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當?shù)赜芯渫猎挕包S獅見錢，腳手輕綿”，貶義，是說人勢利，見錢眼開的。這“黃獅”說的就是道士先生，專門給人家做法事之類的。其實論到生意上，哪人不是這樣呢？！也不知為何，以前的人就說到道士先生上了。我猜大約以前生意上的來往本來不多，而幾乎每家每戶都是要和道師打交道的，請道師做法事與普通生意來往又不同，以紅包方式付酬，而紅包大小也未必是像買賣這樣明碼標價，由東家隨風俗給，難免有多有少，道師也是人，估計也就難免有點小情緒，于是被人說上了。

我曾在一篇文章里把道師當成一項生計行當，想必是會讓道師們不滿的，更別提指責他們見錢眼開——這是事關(guān)靈魂和來世之事，怎能與俗世生計相提并論？！

我記事時，我們村上有三個道師，歲數(shù)都不小了。我鄰居江寅叔就是一位道師，姓胡，別的兩位道師都有家庭（有一家是在街上開青草藥的店，另一個是遠一些的張家），只有他是獨自一人，好像是結(jié)過婚，但沒有家室，基本是專業(yè)做這個為生。周圍的幾個村子常常請他去 。他家和我家隔一條小巷子，他和我父親要好，常請父親幫忙寫一些疏（一種與神溝通的文書，法事時要燒了給神收去），小時候父親偶有帶我去他家玩。

這絕不是一項簡單的活兒，雖然在無神論者眼里這只是裝神弄鬼蒙人的把戲，曾是屬于被歧視的行列。在信神者的眼里覺得這活兒和陰朝地府打交道，風險大，潛意識里并不大待見道師。我猜測在他那個時代里，他這樣的角色是挺尷尬的，官方和民間都是排斥的，而風俗卻又缺不了他這個角色，于是他也就在夾縫中平靜地一直生活著。因為這事要常常和死人接觸，我們小時候都避諱他，但是世風難改，在很長時間里直至如今，村里有人去世，大多數(shù)人家（只要不是信教的）都要請道師做法事，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求平安的“過關(guān)”法事、婚慶擇日、卜卦算命之類，所以這行當?shù)饺缃褚彩敲耖g“剛需”，未必會被完全取代。若從生計上與如今的各種商業(yè)把式作個對比（比如：殯葬行業(yè)），我也不好妄論其高下。

這活兒一招一式其實是極莊重的。各地方形制也有很大不同（即便同是閩東地區(qū)，各縣也有異），應是有師祖的真?zhèn)鳎驳糜邢喈?a target="_blank">文化，不是隨便誰都能上。光是背誦那一大套的咒語腔調(diào)就極不易，從文書的書寫上也能窺見一斑。道場上的道具也都是有些年頭的，越老舊說明資歷越深。聽我老表叔說，剛解放時的第一任屏南縣長似乎不怎么識字，開個發(fā)票收據(jù)還得請他來幫忙書寫，可見在當時他是算少有的能斷字有文化的一類人。

我最近一次參與這法事是前幾年我那高壽的本族伯姆的喪事。也許因?qū)傧矄?，雖然那次請來的道師歲數(shù)并不大，有兩個助手還是年輕人，但全程中我以欣賞的眼光來看，發(fā)現(xiàn)這姿態(tài)和節(jié)奏韻律雖簡單，但也十分耐看，耐聽。非州的土著音樂就有點像這樣。我想隨著人們觀念的開明，這也可算是一種非遺吧。即使如今，論使用頻度也能秒殺各種流行音樂，與殯儀館的哀樂有得一比。(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與如今陌生社會的全民王婆自夸，利潤至上，投機取巧的現(xiàn)代商業(yè)比起來，這行當哪怕在現(xiàn)今還是純憑口碑立腳，應該沒有哪個道師大刷廣告鼓吹自已技藝如何了得，否則他可能真的無事可做。以我浸染都市商業(yè)多年的“經(jīng)驗”看，道場上很多繁文褥節(jié)是大可簡略的（現(xiàn)在來說至少可以用上批量復印技術(shù)），因為不少是寫完后像信一樣包起來，法事時用火燒掉的，外面的人是無從看出，但江寅叔似乎從沒有偷工減料的意思，內(nèi)心恪守神靈世界的各種規(guī)矩，每次寫疏都寫到很晚，流程一點都不馬虎。若是超度法事，還得通宵，也是挺消耗精力的。以前交通不方便 ，別村有需求請他去，他還得一個人帶著行頭夾著一把油紙傘 走一兩個小時 山路趕去， 這錢賺得也并不容易。而且，雖屬冷門，但業(yè)內(nèi)也不無競爭。若說這行當是存心蒙人，那道師們真可算是高明的演員了。

也許是看盡了人生的無常和終極命運，印象中江寅叔情感總是十分淡漠，少言寡語，極少主動與人閑談。除了平日看到小孩們到他那破敗的后園偷摘花草時吆喝幾聲外，沒有太多的感情表達，平日里也是獨來獨往，一個人生活。他這一生操持了多少人的終場盛宴啊---比他年長的，比他年輕的，認識的，不認識的……無數(shù)各不相同的生離死別的場景。

江寅叔去世也已經(jīng)有十幾年了，宛如一顆塵埃，至此村里好像就沒有別人會做這類法事了，有需求的都得到別村去請 。我有時想，他操持了無數(shù)人的最后一場人生盛宴，也不知道他的最終盛宴是由誰來操持的，是否合規(guī)圓滿，順利渡到了彼岸呢？……

高世麟（20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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