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宋風云 第五章 第二節(jié) 十年冤家勝負決
(接上文)
四月十四日,盧循本人的艦隊到達秦淮河口,建康全面戒嚴。令瑯琊王司馬德文屯建康城,劉裕屯駐石頭城,劉義?。▌⒃5谌樱┊敃r也與咨議參軍劉粹屯駐京口,全面進行防備。
這里有必要對于建康城進行一個說明了,建康城是一座城,而建康是一系列城池的總稱。我們若以建康城為中心,可以看到北面是玄武湖,東北面是鐘山,西面是石頭城,西南與南面分別為西州城及東府城。西州城再往西是長江,往南是秦淮河,秦淮河以下最重要的據點叫新亭,同時長江中還有兩個小洲——蔡洲、白鷺洲,它們分別在新亭的西邊與西南邊。
具體的情況更加復雜,有興趣的可以自己找資料。
因而有了這樣的論斷——劉裕手下對劉裕分析說:盧循如果從新亭登陸,那么確實要打一場硬仗,如果盧循按兵不動,那么大事便可以定下了(指取得勝利)。
讓盧循在原地呆著幾天不去攻擊,這怕不是比讓一頭豬不要亂跑還要難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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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看似很難,實則來說不難。
從何講起?
盧循認為,自己兵鋒臨近建康,那邊的高級官員孟昶就聞風自殺了。這說明什么?那邊人心不穩(wěn)嘛!依我看來,這建康城是指日可破。還不如好好休整一下再發(fā)起攻擊,還可以少折損些人馬。
要是大費周章地度過秦淮河,搶下新亭,圍攻西州、東府,再包圍建康,從它的南門殺進去,一直打到北邊的皇宮,才把劉裕等人揪出來……真傻。
徐道覆一再勸阻,稱此時就應該乘勝進軍,盧循堅持自己的意見不改。
徐道覆很是失望,自嘆:我終為盧公所誤??!
叛軍剛欲從新亭登陸,現在又回到了蔡洲上。
劉裕大喜,轉而抓緊修城,與秦淮河邊再添加了查浦、藥園、廷尉三個堡壘。結果施工隊剛剛修好,盧循便出兵了。
盧循的耐心被消磨完了,他等了這么久,沒看見對面崩潰,反倒看見對面一片熱火朝天干土木工程的景象。完了,被騙了。出兵!一定要把這三個小堡壘拿下來!
盧循在秦淮河南岸設伏,派老弱軍隊向白石渡進兵,聲言主攻方向就是白石渡。劉裕沒有上當,他依然派參軍沈林子、徐赤特防守南岸,切斷查浦周邊的道路,并且再三囑托,千萬不可以貿然出戰(zhàn)。
劉裕對沈林子很是信任:“石頭城固已險要,但秦淮河邊上固若金湯才是制勝的關鍵,我相信你可以守住?!?/p>
于是,二十九日,當盧循帶著大軍來攻時,沈林子一退再退,堅決不與其主力接戰(zhàn)。沈林子將大部隊守在河邊,少部分去騷擾盧循,在秦淮河南岸堅壁清野。
所以當盧循興致勃勃地攻下查浦壘的時候,他失望了。這是什么??!一座空寨子,人早就撤光了!憤怒之極的盧循焚燒了查浦寨子,一路逼近秦淮河邊的張侯橋。
沈林子死守橋頭與渡口,但不出戰(zhàn)。
徐赤特可看不下去了,他要求出戰(zhàn),退敵于關口之前。
沈林子制止:“賊人聲稱去白石卻屢次來秦淮河邊挑戰(zhàn),他肯定在此有重兵集結,不可貿然出戰(zhàn),先等后援。”
徐赤特不聽。結果他就麻煩了,他帶著人出戰(zhàn),被盧循近乎全殲,只身一人逃了回來。
一同麻煩的還有守在后邊的沈林子。盧循大軍一擁而上,追著徐赤特跑。沈林子與參軍劉鐘依靠河中的木柵欄死戰(zhàn),這才將盧循擊退。劉裕派來的朱齡石部隊及時趕到,加固了秦淮河邊的防守。
一戰(zhàn)過后,先把徐赤特找出來斬了,叫他敗壞士氣。當沈林子正在思考下一步應該如何應對時,他發(fā)現盧循在撤軍。
盧循換地方了,既然此處不留人,那就換一處去碰碰運氣!他向北開進到丹陽郡,想要去那里找突破口。
可惜不行,劉裕的防守與盧循的進攻是同步的,劉裕力求的是做到盧循的每一次進攻,都會碰到最硬的一顆釘子。
在這樣的戰(zhàn)術下,盧循疲于奔命。
圍困建康的這幾天,盧循沒有搶到足夠的糧食,心中便暗生了退軍之意。他和徐道覆說:“師老矣,不如還尋陽?!逼咴路荩R循從蔡洲返回尋陽,意圖“力取荊州,聚天下三分之二,徐更與建康爭衡”。
熟悉的劇本,老舊的套路?;貞洰斈辏感痪褪茄刂@條路回去的嗎?劉裕對此可謂是得心應手,他一面安排王仲德、蒯恩等人追擊盧循等賊寇。自己也大造艦船,命人建與盧循船等高的戰(zhàn)艦。戰(zhàn)艦修好之后,劉裕再次發(fā)布命令:
孫處,沈田子,率此舟師,直搗番禺!
眾將表示反對。有戰(zhàn)艦不去長江上打盧循,反而走彎路到番禺,不會分散戰(zhàn)斗力嗎?
對此,劉裕信誓旦旦地下保證:大軍于十二月之前,必然將盧循的老巢給端了,讓他們無援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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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視線轉回長江上的盧循。盧循自己早有了底牌,他悄悄令人進入蜀川,和當時的割據勢力譙縱一同出擊荊州。譙縱更從北面找了一個實力強硬的后援——后秦。后秦王姚興令之前逃過來的桓謙和茍林率兵兩萬直擊荊州。
四股勢力交錯相雜,盧循看來是勢必要在荊州大搞一場風暴了。
此時在風暴中央的,是荊州江陵府的最高長官劉裕之弟劉道規(guī)。當初他令王鎮(zhèn)之、檀道濟、到彥之等率兵入建康救援??墒锹飞险叩揭话?,事情壞了。
王鎮(zhèn)之等人在路上走到一半,劈頭蓋臉正遇上茍林的后秦大軍,兩軍打到一半,盧循援軍又到了。大敵壓迫之下,王鎮(zhèn)之決定當一回好漢——好漢不吃眼前虧,直接撤回了江陵。
盧循等人厚賞了茍林,高度贊揚了后秦在幫助自己的問題上堅持合作而并非敵對的態(tài)度,希望雙方在接下來的戰(zhàn)役中有進一步合作……接著盧循命令茍林屯兵江津,桓謙又率領著兩萬余兵力占據枝江。
在賊軍的威脅之下,江陵人心大震。
劉道規(guī)卻是十分的輕松。首先,襄陽方面的援軍已經到來了,兵力是絕對夠的。其次,他通過探子得知江陵的百姓對于盧循很是害怕,甚至有一部分人已經與盧循串通好,想打個里應外合,但是有礙于城門緊閉,又不敢明目張膽地行動。因此他索性打開城門,讓群眾自己決定去留。這門一開,城中反倒安定了下來,大家說不去,在城中留著生活。誰要是出去,那就擺明了自己是賊奸,要與盧循通風報信去的!
劉道規(guī)主動出擊,他讓雍州刺史魯宗之在城中留守,自己率領本地的軍隊出戰(zhàn)桓謙。
大家都說不行,魯宗之不遠千里從襄陽過來救援,沒人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萬一你讓他守城,他反而還來背刺你一下,這可怎么辦呢?
劉道規(guī)對于這種沒有腦子的話很是反感:魯宗之遠道而來救援,他哪有什么心思搞這種陰險玩意兒!總之,我信得過他。我此去不過幾日,城必然守得住,敵人也會被打?。?/p>
劉道規(guī)說完便出戰(zhàn)了。
劉道規(guī)在枝江與桓謙對陣,檀道濟明顯是壓抑了許久,向桓謙的大營沖鋒過去。后面援兵接上,桓謙自知不敵,乘小船逃走了。
劉道規(guī)手下的一個士兵在遠處發(fā)箭,精準射中了桓謙。
桓謙搶救無效,死了。
劉道規(guī)立馬進攻還在江津的茍林,茍林聽聞桓謙死訊,立馬跑路了(服了,這么慫的嗎)。劉道規(guī)手下將領劉遵沒有給他活下去的機會,他一刀下去,茍林立馬斃命。
兩賊皆破,劉道規(guī)果然沒有料錯!
戰(zhàn)后打掃戰(zhàn)場,劉道規(guī)從茍林與桓謙的營寨里搜出了一大堆書信。這些都是江陵的人民給桓謙寫的投誠信。
劉道規(guī)手頭上拿的不是紙,已經是一條條的人命了。相信此時一大群人也正在劉道規(guī)背后瑟瑟發(fā)抖,臉色蒼白。
劉道規(guī)處理的方式很有寬大氣度。他看都沒看,直接燒了。
正值危難之秋,沒必要深究到底、自添麻煩。寬大服人,才是正道。
劉道規(guī)笑著將魯宗之送出了城,表示自己已經打退了盧循的前鋒二將,不必要你的援兵了……上天和他開了個玩笑,魯宗之剛走遠,剛好是追他不好,不追也不好的時候,盧循親自領兵來侵犯江陵!
沒法再叫援軍了,硬著頭皮上吧……當時劉遵剛剛把茍林給干掉,又接到新命令,說是去豫章口打游擊。劉道規(guī)自己也率軍出戰(zhàn),江陵的人民為報劉道規(guī)的焚書之恩,都到他手下來參軍。但雜牌軍畢竟還是雜牌軍,在徐道覆親自進行攻擊下,劉道規(guī)抵擋不住,竟向后退去。
然而此時,徐道覆軍中卻發(fā)生大的騷亂!原來是劉遵從深山老林里跳出來,直接把徐道覆軍隊斷作兩截。完了,徐道覆打頭失尾,打尾失頭,完全自顧不暇,幫忙退回湓口,留下了幾萬具賊軍的尸體。
江陵危機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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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狗當然要痛打。劉裕連忙親率大軍,與劉藩、檀韶等將領沿江而上平叛,留劉毅監(jiān)督政事(這個決定大有玄機),馬上趕到了戰(zhàn)爭前線的南陵,之后又前進到大雷。
在大雷,劉裕實打實的碰到盧循了。劉裕登船遠眺,只見好一個大軍,舳艫相接,搞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有些怕,劉裕說不要慌,他自有秘訣。
劉裕下令進攻。兩邊都豁出去了,死命向前沖擊。劉裕和盧循都想拿下這場戰(zhàn)役的勝利,都死頂在前線不肯后退。就在這個時候,盧循的士兵突然大喊起來:
火!
沒錯,這就是破敵的辦法。劉裕先令步騎幾百人去長江西岸,定時準備縱火。結果風勢又對晉軍極其有利(看來盧循天命已盡)。于是長江上那是個滿江紅。盧循、徐道覆再次大驚,又以丟下幾萬具尸體的代價,好不容易又逃回了老巢尋陽,自己在水中立柵欄,以期抵御晉軍。
劉裕笑了,柵欄算個垃圾。他再次督兵進攻,他以必勝的決心說道:“之前在覆舟山攻打桓玄,我們的旗桿折了;如今又折了一次,那不是我軍必勝的標志嗎?”
劉裕率領部眾直接沖了上去,在前線親自督兵,以求與盧循一決死戰(zhàn)。盧循任憑自己怎么去下命令,自己的手下大多還是棄船逃走。據史料記載,盧循此戰(zhàn)將自己的家底全都輸光了,淹死、被陣斬的人有數萬人,被收編的有幾千人。
劉裕覺得盧循估計再也掀不起什么大風大浪了,于是很寬心的就退回雷池,再由劉藩、孟懷玉等人繼續(xù)追擊盧循、徐道覆,自己在提交工作報告之后就回到建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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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循在路上繼續(xù)招募士兵,又得到幾千人,打算退回番禺。然而盧循一到城下,傻了,番禺早已插上了晉軍的旗幟!
還記得之前劉裕的一道任命嗎?孫處以及沈田子乘船走海路,那可是直接殺到番禺城下的。晉軍到城下時天是霧茫茫一片,晉軍從四面攻城,直到城被攻破,城里的叛軍方才反應過來:城失守了。
完了,跑吧。
晉軍陣斬城內守將,攻(我看不像)下了番禺。又四處出擊,分別擊敗盧循在嶺南的各個據點。還與劉藩、孟懷玉配合攻克了始興,把徐道覆一刀干掉。
殺得正順利,又聞探子報告說,盧循正準備以自己最后的兵力攻打番禺,正與城內守軍相持。好家伙,沈田子馬上調轉方向,與晉軍孫楚部里外夾擊,再次大破盧循。
盧循見大勢已去,直接乘船南下。沈田子繼續(xù)追擊,在蒼梧(今廣西梧州)、郁林(今廣西桂平)、合浦(今廣西北海)三次擊敗盧循。盧循只好再次卷鋪蓋南下,一路到了交州的龍編(今越南海防)。
盧循心想:自己已經將東晉海岸線都跑過一遍了,現在跑到這么南的地方,總沒有人來追自己了吧。
很可惜,交州雖然很南,這里還是東晉的領土。鎮(zhèn)守這里的交州刺史杜慧度,也是個狠人。當初幾十年前,交州九真郡的太守李遜叛亂,杜慧度的父親杜瑗當即發(fā)兵討伐李遜,平定叛亂。道路杜慧度這里,杜氏已經幾十年鎮(zhèn)守交州,杜慧度可謂是名副其實的將門之后。
杜慧度對于盧循這個不速之客顯然不太歡迎。盧循剛剛進入交州境內,杜慧度就帶著本地的軍隊與盧循交戰(zhàn)。
盧循這邊有多少人呢?他手下剩余的三千人和李遜同族李脫贊助的五千人,總共八千人。從人數上看,盧循還是稍有優(yōu)勢。
但盧循真的是一生被火給克制。杜慧度沒有正面接戰(zhàn),依然玩起了火攻,還讓人在岸邊向盧循的船上放箭,把火往盧循本人身上引。
盧循敗了。跑嗎?這邊還不是東晉的最南端,龍編以南還有日南郡。甚至再往南走還可以出國,逃到盤踞在中南半島南邊的林邑、扶南國。
但這次,他不想跑了。
盧循的死很有喜劇氣息。他先殺掉了自己的妻子,再召集自己的妾,問她們:“你們有誰愿意隨我一起死嗎?”
很多人都說:“雀鼠貪生,就死實難?!?/p>
盧循把這些不想死的人都殺掉了。最后他縱身一躍,沉入了茫茫的大海之中……
到了天亮的時候,杜慧度將盧循的尸首撈起,傳首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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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內,王侯公卿們一片歡呼。
義熙七年(411)二月,威脅晉王朝十余年的海賊終于平定。
結束了,終于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