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完的夢

王根生

不知道多少個夜里，你走進我的夢鄉(xiāng)。總是那個常去的洪慶新華書店，總是原來樸素整潔的模樣，總是一進門眼睛發(fā)亮，總是那些伴我成長的小人書擺在我目光觸及的任何一處角落。不一樣的是那些書大部分已經(jīng)陳舊，有的缺少封皮，有的紙色發(fā)黃，有的書頁卷起，有的有我歪歪扭扭涂畫的痕跡。我總是如獲至寶的挑揀著，不大一會，就選好了一摞子書。然后與營業(yè)員討價還價，在然后就是想辦法把這些書搬回去，在然后就是夢醒時分。哎，唯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書籍！

昨晚，你又走進我的夢中，那些我喜歡看的小人書，不管是彩印的、線描的、還是電影劇照拍的，全都堆在我的面前。只有我這樣的癡迷者才在你面前止步不前。這些書，都是我最感興趣的。有前蘇聯(lián)的《列寧在十月》《列寧在1918》《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阿爾巴尼亞的《海岸風雷》《地下游擊隊》，朝鮮的《看不見的戰(zhàn)線》《賣花姑娘》，中國的《紅燈記》《智取威虎山》《沙家浜》《雷鋒的故事》《劉文學》《毛主席的紅衛(wèi)兵金訓華》《紅雨》等。同樣那么破舊，我又選了一大堆。像營業(yè)員問了一下價格，總共才十九塊八毛錢。這么便宜？不是在夢中吧？我有意識的掐了自己的手臂，那種夸張的疼痛感像一股巨大的電流，傳遍全身。這分明是現(xiàn)實，我確信。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問營業(yè)員我選的這些書，為什么價格如此低廉，營業(yè)員向我解釋道：“這些是盜版的，價格低。我看你真心想買，下次進貨時，把你帶上，那兒的小人書既是正版的，又非常便宜。”營業(yè)員的真誠讓我感動。我的小人書，我喜歡你的原因，就是看到你，讓我尋找到了我童年生活過的每一天，而不是為了囤積居奇，獲取高額利潤。既然這些盜版書已經(jīng)讓我找到了童年的腳印，我還有什么苛求的？我生怕有人搶了我的這些書，便迫不及待的付了錢。接著是包裝，想辦法把它運回家。

這樣的夢，總是叫得我很沮喪。明明是我的小人書，醒來后，卻一切空空。就如同畫餅充饑，看到畫上的餅子，勾起人無盡的食欲，吃不到，讓人整天為那些餅子魂不守舍，望眼欲穿。不過我又覺得，能看見這些餅子，總比看不見要強。至少能讓我在夢中過那種饕餮癮，而彌補現(xiàn)實中的遺憾，不至于單調(diào)枯燥到連一個餅子的影都看不見。如果真有看不到餅子的影子的一天，那一定是我最無聊最失意的日子。

這一輩子，我注定與你―――我新愛的小人書有著不解之緣。翻開我現(xiàn)存的小人書，每一夜都有著我童年的足跡。(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閃閃的紅星》里珍藏著一個有趣的故事：為了能買到這本書，我一分一分的攢了一個禮拜，加上放學后，飯都顧不上吃，提著籃子，去棉花地里，剝那些砍下來的棉花稈的皮，晾干后，以每斤7分錢的價格，賣給供銷社。好不容易湊夠了三毛一分錢的書價，跑到供銷社去買書，可營業(yè)員阿姨卻告訴我書已經(jīng)賣完了。我手里攥著三毛一分錢愣愣地發(fā)呆，想著那本心愛的小人書，成了我永遠的夢想，想著別的小朋友現(xiàn)在正在津津有味的看著《閃閃的紅星》，我連往回走的力氣都沒有了。后來我忍痛割愛，用三本喜愛的故事書，換了一本7成新的《閃閃的紅星》，這才了解了我的一段塵緣。

這本《南征北戰(zhàn)》，記載著我偷了家里的錢，買書的故事。具體情節(jié)大家能猜著，那夜的暴風雪肯定在我身上如愿以償，我就不詳細敘述了。

還有那本反映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偉大的抗美援越戰(zhàn)爭的小人書《越南英雄阮文追》（上面有越南共產(chǎn)黨主席胡志明的親筆題詞），記錄著我和小人書之間美妙的因緣。關于這一點，我曾在我的小人書長篇散文系列《不要忘了它》中有詳細的記敘。為了慰藉我的心靈，我還可以不厭其煩的將這段故事復述一遍。我曾經(jīng)買過這本小人書，后來伴隨著年齡的增長，環(huán)境的變遷，也不知道這些書跑到哪里去了。后來又一次區(qū)昆侖子校聽課，中午吃飯時間，我竟然在校門口的舊書攤上發(fā)現(xiàn)了這本書。那扉頁上還有著我認真書寫得今天看起來仍舊歪歪扭扭的“王根生”三個字。天哪，這是我的書！真是奇跡！仿佛前世有約，三十多年了，我們竟然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相遇了！可能那上面“王根生”三個字，是我保存最早的自己的名字的筆跡。封皮已經(jīng)被撕掉了，不過我還記得我那時在每一本書背面都寫著“借書不難，看完要換；要是不還，全家死完“這些可笑的惡毒的咒語?？吹竭@本書，我萬分激動。我能在茫茫人海中，沉沉人世間，找到自己的小人書，實在太難得了。我的小人書，你一定是覺得你的小主人是最疼愛你的主人，所以在這三十多年間，尋尋覓覓，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在烈火中永生，或者在垃圾桶中放出清香，依然癡心不改，終于精誠所至，感動上蒼；上蒼讓我們在這個普通的地方相遇了。誰說小人書沒有靈性？這本書就是為我而活的，我能不愛我的小人書嗎？

翻開一本《沙家浜》，里面的幾頁，人物形象上留下了小主人的鉛筆痕跡。線條樸素而幼稚，他有記載著我們成長的另一頁故事。在那個英雄崇拜的年代，我的課外娛樂，是拓著小人書上的英雄人物把他們描下來，借以表達我們對英雄的憧憬。還記得我曾經(jīng)街村上一個伙伴一本小人書《魚島之子》，拓著描一些喜歡的圖畫，然后把自己描摹得痕跡又小心翼翼的用橡皮擦掉?？上в昧^猛，把一頁擦破了。沒有辦法，我另買了一本還給他?？伤麑ξ倚沦I的書一點也不感興趣，非要自己原來的沒有破損的書不可。我沒有辦法，后來還是搬來了老師，才解決了這個難題。

真實的童年過去了，可童年的腳印卻在我的小人書中保存了下來。也就是這些英雄主義時代的小人書，培養(yǎng)了我愛憎分明、正直善良的性格。我也曾在西安文藝路、八仙庵等有名的舊書市場搜尋小人書的身影，可最終都是失望而歸。我靜下心來，翻來覆去的讀者小人書，我終于明白：我的小人書，你是有靈性的，你一定不愿讓自己融入紛雜的塵世之中，污染了你的靈魂；以只愿呆在相依為命的主人身邊，才感到安全，幸福。我的小人書，有你在我身邊，我的童年就在我的身邊。

那么多，那么多的小人書，如果我們這一輩子無緣相會，那就讓我們常常在夢爭相見吧?？v然我到了白發(fā)蒼蒼的暮年，我都會像珍惜生命一樣，珍惜與你相處的每一個日子，每一件物品，每一個機會。

2009年1月15日于臨潼迂公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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