻豁口處就可以喊她。

“我們家的東西為什么要讓她看呢？”母親笑著左手抓住面盆的邊緣，右手拿起一塊抹布伸進盆底一使勁，嘩啦一聲，那幅海市蜃樓的冰畫瞬間碎成了一團冰塊渣子。我好心疼，好可惜，要是當時有一臺照相機拍下那幅畫就好了，可惜沒有。

這以后，我經(jīng)常暗想發(fā)生在我們家的這兩件奇異的怪事，為什么集中發(fā)生在一九七六年寒冷的冬天？為什么事發(fā)時家里的其他人都剛好不在，親臨者只有我和母親兩人？這又能說明什么？

……

二十年過了，一九九六年春天，我終于有機會來到海口一家印染公司打工，親眼見到了少年時代那年冬天在家中面盆里看到的那幅海市蜃樓冰畫的場景，大海、椰子樹、沙灘、礁石、月牙兒、漁船、海風……。兩年后，我辭了職，回到了大陸。

又一個十年過去了，二零零六年的又一個春天，我來到了廣東粵西南湛江一家水產公司打工，又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幅冰畫同樣的場景，大海、椰子葉、沙灘、礁石、月牙兒、漁船、海風……。一年后，老板炒了我的魷魚，我回到了內地。

我還有機會第三次再去那幅海市蜃樓冰畫的地方嗎？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十八日于昆明昆陽鎮(zhè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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