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與譽
子曰:吾之于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孔子說,我對于人,毀譽都不計較,即如說那個人說某人好,那個人說某人壞,很難據(jù)以定論。我的體驗,不要輕易攻訐人,也不要輕易恭維人。人很容易上恭維的當(dāng)。但是我總覺得恭維人比較對,只要不過分地恭維。對于自己要看清楚,沒有人不遭遇毀的,而且毀遭遇到很多,即使任何一個宗教家,都不能避免毀。像耶穌被釘十字架而死,就是因為被人毀。而且越偉大的人物,被毀得越多,所以說“謗隨名高”。一個人名氣越大,后面毀謗就跟著來了。 曹操還沒有壯大起來的時候,初與袁紹作戰(zhàn),情勢岌岌可危,他的部下沒有信心,認(rèn)為會打敗仗,很多人都和袁紹有聯(lián)絡(luò),腳踏兩邊船,以便萬一情勢不對時,可以倒過袁紹那邊去。他們往來的書信資料,曹操都派人查到,掌握在手里,后來仗打下來勝利了,曹操立刻把這些資料全部毀了,看都不看,問更不問。有人對曹操說,這些人都是靠不住的,應(yīng)該追究。曹操說,跟我的人,誰不是為了家庭兒女,想找一點前途出路的?在當(dāng)時是勝是敗,連我自己都沒把握,現(xiàn)在又何必追究他們?我自己信念都動搖,怎能要求他們?如果追究下去,牽連太廣了,到最后找不到一個忠貞的人,不必去追問了。這也是曹操反用恕道,故意做到能夠?qū)捜萑恕?古人的句子:“誰人背后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人與人相見,三兩句話就說起別人來了,這是通常的事,沒有什么了不起。不過,如果作為一個單位主管、領(lǐng)導(dǎo)人的人,要靠自己的智慧與修養(yǎng),不隨便說人,也不隨便相信別人批評人的話,所謂“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一個攻訐人的人,他們之間一定有意見相左,兩人間至少有不痛快的地方,這種情形,做主管的,就要把舵掌穩(wěn)了,否則就沒有辦法帶領(lǐng)部下的。另外一些會說人家好話的人,中間也常有問題。李宗吾在他諷世之作的《厚黑學(xué)》里,綜合社會上的一般心理,有“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辦事二妙法”,所謂“補鍋法”、“鋸箭法”,都是指出人類最壞的做法。有些人最會恭維人,但是他的恭維也有作用的。 近代以來,大家都很崇拜曾國藩。其實,他當(dāng)時所遭遇的環(huán)境,毀與譽都是同時并進(jìn)的。因此他有贈沅浦九弟四十一生辰的一首詩:“左列鐘銘右謗書,人間隨處有乘除。低頭一拜屠羊說,萬事浮云過太虛?!边@是說他們當(dāng)時的處境,左邊放了一大堆褒揚令、獎狀,右邊便有許多難聽而攻擊性的傳單。世間的是非誰又完全弄得清楚呢?多了這一頭,一定會少了那一邊,加減乘除,算不清那些賬。你只要翻開《莊子》書中那段屠羊說(人名)的故事一看,人生處世的態(tài)度,就應(yīng)該有屠羊說的胸襟才對,所謂“萬事浮云過太虛”。 孔子這里說,聽了誰毀人,誰譽人,自己不要立下斷語;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有人攻訐自己或恭維自己,都不去管。假使有人捧人捧得太厲害,這中間一定有個原因。過分的言詞,無論是毀是譽,其中一定有原因,有問題。所以毀譽不是衡量人的絕對標(biāo)準(zhǔn),聽的人必須要清楚。孔子說到這里,不禁感嘆:“現(xiàn)在這些人??!”他感嘆了這一句,下面沒有講下去,而包含了許多意思。然后他講另外一句話:“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夏、商、周這三代的古人,不聽這些毀譽,人取直道,心直口快。走直道是很難的,假使不走直道,隨毀譽而變動,則不能做人,做主管的也不能帶人。所以這一點,做人、做事、對自己的修養(yǎng)和與人的相處都很重要。 《莊子》也曾經(jīng)說過:“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毀之而不加沮?!闭娴拇笫ト耍瑲ёu不能動搖。全世界的人恭維他,不會動心。稱譽對他并沒有增加勸勉鼓勵的作用,本來要做好人,再恭維他也還是做好人。全世界要毀謗他,也絕不因毀而沮喪,還是要照樣做。這就是毀譽不驚,甚而到全世界的毀譽都不管的程度,這是圣人境界、大丈夫氣概。 據(jù)歷史上記載,有一個人就有這股傻勁,王安石就有這種書呆子的氣魄。王安石這個人,過去歷史上有人說他不好,也有人說他是大政治家,這都很難定論。但是王安石有幾點是了不起的,意志的堅定,是一般人所不能。他有過“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懼,祖宗不足法,圣賢不足師”的倔勁。沒有把古圣賢放在眼里,自己就是當(dāng)代的圣賢,可見這種人的氣象,倔強(qiáng)得多厲害。相反的,說他是魔道呢?但也難下斷語。他一輩子穿的都是破舊衣服,乃至他當(dāng)宰相時候,皇帝都看到他領(lǐng)口上有虱子。眼睛又近視,吃菜只看到面前的一盤,生活那么樸素,可是意志之戇,戇得不得了。他對毀譽動都不動,表面上的確不動,實際上內(nèi)心還是動的。所以這一段可以作為我們的座右銘,能夠做到毀譽都不動心,這種修養(yǎng)是很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