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頭那顆孤傲的紅蘋果

寶塔山人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

曾經(jīng)有一位老人在黃土高坡的梯田上經(jīng)營了一片蘋果園。每當春天來臨，果樹萌發(fā)出稚嫩的毛茸茸的灰白色的幼芽。待這些幼芽長成橢圓形的嫩綠色的小葉片時，葉片中間就長出一簇簇白色的花蕾?；ɡ僖惶焯斓亻L大起來，開出一朵朵的白花。在果樹花盛開期間，果園里滿是白茫茫的一片，到處飄逸著果花的幽香。花期里，老人忙得疏花?；ㄆ诮Y(jié)束，果樹上便結(jié)出眾多的毛絨絨的小蘋果。待確保幼果健康的情況下，老人又忙著蔬果。蔬果之后，老人便忙著給果樹施肥、澆灌、殺蟲、套袋。待蘋果接近成熟時，老人還得忙著除袋。在老人的辛勞和精心務(wù)養(yǎng)下，果樹長的干壯冠擴，枝繁葉茂，果實累累。每當蘋果成熟的季節(jié)，整個果園里的果樹上都掛滿了一張張紅撲撲的笑臉，微風(fēng)過處，濃郁的果香撲鼻而來，招來許多人采摘。

在果園里最高處的一級梯田里長著一棵高大的蘋果樹。此樹主干的枝梢上結(jié)著一顆體格碩大，形狀渾圓的蘋果。其色紅潤，其表靚麗，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引人入勝。她高高地獨居枝頭，高傲地仰著頭，目不俯視，眺望著遠方，似乎充滿了期待。

時入中秋，到了蘋果采摘的季節(jié)，老人開始收獲自己一年的希望了。一天，老人來到這棵果樹下，踩著梯子上去摘蘋果。樹下部的果子全被摘掉了，然后老人站在梯子上，踮起腳，一探一探地欲摘那樹梢上的紅蘋果，可是怎么也夠不著。老人便對著那顆蘋果樹說：“紅蘋果，紅蘋果，你快下來，讓我?guī)憧旎丶野??！?span style="position:relative;left:-100000px;">(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紅蘋果獨立枝頭，心不在焉地向著遠方東張西望，不肖一顧地說：“我才不跟你回去呢。你家里窮成那樣，連我安身的地方都沒有，我跟你回去干嘛？”

老人聽到這話，唉聲感嘆道：“哎，真是世道變了，連個蘋果都嫌貧愛富！”老人只好搖搖頭，傷感地走下梯子，離開了這棵果樹。

又一天，一個農(nóng)民模樣的小伙子來到果園。小伙子身材高大壯實，五官端莊，皮膚黝黑，性格內(nèi)向，為人憨厚、實誠，但他也有一顆火熱的心。當小伙子發(fā)現(xiàn)獨居樹梢之上的紅蘋果后，他便來到果樹下想把她摘回家。他想盡辦法，可就是怎么也夠不著她。于是他雙手握住樹干使勁兒地搖晃，企圖把那顆紅蘋果搖晃下來，然而他的努力全是徒勞。紅蘋果依舊高高地掛在樹梢上，隨風(fēng)飄搖著，紅撲撲的臉蛋在陽光下依舊光彩照人。她依舊眺望著遠方，似乎還是在期待著什么。

小伙離開樹冠下，走出樹蔭，站在樹旁，抬頭仰望著樹梢上的紅蘋果，嘴里念念有詞地道：“紅蘋果，紅蘋果，請你下來吧，讓我?guī)慊丶胰??！?/p>

紅蘋果獨立枝頭，頭也不低地對小伙說：“看你那傻大個樣兒，土不拉幾，黑不溜秋的，三棍子打不出一個響屁，還想讓我跟你回家，簡直是癩蛤蟆還想吃天鵝肉。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小伙子被紅蘋果數(shù)落了一番，無地自容地頭也不敢抬，只好恢悻悻地離開了。

又過了幾天，從山外來了一位小伙子。他五短身材，瘦骨伶仃，留著雞冠頭，染著黃毛，穿著一身時尚的黑西裝，上衣外套敞開著，腳上蹬著一雙名牌黑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層厚厚的塵土，雙手插在兩側(cè)的褲兜里，邁著羅圈腿，搖頭晃腦地來到這棵果樹下。他仰起頭，望著樹梢上的紅蘋果，垂涎三尺，極欲得到那顆紅蘋果。然后，他急屁火燒地繞著那棵蘋果樹繞了幾圈，可是毫無辦法。之后，他撿來一根棍子，踮起腳，仰著脖子，一跳一跳地想把紅蘋果打下來，可是最終還是無可奈何。最后，無奈之余，他仰視著紅蘋果，祈求道：“紅蘋果，紅蘋果，請你下來，讓我?guī)慊丶野?。?a target="_blank">爸爸可有萬貫家財，就我一個兒子，如果你跟我回去，將來的家財都是你我的?！?/p>

紅蘋果依然高傲地居于枝頭，望著遠方，對他連瞟一眼都不瞟一眼，然后說：“看你那小樣，尖嘴猴腮的，站沒站相，走路還邁著個羅圈腿，興頭晃腦地。一個男人，沒一點出息，只靠著老爸活著。萬一有一天你老爸倒霉了,你家破產(chǎn)了，你靠誰呢？快快走開吧!別丟人現(xiàn)眼了。”

聽了紅蘋果的話，小伙子只好邁著他的羅圈腿,焉頭耷腦地灰溜溜地離開了果園。

又幾日之后的一天，一位身材清瘦的高個子小伙子從山外而來。小伙子留著分頭，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發(fā)蠟錚亮，油光可鑒，面部白皙，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穿一身毛料高檔西裝，打著暗紅色的領(lǐng)帶，腳穿一雙油光錚亮的皮鞋，說話彬彬有禮，一看就是一名有學(xué)問的知識分子。待他來到這棵蘋果樹下，他仰望著樹梢上的紅蘋果，畢恭畢敬地向著紅蘋果微微鞠了個躬，仰視著紅蘋果，自我介紹道：“鄙人，姓郭，名興，家居延州，美國哈佛大學(xué)博士生，現(xiàn)在京城工作。今日有幸到此遇見您。想請您下來與我同去京城，怎樣？”

紅蘋果微微低頭，瞇著眼睛看了書生一眼，便說道：“你雖學(xué)富五車，身居京城，并非我喜歡的那種人。你還是別在這里浪費時間了?！?/p>

聽罷此言，書生感覺很沒面子。然后“哎”了一聲，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離去了。

紅萍果仍然高高地掛在樹枝高處，隨風(fēng)飄搖著。她望著書生遠去的背影，嘆息道：“哎，讀書把人讀成呆子了！我怎么能跟一個呆子去呢？”

又隔數(shù)日，從山外開來一輛豪華越野車。當車在果園下邊的路邊停下后，從車里出來一個四十多歲，大腹便便的胖子。胖子身材矮小，腦袋長得像個渾圓的西瓜?！拔鞴稀钡捻斏瞎饬锪锏模谔柕恼丈湎鹿怩r錚亮，兩鬢的那幾根毛梳得順溜溜的，油光可鑒。胖子上身著白色襯衣，打著藍底紅色小花領(lǐng)帶，外穿灰色夾克衫，衣襟敞開著，下著一條黑色高檔料子褲，腳蹬一雙耐克運動鞋，走起路來像企鵝一般，兩條胳膊向外一擺一擺的，兩腿邁著“八”字步，向果園走來。他邊走邊東張西望，看到身邊那些樹上的蘋果不是太青，就是太紅?？吹竭@些，他失望地搖了搖頭。正在他失望地嘆息時，忽然最上面的那層梯田里的一棵蘋果樹上有一顆隨風(fēng)飄搖、跳躍的紅蘋果進入眼簾。他欣喜若狂，邁開“八”字步一路小跑地來到了那棵蘋果樹下。他在蘋果樹下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打量了半天，想來想去，就憑他那身材，他是怎樣也不可能上樹去摘到那顆紅蘋果的。無奈之余，他只好站在蘋果樹下，揚起脖杠子，望著樹梢上的紅蘋果，嘴里念念叨叨道：“紅蘋果，我是鄉(xiāng)里的鄉(xiāng)長,手里大小還有點權(quán)，也多少還弄了點錢。你下來吧，讓我?guī)阕甙伞！?/p>

紅蘋果用眼睛的余光瞥了鄉(xiāng)長一眼，然后道：“哦，你就是那個村村都有丈母娘的鄉(xiāng)長?。烤醚龃竺?，今天總算見到你的真身了。你以為你手里有點權(quán)就能利用它貪污腐敗，禍害鄉(xiāng)鄰嗎？原來你就是這幅德行。你趕快給我滾開！我寧可被凍爛在這地里，也不會跟你去。”

聽了紅蘋果的話，胖鄉(xiāng)長唉聲嘆氣地，灰溜溜地離開了果園。臨上車時，他差點一個趔趄摔倒在車門口。然后，他雙手扶著車爬進車里，開著車一溜煙地消失地?zé)o影無蹤了。

寒風(fēng)料峭，紅蘋果依然孤傲地獨居于樹梢之上。她望著那胖鄉(xiāng)長遠去的汽車后揚起的灰塵，自言自語道：“誰都想把我?guī)Щ丶?，沒那么容易的事。誰要真的想帶我回家，就必須具備老農(nóng)的勤勞，農(nóng)民小伙子的忠厚與實誠，羅圈腿家那樣豐厚的家財，書生那樣淵博的學(xué)識，胖鄉(xiāng)長那樣的權(quán)位。只有這樣的人，才有資格帶我回家。”

紅蘋果仍然高高地掛在樹枝高處。天氣愈來愈冷，樹枝上的葉子由綠變黃，又由黃變枯，最后全部飄落到了地上。眼下，樹上只剩下枝頭上的那顆紅蘋果。紅蘋果居于枝頭，眺望著遠方，仍然期盼著有人來帶她回家。可是天氣越來越寒冷，沒有一個人再來光顧她。

時令進入冬季。紅蘋果雖然尤紅，但由于她終日暴露在寒風(fēng)冷霜之中，她的光澤日漸消退，原來紅潤、光鮮的皮膚開始褶皺了。進入寒冬，原來光彩照人的紅蘋果先是褶皺，后來干脆自行落地，再后就慢慢地爛在地縫里了。

當我最近一次再到果園里的時候，見到地縫里有一個爛的如狗屎的蘋果，上面還落了個狗爪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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