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睜開眼睛，外面陽光明媚，適合外出。于是，和老公一道回娘家，一進(jìn)屋就發(fā)現(xiàn)我的老父親在他房屋正中央的椅子上擺著盤鞭、紙繡球、香燭等東西，暗自揣度：“未必老爸他有感應(yīng)我們今天一定會來他這里？看來他還打算去掃墓？”結(jié)果他說，“我今天要去掃墓，跟崽說他要下午才能去?！痹瓉砣绱?。

清明祭掃，這一習(xí)俗由來已久。不過于我而言，只是為了安慰我的老父親而已。打我出生，從未與我的爺爺奶奶謀過面，母親也于我八歲就離世。未嫁前，每年清明必跟父親一起上山去完成這一儀式。我的想法很簡單，讓我父親得到心理安慰，“長輩雖已過世，但小輩們并沒有把他們遺忘，至少每年清明來祭拜一回?！币驗楦赣H總說：“過世的人不望年，不望節(jié)，只望清明一片白?！?a target="_blank">結(jié)婚生子后，這個日子陪父親祭掃就難得有幾回了。但是我知道，對于父親而言，他每年必去，以前他還會去那些村里有晚輩無法來掃墓而又跟我家有點淵源的墓地去祭掃。

挪開他放在椅子上那兩盤超級大鞭炮，我突然想起，全國范圍的“藍(lán)天保衛(wèi)戰(zhàn)”剛拉開序幕，農(nóng)村的祭掃能燃放煙花鞭炮嗎？于是趕緊咨詢本村干部，得到的答復(fù)是：鄉(xiāng)村暫時還沒收到相關(guān)文件，不過一定要注意不能引起山火。耐心細(xì)致地給耳背的老父親宣講國家政策，然后告訴他，“以后再也不能買煙花爆竹來放了。”他有些失意但還是應(yīng)允下來。

吃完午飯，我湊在父親的耳邊告訴他，“我們現(xiàn)在就去老屋給爺爺奶奶母親掃墓去。”父親如孩童般開心，“那好，那好，你們一起去更好?！毙佬廊徽诣€匙，拿祭掃物品。我笑著接過他手里的所有東西，扶他上車。

當(dāng)車行駛進(jìn)村，直行是去爺爺奶奶的墓地，距離稍遠(yuǎn)；拐彎是去母親的墓地，距離稍近。就聽他喃喃：“那我們先去你媽墳上吧?！蔽抑览细赣H的意思——長幼有序。直接跟老公說：“莫聽他的，直行先去他的父母墳前?！崩细赣H看著汽車依然直行，“好，好，好?！?/p>

車還未停好，父親就有些迫不及待要下車，多虧車門尚未開鎖，他打不開。待車停穩(wěn)，老公下來給父親從外面打開車門，父親笑盈盈去搬盤鞭，我從這邊車門奪走，他于是拿著紙繡球、香燭，步履雖蹣跚卻很堅定地往山上走。路不陡但我不知道進(jìn)去還有多遠(yuǎn)，于是趕緊跟在他的后頭。他走到50米遠(yuǎn)的兩個年久失修、長著柴草的墳包前。只見他緩緩彎下身去，用力去折斷一根小樹枝，然后把一個紙繡球纏繞在樹枝的頂端，打算插在墳包圓圓的尖上?？粗琴M力的樣子，我使大力氣喊：“老公快來，給你老丈人干活。”老公聽到我的大叫，不知道出了啥狀況，飛奔過來，立即接過老父親手里的柴桿，輕而易舉地插進(jìn)泥土里。(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父親依然躬著身子，慢慢地將墳包周圍的雜草、干松須用手指扒開，讓那一小撮土地干干凈凈的。我納悶，問老公：“我爸這是干嘛？”“這樣點香燭、燒紙錢就不會引燃柴草。”

看著父親又從袋里掏出錢紙，顫顫巍巍地將那些釘著很多窟窿的紙錢分開，我立刻上前接過他手里的活。于是，他索性從上衣口袋掏出打火機(jī)去點香燭，嘴里念念叨叨：“爺老子、娘，我已經(jīng)都九十啦，來一次少一次了。今天帶著您仨的孫女、孫郎來給您倆上墳……”聽著父親念叨這些，我想笑卻笑不出來，于是對著父親親生母親的墳塋深深鞠了三個躬，大聲說：“娭毑，您保佑我爸活上百歲，圓上他四代同堂的夢吧！”我想，如果真的在天有靈的話，父親這個自己兩歲就沒了的親娘應(yīng)該會實現(xiàn)我老父親的愿望的。

父親深恐我搞不清墳?zāi)估锏纳矸?，告訴我說：“這邊埋的是我的親娘，那邊是我的父親和繼母。娘死得早，父親和繼母都是大食堂時餓死的……”這些事我都深諳于心，但我依然點頭，表示我會記得的。

一直站在墳塋前看到鞭炮灰燼、香燭燒盡，不會引起山火，我們才離開現(xiàn)場。正要走出山林，父親突然正經(jīng)地來一句：“我死后雖然只有骨灰，你們就在我父母墳邊挖個洞把我埋在他們身邊吧！”此時，我的眼眶濕潤了，鄭重地對著他狠狠地點了頭。為了緩和氣氛，我玩笑著對老公說，“他居然還想著回父母身邊，到我百年之后，骨灰都不必要了。”老公沒搭理我。

去我母親墓葬之地，上山已經(jīng)沒有路。一個很陡峭的山，對于一個九十歲的老頭來說，要爬上去有些吃力。我就跟老公商量，“我前邊牽他，你后面托他上去吧?！崩瞎罩?。父親多次拒絕我伸出的手，堅持要自己爬上去，不過老公懂得關(guān)鍵時刻怎么托著父親的羸弱身子，所以上山還是很順利。山里的柴草長得特別茂盛，我有好些年沒來，都根本無法正確辨認(rèn)母親墳塋到底是哪座。父親卻很清楚，指著中間那個淺淺的墳包，說：“這是你媽的，那邊是伯娭毑的?！奔热桓赣H這么肯定，我想應(yīng)該不會錯。當(dāng)父親把先前在爺爺奶奶墳前做的那些再次仔仔細(xì)細(xì)在我面前重復(fù)一次時，我默默地站在我母親的墳前喃喃自語：“媽，爸對你是真愛啊!你們一起生活不到廿年，生前您經(jīng)常對他惡言冷語，您看他給您上墳都快四十年了，九十歲了還親力親為。”老公說我是個“傻大姑”，我白了他一眼。

以前，我一直理解為清明祭掃不過只是個儀式，只是為了安慰尚在人世的人，讓他覺得，“我死后，我的孩子也會像我在世一樣依然記得我的?！钡@次我跟著我九十歲的老父親清明前來拜祭這五位長輩時，我突然明白了親情的延續(xù)不止是形式上的，更多真情的表達(dá)，對生命的敬畏，是一種慎終追遠(yuǎn)的好傳統(tǒng)，是重親情、重家庭、重孝道的好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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