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歌王”
都管他叫“長江”，名字洶涌，很親切、熟悉，以至多年后我亦未知他究竟姓什么，只知他特別會唱知青歌。
當年知青中流傳一種歌曲，自創(chuàng)，自編，有的結合民歌、古典歌曲、地方俚曲或中外歷史歌曲等，演繹而成，我們知青管它叫“知青歌曲”。當年沒有“歌手”一詞，但每一個省份地域，凡有知青的地方都有唱得好的歌手。
1971年在吉林松花江邊民工隊伍里邂逅他，那時的他正當年華，20歲出頭，英眉俊目，戴了一頂洗得發(fā)白的舊藍檐帽，里邊還襯了一圈硬紙殼，整個裝束象一位士兵般嚴整英挺，又挺有“知青文化”特征。
那時我們在江邊勞動大軍中干活，挖土方，架電線，運砂石，水泥，他是“老三屆”中1968年高中畢業(yè)的，比我們文化強，不光大兩三歲還多讀了個高中，且有一手技術，在高中城里下廠時學會了一手好水電焊活，這下派上了用場，成了工地上令人矚目的幾個電焊工，身邊弧光閃耀，令人羨慕。
當年在我們這些“小三屆”眼里，“老三屆”的哥姐都是可敬可親的人，在什么場合碰見，不管認不認識，只憑同為知青情份，都視我們如弟妹，總有幾分照顧關懷。他們是共和國的同齡人，出生在1949年、1950年、1951年左右，是50、60年代早期共和國嚴格教育出來的第一批真正“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的青年，對自己要求甚嚴，是準備把青春包括一生都毫無保留地獻給國家與社會的人。
用今天的詞來說，管長江叫“知青歌王”或“歌手”一點不過分，但當年沒有這兩個詞兒。別以為歌唱得好，人必張狂、外露，或去討女生歡心，完全不是這樣，長江在女生面前不僅靦腆，就是在男生面前也謙虛，和氣，對誰都謙和有禮，他特別講個人衛(wèi)生，極愛清潔，每干完了油漬臟活必立刻換一身衣裳，舊衣裳穿在他身上就象一位姑娘一樣洗得爽氣令人眼舒。(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后來有一回我?guī)匚业募w戶，住了一宿，在大家包括所有女生的“強烈要求”下，他竟唱了幾乎一個通宵，嗓子都沙啞了，一開口唱歌可就不是原來的那個他了，原來的他多年家庭出身不好倍受壓抑，可能因此上帝才補償賦予了他一副低沉的動人嗓音吧，他從不唱學校教的，或城里當年流行的各種呆板“時代歌曲”，他唱的都是我們下鄉(xiāng)后才聽到的，耳目一新的“知青歌曲”！他的歌帶著他的經歷個性，那一夜通宵未眠，秋月與浮云在窗戶外移游，令人心神不定……
“桂花飄落，轉眼間來到小小的院子里，
苦的命運，死的靈魂，有誰曾在意？
自己的青春，自己來憐惜，苦難有誰來代替？……”
（知青歌曲《秋歌》）
歌詞有沉醉的美凄，用當年眼光看有股“頹廢”氣味，其實它也并不完全吻合當年知青情境，是一種“代用品”，這是一支椐傳于20世紀上半葉的舊歌，“舊瓶裝新酒”改造成的知青歌。
“知青歌曲”來源于“老三屆”知青之手，到我們下鄉(xiāng)時，他們已下鄉(xiāng)好幾年了，早期高飛展翅的理想碰上了變幻歲月的人生風雨，他們親歷了鄉(xiāng)村復雜的人際關系，勞作的艱苦，日常文化與生活的單調，人間的不合理結構種種，到我們下鄉(xiāng)第二年的1971年，有門路的已招工的招工，當兵的當兵，提干的提干，更多的人將來可能一生“扎根農村”，要在荒蕪的歲月里度過其后漫長的迷茫沉重歲月?？善诖藭r，他們迎來了完全不合時宜的“青春期”，年齡小的二十二、三歲，大些的已二十四、五歲，生理、心理的長期壓抑產生苦悶迷茫，精神渴求尋找突破，“知青歌曲”就在此時應運而生！男大論婚女大論嫁對知青是不適宜的，戀愛也不行，這里不僅有紀律、更有超嚴格的自我約束，有人生與“革命的理想”的期冀值，有大環(huán)境氛圍?！凹皶r尋樂”不屬于他們這一代人命運，他們也不屑于這么做！——
望了又望眼前只是苗眉和麥芒
什么時候才能回到，故鄉(xiāng)的身旁
什么時候才能回到，城市的街路上……”
（知青歌曲《秋歌》）
“共同命運者”是知青間的無聲語言。“世上人，嘲笑我，說我是流浪者；我的心情永遠埋沒”（椐電影《夜半歌聲》吸收改寫的知青歌曲）。今回思知青們?yōu)槭裁聪矚g長江呢？因為他能唱出我們大家心中所想，青春所感！老知青當年及其后都不崇拜什么歌手、演員之類，但他們尊崇“無名英雄”，既能表述了一代心聲的人。
有一次他用4頁紙給我寫下“知青歌曲”《惜別》的歌詞，那字跡龍飛鳳舞，十分潦草，夾雜著繁體漢字，這4頁紙我保存了很多年，還借給別人傳抄，直到歌詞全一個字一個字在年青的心里種籽一樣扎下了根，直到今天我還能幾乎全數背出。
“……飛呀飛呀轉呀轉，
轉到天涯海角邊；
人說風光這邊美好，
比不上春天里的北大荒……”
（知青歌曲《秋天里路過大草原》）
岳飛的《滿江紅·風波亭》歌詞也是第一回從他那兒學會。他還教給過我們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使我驚嘆于以上兩首詩詞格調的恢弘高雅，氣度不凡。我在校時念初中一年已開始“文革”，故基本從沒學過古典文學課，他使我大開眼界。長江會唱的歌今天我已記不清多少，有《南京之歌》、《小路》、《杭州之歌》、《秋歌》、《邊疆》、《北京之歌》、《站臺》、《惜別》、《重慶之歌》等，他大約會唱不少于幾十首當年流傳在東北邊疆的“知青歌曲”。這些歌變成我們日常、生活、命運的一部分，包含有“知青文化”因素，所以深獲知青青睞。
當年知青沒有什么歌曲“比賽”，偶爾公社（鄉(xiāng)）里舉辦有農村青年和知青參加的文娛大會，正式場合也不許唱這些未經首肯的“地下”歌曲。但知青們會在那種場合，指指點點，哪個知青私底下里唱得最好，就像今天發(fā)現一個“靚女”一樣。精神美，是當年知青美的一種重要標準，所以后來聽說好幾個漂亮的女知青都曾私下偷暗戀過長江并不奇怪，但從未公開過，也沒聽說長江有過“造次”，所以他的形象在我們共同心中始終完整，甚至完美。有人說，“老三屆”頭三年嚴整，“小三屆”中三年中等，其余不論屆的后些年“尾巴”知青有的水水塌塌，甚爾迷失方向，或搞對像玩成風，不在話下，此為后話……
長江在鄉(xiāng)下呆了六七年，在散落集群的外省知青中算較長，他們在松花江東，我們在江西，遙隔了幾十里，就再無緣邂逅。后得知他招工回城到長春市當了名普通工人，進一大型國有工廠，城市的茫茫人海淹沒了他，祝他幸福好運吧！今天再見面恐怕我們已都辨認不出對方，40年光陰已如昔日松水般注入海洋，我們也已快老，回顧昨日“人世幾回傷往昔”……
但我在知青的遠方曾碰見了他！他的青春，閃亮的青春，他的歌聲，如火歌聲，點燃歲月，點燃了我，一瞬間的“往日重現”——
“長江嘉陵江水后浪推前浪，
知識青年漂流去遠方……”（知青歌曲《重慶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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