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道的標準人物
萬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系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為哉!我豈若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為堯舜之民哉?吾豈若于吾身親見之哉? 萬章又問老師說:根據(jù)歷史以及一般人的傳說,商湯時代著名的首相伊尹,最初只是一個平民,沒有辦法接近高高在上的君王,便以做得一手好菜的廚師名聲,乘機接近商湯的。由此看來,湯似乎是現(xiàn)代人所謂的“美食家”;湯與他先談烹調術,再談到其他,發(fā)現(xiàn)他有大才,因此請他為輔相,是不是有這回事? 這是一個歷史的傳言,根據(jù)《史記》以及其他歷史的記載,多半是這樣說的。不過司馬遷的《史記》中所述,又略有不同。據(jù)《史記》的記載,伊尹在未得志時,想有所作為,可是沒人賞識,他便投奔到有莘國一位諸侯那里做事。這位諸侯的女兒,嫁給湯為妃子,古代一個諸侯的女兒嫁給天子時,還要帶一些男女傭人,視為妝奩的一部分。當時伊尹就想辦法,列身為男傭人,隨著陪嫁過去。像這種以人口為財產(chǎn)的風俗,在幾十年前人口稀少的邊疆,仍然保持著,富貴人家的仆人、家僮、丫鬟等,是可以買賣的。因此伊尹以菜做得好,得湯的賞識而接近了湯。 歷史上有兩位名相的出身,成為疑案。其中一個是伊尹,另一個是傅說(音悅),也是商朝人,是商代中興之君武丁的賢相,據(jù)說是以做泥瓦工出身而獲得武丁的欣賞。本來英雄不論出身低,如果認真討論起英雄的身世來,許多名帝王賢相的身世,也都是不可以深究的??墒牵说男睦硎呛芷婀值?,當一個人一旦有了聲望、地位或財富,就會成為大家挖根挖底談論的目標、攻訐的目標,甚至把此人祖宗八代、九代、十九代的事情,都挖出來談。相反的,一個無錢、無地位、無名氣的人,即使倒斃在路上,也無人去查他的身份。這在現(xiàn)代新聞學上,謂之“新聞性”,前者放一個屁也有新聞性,后者路倒而死,也無新聞性,這真是人性的一大諷刺。 而且人與人之間的攻訐,歸根結底,不外兩件事,一件是有關錢財,一件是有關男女;因為這兩種事,往往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jù),不必拿出證據(jù)來,只要造成半信半疑、將信將疑的群眾心理,就足以致人嚴重的損害了。所以金錢與男女二事,就形成了最好用的攻訐武器,這也是人性丑陋的一面。 我們了解了這些人生哲學的道理,再來看歷史,兩千年前的人,也和現(xiàn)代一樣,萬章也是如此咋咋呼呼地問起來了。他對孟子提出這個問題,好像是在說:伊尹當宰相的來路,也不是最清高的??!他是用好廚藝的關系,才得向商湯靠攏的,是鉆營而得宰相的,請問夫子,到底有沒有這回事呢? 孟子說:不!不是這樣的。伊尹當時是在有莘國的鄉(xiāng)下種田,“而樂堯舜之道”,他樂于實行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精神,縱然有人給他很高的地位,很高的薪俸,再給他一千輛四匹馬拉的豪華大馬車,甚至把天下所有的都給他,但如果屬于非法的、不合理的,他連看也不看一眼,是毫不加考慮的。不但如此,凡是不合理、不合法的事,他不會送人一個銅板,也不會收人一枚錢。 所以湯當時發(fā)現(xiàn)伊尹是一個大圣人,要請他出來,帶了貨幣請他,這代表了當時的一種禮貌?,F(xiàn)在的貨幣是鈔票、銀元、銅板、鎳幣及金幣等;古代的貨幣,有貝、帛。所以有人說朋友的“朋”字,就是由“貝”字而來。 說到貨幣,古代以貝殼為貨幣,在外面交朋友需要錢,將兩串貝掛在身上,就代表了朋友的“朋”字。后世用帛又發(fā)展用黃金,如漢朝皇帝的賞賜,動輒黃金五十鎰,現(xiàn)代看來很多,不過,現(xiàn)代有人考據(jù)說,漢代用的黃金,大部分為自然銅。例如唐朝法律有“贖銅”的規(guī)定,在某種條件下,死刑可以拿一百二十斤銅來贖罪,顯見漢唐之時所謂“金”乃指銅而言。南北朝以后,貨幣也有用絹(布匹)的,皇帝賞賜大臣,常是“賜絹若干匹”的。至于鈔票則是自宋代開始,到元朝已流行了。宋元之間還流行使用一種類似支票性質的東西,叫做“飛錢”。這些問題,如果要詳細研究,可找“中國貨幣史”之類書籍來參考,《古今圖書集成》都有收集的資料,這里只不過順便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