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的故事

都樂

在紙醉金迷、醉生夢死的煙花歲月里，誰能走出大眾的心靈，泰然地坐在神壇上，接受子民永恒的崇敬和長久不衰的叩拜？

____________題記

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我住在湘渝邊界一個小鎮(zhèn)上，一家三口僅僅靠著一個小書店維持生計，日子過得清淡如水。每天早晨啟開店門時，我極力把卷閘門往上頂，盡量讓光亮照進(jìn)來，把屋子里的陰暗驅(qū)走。隨后拿起一把雞毛彈子在店子里輕輕拍掃塵埃。這事每天都得做，像人每天都要洗臉一樣，店子方可保持亮麗。一天，我剛忙過這些事。一轉(zhuǎn)身。突然看到一位農(nóng)婦神神地站在門口，背一個柴背籠，背籠口子的邊邊爛了一個缺，幾匹竹篾不安分地翹露出來，像張開的蟹爪。她面容蒼老，飽經(jīng)風(fēng)霜，目光愣愣地望著懸掛在店門上方的畫像。我問她是不是要買畫，她沒應(yīng)聲。她忽然卸下背籠，彎腰從背籠里一個“蛇皮口袋”里取出香紙、火柴，一副虔誠的樣子，好像要敬奉神靈似的。我一愣，慌忙制止?？伤⒉焕頃?，忽然雙膝下跪，嘴里突然冒出一句“我要接毛主席回家！”。她的舉動使我一下蒙了。糟糕！遇上了“神經(jīng)病人”。心想真是晦氣，一大早就來這么個人，燒香燒紙，多不吉利。我一時不知所措。正當(dāng)我六神無主時，一位大嬸提醒我，讓我把垃圾鏟拿來，叫她把香紙燒在垃圾鏟內(nèi)。我急忙找來垃圾鏟，放在他前面，可她順手扒開了，非要在地板上燒。我忽然靈機(jī)一動，記起后院有一塊蓋陰溝剩下的薄巖板，急忙搬來。她抬起衣袖在巖板上擦拭一遍，又吹了幾口氣，隨后將香紙放在上面，一張一張地撕開，再對折，碼成三疊，然后劃燃火柴梗，將香紙點(diǎn)燃，一縷縷青煙彌漫在店子門口，如云如霧，輕飛曼繞。周圍一下子聚來許多的人，觀看熱鬧。老人旁若無人，神情莊重肅穆。她燃起三炷香，雙手合十舉到胸前，對著懸掛著的毛主席畫像，嘴里念念有詞“毛主席呀，我接您老人家回家，我接您老人家回家”，然后深深地叩了三個頭。待香紙燃成灰燼。她又像變魔術(shù)似的，轉(zhuǎn)身從背籠里拿出一個小香爐缽，將巖板上燃盡的香灰盡力的裝進(jìn)缽里，才慢慢的站起來，示意我把畫像取下來。我從畫報堆里取出一張，她急忙搖搖頭，非要懸掛的那張。我真覺得她好愚，愚得讓人不可理喻。沒法，我只好搭起凳子，將畫取下來。我卷扎好后遞給她。她接過畫，從衣袋里掏出一個白色的小紙包，放在柜臺上，然后彎腰拾起背籠，急速轉(zhuǎn)身離去，何怕別人要搶走她的寶畫似的。紙包是用清明紙包的，我打開紙包，里面是12張嶄新的一元紙幣。畫像定價是13。8元，實(shí)際賣價只10元。我急忙追出去，退給她錢，可她已走遠(yuǎn)。長長的街道，留下一團(tuán)濃霧似的神秘。(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可事隔兩年過后，那個神秘的老人又出現(xiàn)了。她穿戴一新，背一個嶄新的趕場背籠，耳垂上吊著兩只金耳環(huán)，仿佛年輕了許多，一時，我差點(diǎn)沒認(rèn)出來。她依然虔誠地做完敬奉儀式，然后示意我把畫像取下來。我一邊取畫像，一邊試探地問她。

“老人家，你前年不是來買過一張畫像嗎？”

“是呀。你莫講起，那年家運(yùn)不順，做么子都不順頭，喂雞雞發(fā)瘟，喂豬也發(fā)瘟，兒子和媳婦天天吵架，鬧離婚，把我只差慪死！我去找張八字算命。張八字說我兒子和媳婦兩個都走的“魔窟運(yùn)”，有幾年搞的。我把張八字接到家里，做了化解。張八字說要架一座橋（河溝上的小木橋），我也照辦了，可還是不管用。兒子和媳婦越鬧越兇，還打起來，打得很兇，把屋里的家什都砸爛了，把我氣吐了血，臥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我母親聽說了，從城里跑來看我，一見我瘦成那樣，兩娘生抱頭痛哭了一場。母親知道了我家里發(fā)生的一切情況，也嘆息，臨走時給我送了500元錢，讓我買點(diǎn)補(bǔ)品，補(bǔ)補(bǔ)身子，還提醒我買張毛主席像貼在神龕上，她說毛主席是專門救貧苦百姓的，很多人家的神龕上都貼有他的像，城里開車司機(jī)的車子上都掛著他的像。經(jīng)母親這么一說，我想起寨上來旺大叔，那年他家里也不順頭，搞盡了五百轉(zhuǎn)，后來聽說貼了一張毛主席像，就好了。我這才到街上來買畫像。那天，我從上街一直找下來，好多店子都沒有了，直到你這里才買到。”

“那后來靈了嗎？”

“靈了！真靈了?。∶飨嫔?。”

我驚詫地看著老人。老人興致勃勃地說：“那天我把毛主席接回家后，端端正正地貼在神龕上。晚上還做了個夢，真的夢見到了毛主席。他拉著我的手，親切地對我說，今后不要敬他，他不是神，要敬就敬那些種田的專家，他們才是活世的關(guān)公。聽了毛主席的話，我激動得哭了。不久，村里就來了扶貧工作隊，他們知道了我家的情況后，就把我家作為扶貧重點(diǎn)對象，重點(diǎn)幫扶。他們鼓勵我們承包稻田種辣椒，還從城里買來了辣椒良種。就從那以后，做么子都順頭了。喂雞雞天天生蛋，喂豬豬肯吃肯長，兒子和媳婦也和好了，兩個人和和睦睦，劃劃算算的承包了50畝稻田。在扶貧工作隊的指導(dǎo)下，那年辣椒長勢也好，辣子都結(jié)打了滾，一年下來就賺了好幾萬。第二年又包了100畝，辣椒熟紅時，工作隊又忙著聯(lián)系銷路，后來與大城市的辣椒加工廠簽了合同，老板直接來車子收購。這人一走運(yùn)啊，門板都擋不住。今年到街上買了地，修了屋，媳婦也生了個胖孫子，把我那老頭子，樂得天天唱歌?，F(xiàn)在兒子和媳婦就要進(jìn)新屋，我也給他們買一張毛主席像，毛主席保佑他們！”

“可這都是政府和扶貧工作隊的功勞啊”

“那扶貧工作隊不是毛主席派來的嗎”

老人要這么想，或許有她的道理。的確，從那以后來買毛主席畫像的越來越多，尤其是鄉(xiāng)村的百姓，他們對毛主席有深厚的感情！逢年過節(jié)家家戶戶都要買一張毛主席像，或者那家新居喬遷，也要買一張。于是我這小小的店子也就越來越紅火，透過畫像，我仿佛看到了生活中的燦爛遠(yuǎn)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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