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樸自打退休后，就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人老了就喜歡回憶往事，老樸常常躺在陽臺寬大的竹制搖椅上半瞇著眼睛曬太陽，溫暖的陽光灑在滄桑的臉上，老樸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小丫頭葉眉來。??說葉眉是個小丫頭，因為她和老樸的大女兒年齡相仿，在老樸的心里，也把她當(dāng)成了不懂事的小丫頭。??她是老樸的下屬，一開始他對她沒什么印象，老樸剛調(diào)來做經(jīng)理，多數(shù)員工唯唯諾諾巴結(jié)著，三天兩天往他辦公室跑，說東道西的，唯有葉眉我行我素，眉目冷清地忙自己的事情，她是公司倉庫的保管員。??也有人在老樸耳邊說葉眉做事漫不經(jīng)心，稀里糊涂之類的話，他全然沒有放在心上，不過是個小孩么，工作時間長了就好了。??這天，當(dāng)著一屋子人的面，老樸厲聲批評了葉眉，這個丫頭，怎么搞的，讓她拿棕繩，先是不知道倉庫有沒有，后來才慢吞吞地拎了條麻繩扔在地上。老樸實在忍不住了：“做了這么長時間的保管員，連麻繩棕繩都分不清楚？平常工作都怎么做的？”然后，老樸就看到了葉眉眼里有淚花在流轉(zhuǎn)，強忍著沒有掉下來，卻眼神倔強挑釁般直直盯著他，老樸揮揮手，你走吧，以后注意點。??老樸過后有點生氣，你工作沒做好，還理直氣壯的，年輕人哪。??直到在報紙上看到葉眉的小說，老樸對她才改變了看法，老樸年輕的時候也喜歡舞文弄墨，一篇短短的小說，他來回讀了好幾遍，喃喃地說，添一字則多，少一字則少，小丫頭有點意思。??這天下了很大的雪，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葉眉帶著一身雪花沖進老樸辦公室，沒張嘴說話熱淚已經(jīng)滾落下來，一串一串的，打濕了身上白色的棉襖，從她斷斷續(xù)續(xù)地傳述中，老樸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葉眉剛調(diào)到值班室，年底的先進名單里沒有她，幾個同事沒有通知她就私自把名字定下了，她抬起淚眼模糊的眼睛：“我不是要爭個名額，只是，他們不該不通知我。”仍是一副倔強的樣子。老樸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像哄自己女兒一下：“別哭啦，我的名額讓給你好了，僧多粥少，不要太在意了，多放點心思在工作上?！比~眉點點頭，肩膀一聳一聳地出去了，老樸搖搖頭，真是個孩子。??老樸一向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工作起來雷厲風(fēng)行，對員工的要求也很嚴(yán)格，葉眉的眼淚，卻莫名其妙讓他心里產(chǎn)生了憐惜。??葉眉調(diào)到了值班室，經(jīng)常值夜班，老樸的家離單位很遠，經(jīng)常十天半月也不回去一次，兩人就有了很多相處的時間。??花樣年齡的女孩子卻自愿在單位值夜班，老樸和葉眉熟悉了以后問她為什么，她只淡淡地說，不想回家。后來才知道葉眉有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從小堅強獨立，老樸才知道，葉眉溫柔外表下的倔強從何而來。??早上葉眉照例去老樸辦公室打掃衛(wèi)生，老樸正在吃早飯，一抬頭，眼前一亮，這天，葉眉穿了件淺灰色的簡單吊帶，勾勒出她發(fā)育良好的胸部，下身穿一件雪白的裙子，整個人亭亭玉立，拿了一塊抹布，專注地擦著臉盆架上的鏡子，老樸突然發(fā)現(xiàn)，葉眉原來是個很好看的女人，那天，作為一個正常的男人，老樸暗暗心動了一下，當(dāng)然，他不會表現(xiàn)出來，多年的職場生涯把他歷練成一個深藏不露的人，況且，他一直是那么謹慎自愛的一個人。??有段時間，葉眉圓圓的臉蛋開始暴瘦，花朵般枯萎下來，整個人迅速憔悴，纖細的腰肢超發(fā)惹人憐愛。下班后，老樸把她叫到辦公室，長者般問道：“怎么了，小丫頭，瘦了，也不吃飯了?！比~眉的眼圈紅了，在這個父親般的人面前，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向老樸傾訴了失戀的經(jīng)過。??面對這個哭泣的小丫頭，老樸突然覺得無能為力，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只能伸出手來，拍拍她的肩膀。??從這以后，每次只要老樸在辦公室，吃飯的時候總要喊上葉眉：“吃飯了，丫頭。”他喜歡叫她丫頭，這樣讓他覺得親昵，家里帶點好吃的也送給她嘗嘗。開始的時候葉眉總是拒絕吃飯，時間長了，也許是不好意思了，開始自覺地吃飯，臉色也漸漸紅潤起來。在老樸面前逐漸活潑起來，夜深人靜都在單位值班的時候，兩個人就一起聊天，老樸知道了她的家庭情況，知道了她喜歡文字，不喜歡數(shù)學(xué)，做保管員的時候常常丟三拉四的，知道了她的感情世界；葉眉知道了老樸年輕時候的奮斗史，知道了他有個賢惠的老婆和兩個乖巧的女兒，知道了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兩個人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相處時間長了，老樸發(fā)現(xiàn)葉眉是很好很好的女孩子，用他的話來說，是個很內(nèi)秀的人，內(nèi)心世界很美好，老樸開始喜歡葉眉在他面前嘰嘰喳喳說些閑話，他樂呵呵地聽著，覺得自己也年輕了不少。??老樸請葉眉吃飯，地點選在本市最豪華的西餐廳，據(jù)說是很多情人約會常光顧的地方。葉眉猶豫了些許，還是應(yīng)約而去了。??布置的典雅溫馨的小包間里，輕柔的音樂靜靜流淌著，平添了幾分浪漫氣息，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耀眼地怒放著一枝紅色的康乃馨，老樸心想，康乃馨，挺好的。??他點了幾樣中式菜肴，他還是習(xí)慣中國人用的筷子，葉眉要了六成熟的牛排，老樸還要了瓶紅酒，其實他喜歡吃飯的時候喝點啤酒，不過在這種場合氣氛下，他覺得還是適宜喝點紅酒。??葉眉的臉蛋在酒精的刺激下開始燃燒，有些面若桃花的味道，看著她專注的略有些笨拙的切著牛排，老樸的心又很男人地蕩漾了一下，突然間很想親近那細嫩的臉龐，又被一股突然而至的悲哀打消了那個念頭，他為自己的年齡感到悲哀，盡管他有錢有權(quán)有房有車，長得又白凈斯文不俗氣，有著一切吸引年輕女子的資本，卻唯獨沒有了青春，可以配得上葉眉明明白白的青春的青春。??這頓飯，老樸吃得索然無味，感慨萬千，葉眉倒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從頭到尾興高彩烈的小孩子模樣，老樸又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女兒。??臨出包間門的時候，老樸半開玩笑地說：“丫頭，能不能給我這個老頭子一個擁抱？”葉眉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調(diào)皮地笑了：“哈哈，你呀，太老啦?！崩蠘憔筒辉僦?，默默地和葉眉一前一后走出了西餐廳。??在單位里，兩人仍是上級與下級的關(guān)系，只有下班單位同事都走光時，老樸才喚她一聲：丫頭……??老樸很快要調(diào)離這個部門了，臨走時，路過葉眉的值班室，掀開簾子，看到靜坐的葉眉，認真的伸出手來，輕輕握住葉眉的手，重重甩了兩下，道了句：再見！彼此都清楚，這次握手，是兩人唯一的親密接觸，也是最后一次了。??再后來，葉眉很快找了男朋友，結(jié)婚請客的時候，老樸大老遠的趕來，一杯又一杯地喝，一個挨一個的敬酒，臉上很快紅彤彤一片，熟悉老樸的人都知道，他多年來在飯桌上早已不喝酒，老樸醉了，一群人圍著要求打麻將，他迷迷糊糊輸了個精光，謝絕了大家的好意，獨自開著車回家，一滴混濁的淚水順著眼角緩緩流下，流入脖子，在老樸鍛煉了多年的堅硬的心里硬是流出了一道不輕不重不疼不癢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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