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和小明下棋，聽見有人敲門。??小明說：“讓我去看看?！??我說：“我去吧?！??“我去?！毙∶鞅憩F(xiàn)得很堅決。??我說：“好吧，你要去就去吧。反正我---”我沒有說完話是因為小明死死地盯著我。臉上的肌肉擰成一塊。他就那樣站著。我感覺得到他在顫抖。身上的肌肉變得雍腫就像一會兒將要通過皮膚下的秘密通道而膨脹成一棵參天大樹的樹根。??我小聲的，輕輕地說：“唉，小明，小明，門還在響呢。”我不敢輕舉妄動。但是敲門聲越來越急迫，再加上一個男人在外面粗野地喊：“快點開門，否則我要把門踹開了”，我才冒險提醒小明一下。我用盡全身力氣催促道，然而我發(fā)出的聲音卻越來越輕。因為剩下來的力氣都化成我身上億萬根汗毛的舞蹈。??像死樹偶逢春天的和風。小明清醒過來。他娘們兒似的臉上泛著羞愧的紅暈。他想將神情作出委屈的樣子以表示對我的歉意。他明亮的雙眼斜睨，露出膽怯的子。他的腿突然大跨步向外邁開。??“小強，小強，快過來。”我聽見小明緊促的叫聲。??我跑下去，自己也驚呆了。站在門前的竟是一個身披鎧甲的古代武士。??“不是，你是誰”我問。??“對不起，打擾你們了?！睉?zhàn)士很客氣地說，不斷地向我們鞠躬。那個殷勤勁兒就像一位身穿和服的日本歌伎。??“你是折電影的吧?！毙∶髟诤竺媾d奮地尖叫。他用力拍我一下。我回過頭。小明的眼睛像寶石一樣亮。他的躊和皮膚都潤澤起來，像緊繃的皮衣照在陽光下。??他熱烈地向我暗示，用另一只手死勁地捏我的左手。他小聲說：“啊，可以拍電影了。你知道，我從小就有拍電影的夢想。當然，我沒有達成。但即使現(xiàn)在我生活平靜或者也算作舒適，可拍電影的事情我始終念念不忘。我真想拍一部電影。只要能讓我拍一部，讓我馬上去死都成。我不論演什么角色都成，只要讓我上熒幕就成。你大概不知道對于電影，我有一種古代人的迷信。我真的就覺得屏幕上的那些人和動物，是因為他們的靈魂被留了下來。我覺得在屏幕上動的同樣是這些生物完整的生命。啊，太奇妙了。你不用勸我，不用給我解釋。我都知道，這是科技，別跟我來這套。我知道。”??“不，對不起，我打斷你們一下。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么。但我聽出來，我并不是你們所認為的那樣的人，也就是說我不是什么拍電影的。我只是一位戰(zhàn)士?！彼钡卣f，“對不起，我只是一名將士，我有一件急事要辦，請讓我進去，打擾兩位了，請原諒。”??這位穿著笨重盔甲的將士便擠到里面。他非常慌張，動作也是異常粗暴。我們跟在后面，小明不斷高興地給我使眼色。??將士走進屋里，亂翻亂找。他把柜子推翻，把床給掀過來。??“我說你要干什么?！??將士馬上抽出一把刀。他沒有停止搜索。他說：“如果你們要阻止的話，我會以武力解決的。所以，非常打擾兩平，但誰也不能夠阻止我完成使命?！??“他演得很像?！毙∶鹘器锏卣f。??“小明，你蠢呀，他在翻你的家，在毀你家的東西。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事情?！??“沒關系，沒關系?！毙∶鏖]上眼睛說。他現(xiàn)在完全沉浸在夢想實現(xiàn)的春日里。??“等一下，”我拍了一下將士的肩膀。??他把刀抽出來。鮮血濺得很高。真實的流血并不是這樣的。除非那些血液像沸騰的水一樣。我身上，小明臉上都有血。??我以為是自己的腿被砍掉了，卻發(fā)現(xiàn)將士忍著巨痛，血從他的腳上流下來。小明摸摸臉上的血說：“這是血，真的。”他忽然尖叫了一聲。兩只手掌，從額頭往下抹，“也就是說他真不是拍電影的?！??“你說的沒錯?！??這時將士從里面走出來。他低著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小明的臉與他的放在一起。我有點迷糊，還以為他們是雙胞胎呢。??沒什么可說的，我們一起坐到屋里，喝了一些茶。??將士說：“事實上，最近已經(jīng)發(fā)生過好幾件這種事情了?！睂⑹亢攘丝诓瑁^續(xù)說。我看得出，他很有教養(yǎng)的。他的臉從來沒有展開過。“不知道怎么的。我覺得走進了一個陌生的世界。自從那次暈過去后，我們在戰(zhàn)斗中被困。我接到命令去請求援兵。在我饑渴難耐時，我發(fā)現(xiàn)一條小溪。我高興極了，來到溪旁。我跑下去，大口大口喝水，然后就暈了。我感到我身上時冷時熱。我不知道自己暈了多久。所以，我醒來時，就急忙趕路。我大概記得方位，另外我的鼻子也是靈的?！闭f著，他的兩側堅固的鼻翼扇動了兩下。在陽光下，他皮膚上的汗毛泛著金光?！拔蚁雴?----”將士難為地要說什么。他的臉上第一次摻入太多的困惑。??“不，我可以告訴你，你可能進入了一個時光隧道。因此，你再去找什么戰(zhàn)爭，什么援兵，都沒什么意義。”我說得條條在理。??小明突然跳起來，把自己的茶杯抓起來，又狠狠地放到我面前，濺出的水都灑到我褲上了。??“我說你瘋了?！保何医衅饋??？墒菢吠刑貏e生氣。因為小明顯然比我更生氣。他的憤怒是賭上了全部勇氣和尊嚴的。如果一個人擁有他這副面孔，上街隨便殺個人是不足奇的。??“你閉路吧你?！毙∶髅骺粗鴮⑹靠蘖?。他哭著跑出屋子。他的哭聲在他的腳步聲消失后，還久久地在過道里嗚嗚地叫著。??“雖然我找不到。但是我確定就在這個地區(qū)。如果找不到，我想我會死在這里，死在第幾百次，幾千次尋找戰(zhàn)爭，尋找求援的路上。雖然，我也極不情愿。但我只想找到這樣東西。我找啊，找啊，我把我自己置之度外。我看自己的身體就像看自己腰間的一個小匕首。它折了或者突然跳起舞來，跟我本身并沒有什么關系。好吧，我走了。我該馬上啟程。我已經(jīng)很懈怠了。耽誤你的時間，我這就走?！睂⑹空f完，起身便走。??我有點悲傷。一股悲劇的感情在將士漸遠的射影上升起來。如果有首動情的歌曲，我會不顧一切的哭泣。??將士向門口側面的一個小門里鞠了一躬，說：“打擾你了”，然后，拉開門出發(fā)了。他顯得很有力，步伐也是堅定的。這是他拉門出去時給我的印象。那門吱叫的聲音讓人感到心里很踏實。我絲毫感覺不到他是一個走錯時代的人，感覺不到他永遠不可能達到目標的沮喪和絕望。他就像一座山一樣，你可以信賴他。只要你托付一件事情。他會把所有困難都擋過去，把你的托付當成自己的信念來追求，至到達成為止。??外面喧鬧起來。人群的嗡嗡聲和刺耳尖細的警笛。我跑出去，看到將士被警察推納著弄到警車上。他的表情很坦然。我也大概理解他的這種表現(xiàn)。其實，在他的心里，一種新的感情升起了。他的全身都表現(xiàn)出無生命的喜悅。當警察抓到他時，他無比高興。他知道反抗也無濟于事，于是，他就稍微反抗，但害怕自己一反抗，那些警察又恰恰是些意志不堅的人，使自己想要被捕的愿望最后落空。如果他成功逃走，他會怎么辦呢？毫無疑問，他會繼續(xù)尋找援兵。??透過有鐵網(wǎng)的車窗，我再次看見他的背景。這時，它在我心中引起的感情就是另一種了。小明沒在場，這令我很驚訝。他也沒在屋里。他突然這樣逃跑了，就這樣。今天，他的表現(xiàn)太奇怪了。不過，我不再想這些。??夜里，我走在路上，不經(jīng)意聽到一陣熟悉地鐵器撞擊聲，越來越近。我跑過這段路，看見在路燈下走著兩人。一個是將士。他的盔甲依然锃亮。上面每個甲片好像都抹了油，發(fā)出寒光，濕濕的。另一個是小明。他的裝束很奇怪，像是古代的漁夫。??我追上去，喊：“小明，你干什么？”我看見他和將士身上都沾著血，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去劫獄了？小明，你怎么能這樣？”??小明安靜地把我的手拔開說：“我不是小明，你現(xiàn)在是一名士兵?！??“放屁吧你，快跟我回去?！??小明抽出刀說：“放開，你是要阻攔我？這么一來，你就是我們路上的阻礙了。凡是阻攔我們找到那樣東西的人或事，我們統(tǒng)統(tǒng)要清理?！??“什么？”我害怕的后退兩步說，“小明，你有可能殺我？這么一個從小陪你玩大的伙伴？”??“請別這么說。我現(xiàn)在是一名士兵。我所作的便是把這樣東西給找到。這是我現(xiàn)在的信念。如果你少操一份心，不妨礙我的信念達成的話，你會很安全的?！??“快點過來。我們還有很多事呢?！泵麑⒃谇懊娲叽俚馈??“我不信，小明，我不信你能走下去—”我說。??“什么？”小明驚訝地回過頭。??“還有你的父母，低估妹妹，這些人你都不記得了？”??小明轉過身。他一動沒動，像暴風雨前的平靜。一切都在靜止，劇烈的運動包裹在體內。這種憋悶我能感到。天扯來一片烏云。烏云從下面飄來，將云彩遮住。閃電就在那些白云面前打開了。一陣“嗚~~”的風吹來，又變小，旋轉著飛上空，好像掠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歡呼著逃走了?！皣W~~”雨下了。這拔下來的雨好像將黑夜的幕布也悄悄蓋上了。大概更加黑暗。??“你個混蛋。你是我的伙伴。沒錯。但你到底要阻礙我到什么時候？”小明在雨中咆哮著。閃電和雷聲正適合他的爆發(fā)。??“我沒有妨礙的。我只是讓你看清自己的處境?！??“我擁有自己的信念。我全身心的膜拜它。沒有一天，我不是在夢中看到它實現(xiàn)的?；蛘?，我的一生為它付出，倒在了實現(xiàn)他的路上，即使最后我孤獨慘死，即使這樣的夢對我來說也是美夢。我醒后，卻發(fā)現(xiàn)我什么都沒做。就是因為父母，因為朋友，因為妹妹，他們都很好，沒錯，但我要走我自己的路?！??“當然，可人活在世上，有些責任是必須承擔的。否則，這人就不如走獸。因為為了這個生命，那些人可是作出了巨大的貢獻的?！??“這些，我也知道。我都知道?？赡菢右粊怼Ｎ野l(fā)現(xiàn)我的信念就沒有實現(xiàn)的一天。我發(fā)現(xiàn)我不會快樂，我所有的生活沒有希望?！毙∶饕呀?jīng)把刀扔了。他衰弱地跪到地上，以手抱著，左右搖擺。他又一次放棄了努力。??“士兵！”??小明挺直身子，像個被風吹歪的小樹，忽然被誰扶了一把。“可是，就在今天，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為信念直執(zhí)奮斗的人。這位名將，不論身處何種環(huán)境，不論別人的阻撓，甚至連自己的否定也都不顧。他把自己的全部生活都化成自己信念的達成。我發(fā)現(xiàn)了這么一個人。我要跟著他走下去。我要像他一樣去達成自己的理想?！??“可這是不可能的?！??“滾開?！毙∶饔终酒饋?，竭力在他娘們似的臉上作出兇惡的樣子。??“你的父母呢？”??“滾。我不知道。而且我發(fā)誓，你要再說話，我會把你劈成兩半?！毙∶鞔蠛暗?。??“小明，你不用那么大聲。其實我的每個字你都聽得很清楚。你不能這樣走。你的妹妹呢？”??“去死！”小明抽出刀，用刀尖指著我的頭喊，“這些年，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人。我一直忍受著這種狗窩生活。我放棄理想，可沒有理想，我的生活就像狗窩。人要么過著理想的生活，要么奮斗在通往理想的大道上。這才是最值得過的一生?？晌夷?！我只為別人活過。我從來不知道為自己是怎么回事！”??“你在胡說?！??“閉嘴。你們這些人。還有我父母一家人。你們嘲笑我的理想，諷刺我古怪的行為，就好像我赤身襪體走上大街一樣。我問你，你們到底想怎樣？”??“我要救你，想讓你正常?！??“媽的！”小明把刀高高舉起。他沒有砍下去。而是跑到路邊，發(fā)瘋地砍著電線桿，“我不正常??！正常，正常，我不要，我不要---”??“士兵，你干什么！”將士走回來喊。他把小明的刀打下來，“你在干什么？我們已經(jīng)耽誤很多時間了?！??小明像只裸體的死雞，再一次跪在地上。他說：“好吧，我回去?！??“小明，你做得對?！蔽艺f。??名將說：“好，我還是孤獨一人。我得馬上走，已經(jīng)耽擱了不少時間?！憋L雨飄渺，將士的身影馬上消失在雨簾后。小明沒有跟我回去。他跪在地上望得將士消失的方向失神地說，他想在外面呆一會兒，享受一下暴雨，享受迷失后再次回歸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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