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杏
山杏
山杏是一位健康的姑娘，出生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里，說起偏僻，舉一個例子來說吧：在山村里呆上一年也聽不見一聲汽車喇叭聲，每到一年秋收季節(jié)，那打谷機的轉(zhuǎn)動聲也能引起孩子們的圍觀。
山杏高挑稍有些豐腴的個頭，一根粗粗的麻花辮垂至腰際，不加修飾都好看的一字眉配著真正的杏眼，黝黑透著紅的臉龐上有兩個深深的酒窩，小巧挺拔的鼻尖上時而冒著細密的汗珠。一笑便有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極有輪廓的嘴唇上還有一小顆唇珠（當?shù)乩夏耆苏f有這唇珠的娃是小時侯吃母乳太多而得來的）?；ú家r衫緊緊地裹著象兩只象鴿子一樣跳動的乳房，每當挑水走在青石小路上就一顫一顫的，真有點勾人心魂。玲瓏的細腰，脹鼓鼓的翹臀，長長的兩條大腿，雖然看上去很有肉感，但一點也不顯肥碩。山杏成了方圓幾里出了名的黑美人，熟悉的人都叫她涼粉西施。
山杏的家在一片竹林里，村西頭有一棵四人合抱的大黃桷樹，樹冠如一只巨傘，每逢春季，黃桷樹滿樹嫩黃的新芽，尖尖長長的芽骨朵象一支支嫩黃的玉蘭，一兩天功夫，樹下就掉滿了又嫩又黃的苞葉。村里人舍不得扔掉，收起來曬干給母雞壘窩。這把大傘遮蓋著樹底下的老井，井沿架著轱轆，聽說是清代山西富商的驛宅別院。后來因四人幫橫行破壞，那古色古香的院落就被毀了，但是古井轱轆和老樹留存了下來。離古井幾丈外有一排大石盆，山杏經(jīng)常來這邊洗衣服。打磨光滑的青石板鋪在古井的四周，一條石徑小路直通到山杏的院子里。
山杏爹是當?shù)刈鰶龇圩龅米钣忻麣獾囊晃淮髱煾?，古銅色的臉龐，密匝匝的羅腮胡，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總是帶著和氣的笑意，人們習慣性的叫他胡子爹。山杏是胡子爹老來得女，所以胡子爹對山杏那個疼呀，但山杏更是是一個乖娃，十分體貼爹娘，從小都跟著爹娘學做涼粉。
山杏做涼粉的手藝得到了爹娘的真?zhèn)鳎还馐鞘帜_麻利，經(jīng)她手做出來的涼粉也是有口皆碑。每天早上，她早早的起床收拾好自己，雖不施粉黛但也好看。她打掃好院落，就去古井里挑水，然后牽過那頭一直‘嗯哈嗯哈’叫喚的毛驢來拉磨。(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頭天晚上泡好的碗豆磨出白白的漿來，再用漉布漉去豆渣，然后把沉淀好的淀粉攪拌成糊狀再倒入燒開的開水里，用木棒不停的攪動，一直到成熟，然后趁熱盛在鐵盆里，待冷卻成型后就變成涼粉了。山杏負責在家制做涼粉，她爹就管走街串戶叫賣。那年月，大姑娘是不允許在外面拋頭露面的。
又聽見胡子爹吆喝：“換涼粉啦，換涼粉啦，一斤大米換兩斤涼粉啦！一角錢一碗的涼粉啦?。 彼查g就沖出來一群嘰嘰喳喳的憨娃，圍著胡子爹的涼粉攤直流口水。緊跟著是幾位圍著圍裙一手拎米一手拿盆的主婦們，扯著嗓門招呼自家娃別饞嘴，那口水別流在胡子爹的涼粉里。胡子爹擦一把臉上的汗水，接話道：“張家屋里的，娃們只是看著呢，呵呵?！闭f話間就有人說：“胡子爹，給我來3斤米的涼粉”“好呢，好呢，一共6斤涼粉”胡子爹熟練的用涼粉刮起來（用餃子皮般大小的鐵皮鑿下筷子頭粗細的孔，再用鐵絲拎成一個手柄，然后把完全冷卻后的涼粉倒扣在案板上，只需用涼粉刮按著一刮就一綹下來了，輕輕的抓起來碼在碗里，澆上佐料就可食用了）。聽得邊上有一位開玩笑接話：“我說楊家婆姨，你是母豬呀，要吃6斤？你家有這么多人嗎？”楊家婆姨笑笑說：“晌午請客吃飯，剛好遇上胡子爹來換涼粉，大家都說胡子爹涼粉好吃，我就買多些給遠方來的客人們嘗嘗”眾人都笑著夸這婆姨大方。說話的功夫，胡子爹的貨擔一下子就空了，還有娃子沒換到?jīng)龇鄣募钡弥笨薇亲?。楊家婆姨拉過那娃：“跟嬸子來，我管你吃著涼粉?！蹦峭薏牌铺錇樾α?。
胡子爹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挑著涼粉攤走街串巷，就在山杏十七那年，胡子爹照樣挑著涼粉攤頂著烈日出門，突然一大片烏云飄來，瞬間就電閃雷鳴，狂風夾著砂石和著暴雨劈頭蓋臉的襲擊而來。把胡子爹困在了路上，站在雨中眼都睜不開。在這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地方，他只好在趟著過膝的雨水艱難前行，不管多難走，他也舍不得肩上的涼粉攤。途經(jīng)一座小木橋時，一陣狂風卷著巨浪洶涌而來，胡子爹站在雨中打了一個趔趄，腳底猛的一滑，就被沖出了老遠，最后被一塊大石頭擋住了，也正是這塊石頭要了胡子爹的命，后腦勺撞在了石頭尖上。滂沱大雨中也沒有誰在小河邊，可憐的胡子爹就這樣沒了。
眼看著雨越下越大，山杏急得團團轉(zhuǎn)，趕緊跟娘說：“娘，我得去找找爹，這么大的雨他還沒回家來?！鄙叫幽镆彩羌钡弥蹦I，還沒開口同意山杏去，山杏也已經(jīng)跑出院子了。山杏娘抹著淚站在門口，無助和恐懼讓她瑟瑟發(fā)抖。
山杏踉踉蹌蹌的在雨中狂奔，不停的呼喊‘爹，爹，爹’，風聲雨聲蓋過了山杏的呼喊聲，洪水象猛獸一樣在河里翻滾，順坡而下的水流嘩嘩地沖向路面，讓原本還算平整的大路變得溝壑遍地。山杏跌跌撞撞的來到河邊，發(fā)現(xiàn)胡子爹的扁擔在河邊，一些水草和著雜物纏繞著，隱約又見胡子爹的衣襟漂在水面?！鞍。?！爹！爹！爹！”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終于引起河邊一戶人家的注意，趕緊奔出來幫著救人。經(jīng)大家七手八腳的救緩，終于把胡子爹打撈上岸。
雨漸漸的停了，好心人提醒趕緊把胡子爹的臉蓋住，山杏一點也不相信爹就這么沒了，她拼命的跪著求大家救救爹，有人請來了大夫，但脈博和鼻吸早都沒了，醫(yī)生拍拍山杏說：“孩子，趕緊把你爹弄回去準備后事吧！”山杏這才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一下子六神無主了。哎！可憐的山杏娘還在等著爺倆回家呢。
人們可憐這娘倆，大家不由自主的都來幫忙，齊心協(xié)力的幫著山杏把胡子爹的后事辦完了。
七天大孝守完，山杏拜別爹，深深作輯：“爹，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娘，把你的手藝發(fā)揚光大，絕不讓爹失望，請保佑我們吧！”山杏重新收拾起涼粉攤，她要繼續(xù)把爹的事業(yè)進行下去。娘看山杏又要做涼粉了，極為害怕，想到山杏爹的遭遇，娘說什么也不肯，抹著淚說：“杏兒呀，你爹是怎么走的，你忘了嗎？現(xiàn)在就我倆娘相依為命了，我可不準你再去做涼粉了，我們吃差點穿差點緊巴著也能把日子過下去了。你也十七了，找個好人家嫁了我也就把心愿了了，這涼粉生意就別倒飭了?！鄙叫影参恐铮骸澳?，涼粉生意是爹一手做起來的，我得接手做，不然爹不安心呀！還有，娘，我現(xiàn)在打算在黃桷樹底下蓋兩間鋪位，爹以前走街串巷的生意就先放一放。這樣我們能做多少生意算多少，你看這樣又安全又不用肩挑重擔走上老半天。娘呀，還有，你看看這黃桷樹周圍簡直是四通八達，過往的客商和行人無不再這里停頓休息。每次我在井邊洗衣服都有過路的人來問我要水喝，夏天還好，冬天那涼水可就很容易鬧肚子。你就在那里賣些熱茶煮些熱涼粉，娘做的涼粉調(diào)料可是最最好吃的，別把你的才華給埋沒了，這樣是不是更加好呀。若遇有人家擺宴席要，我們就請小工幫送。娘，我掙到錢要在爹出事的地方搭一座橋。”這山杏的一番話說得娘又是傷心又是高興。
山杏涼粉鋪建好了，不大的兩間瓦房，亮堂堂的，大門兩邊用木板修成了鋪臺，打烊時只需要拉起來用木栓栓住就行了。院子的兩邊搭建了兩排茅草亭，方便不進店的行人乘涼和遮風擋雨。山杏娘念叨：“這孩子不聽我話，非要蓋這鋪，這下好了，把她爹給她置辦的嫁妝全給折騰進去了，看以后怎么辦？”山杏俏皮的跟娘撒嬌：“娘，你就我一閨女，你舍得讓我嫁出去呀，我這一輩子都不嫁，留在家陪著娘?！蹦?a target="_blank">愛憐的追著山杏打：“羞羞羞，嫁不出去當老姑娘呀，娘可不要你陪。”
山杏的涼粉鋪生意甚好，眼看著就忙不過來了，表妹春妮聽說了就要來跟山杏學做涼粉，這可是求之不得呢。春妮央求道：“杏兒姐，我娘跟我說了，讓我給你當三年學徒，一年給你拿三百斤大米當學費。”山杏哈哈笑道：“春妮傻妹子，回去跟舅媽說，不收學費，不僅不收學費，每一個月還開你工錢?！贝耗菀稽c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學手藝管飯不說還有工錢，在心里暗暗下決心要多幫杏兒姐姐干活。
春妮年仿十一二歲，長得白凈秀氣，一雙明月一樣的大眼睛里透著純真。有她來給山杏當幫手，山杏就輕松了一些。春妮很聽話，交待的事兒都干得非常漂亮，手腳也利索，讓給哪家送貨也是跑得飛快。東家有時打發(fā)些點心給她，春妮舍不得吃就帶回來分給山杏，這貼心的小家伙很快就成了山杏的左膀右臂，山杏心里面拿她當親妹妹看待，想到自己一個人，現(xiàn)在終于有一個妹妹了，打心眼里開心。
轉(zhuǎn)眼間，山杏的涼粉鋪就做得風生水起了，她還經(jīng)營起了代賣煙酒，食鹽，糖果瓜子，還有家家戶戶都需要的煤油（那時侯還沒有電燈，人們用煤油燈照明）。山杏的涼粉鋪同時擔起了代銷店的工作，生意日漸興隆。
時代在慢慢的進步，八月仲秋快到了，村支書召集大家開會宣布：“接上級通知，鄉(xiāng)公所將派技術員來村里裝廣播，希望大家給予支持和幫助。這廣播裝上了，以后大家都知道時間了，什么時侯起床什么時侯做飯都有個準了?！边@一說底下的幾位婦女不好意思起來，掩著嘴耳語：“這廣播是個甚？還管睡覺的事兒？上茅房的事兒也管嗎？”村支書聽見了，指著那一堆女人大罵：“真是頭發(fā)長見識短，丟你媽的先人板板！”那幾個婦女趕緊低下頭，有一個膽大的站起來說：“別罵人嘛，以后不要叫我們婆姨來開會了，耽誤我看娃。”村支書更是氣得臉紅脖子粗，漲紅著雙眼更是大罵：“你他媽就生娃這點作用，你們得向山杏學習，你們看看人家多能干，一個大姑娘做生意比爺們兒還有能耐，這村里人全都象她這樣，我就不罵人了?！逼乓虃冊俨桓铱月暳耍加闷G羨的目光看著山杏。可是山杏沒有一點沾沾自喜，倒是在想這廣播到底是個啥樣？
廣播終于裝好了，每一個村限裝三臺，因為山杏的涼粉鋪是中心地帶，所以也裝了一臺。每天早上6:30準時廣播：“親愛的聽眾朋友，今天為您第一次廣播.....”然后有天氣預報，新聞等等，還有唱戲的和講書的。山杏可開心了，她簡直是迷上了廣播，她從廣播里了解了好多外面的世界。
這期間一位技術員認識了山杏，悄悄的喜歡上了她。技術員的家在大城市里，很多時侯都來吃山杏的涼粉。那天他寫了一封信，讓春妮帶給山杏。但是山杏不識字，并不知道信里的內(nèi)容，這可害苦了山杏。她的不安讓技術員知道了，最后還是覺得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而走了。
這件事帶給山杏不小的震憾，她難過了一陣子就去商量村支書辦學校，還要辦成人夜校，夜校老師的吃住她管。村支書說慢慢來，先辦夜校，等大人們認識字后慢慢地回去教娃。村支書來教夜校，山杏熱情的置辦著課桌板凳，書本紙筆，全是免費給大家提供的。最初并沒有幾個村民來上夜校，后來在廣播的宣傳下，慢慢地越來越多人了。在那信息閉塞的小山村里，人們已經(jīng)把夜校當成唯一的精神食糧了。山杏是夜校里學習最好的，村支書都夸這娃差點超過他了。
山杏的生意也越做越大，錢也越賺越多，雖然賺錢了，她不忘當初的誓言‘為村民們修一座橋’。好心的村支書勸她：“好孩子呀，金橋銀路，談何容易哦，你的善舉我替大家謝謝你，現(xiàn)在你雖然存了點錢，修橋還遠遠不夠呀。還有你娘倆也得過日子，你娘這大把歲數(shù)了，不易呀，孩子！”但執(zhí)拗的山杏是鐵了心的要修橋，回想當年爹爹的不幸，她是一刻也不能再等了。這些年里也有人掉下河里去世的，每當聽見肝腸寸斷凄涼的哭聲，她的心如刀絞一般的疼。她努力地想早點把橋建好，避免再有悲劇發(fā)生。
山杏積極的動員村民們，她終于感動了村支書。村支書擬了倡議書遞到鄉(xiāng)公所，剛好被一位新上任的好官員接著，這位好官是一位年輕有位的好后生，姓張名久安，大家看他年輕都叫他張生。張生不但批示了倡議書，還在鄉(xiāng)里四面八方動員大戶人家籌款。村里人也是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出力。
修橋的事在張生和村支書的大力協(xié)助下順利的開工了，村民們積極的參與修橋事宜。山杏在橋邊上搭了工棚，建了大灶，每天都忙里忙外的操勞著，涼粉鋪子基本上是丟給娘和春妮了。山杏承諾給大伙兒：“雖然不能提供給大伙好吃的，但每人每天一碗涼粉?！边@話一出大伙更帶勁了，方圓幾里的誰能逃過涼粉的誘惑。再說了這還是造福子孫萬代的好事呢，所以大家都盡心盡力的幫著建橋。
修橋的進度很慢，差不多修了半年，這半年時間又花光了山杏的全部積蓄。娘唉聲嘆氣的嘮叨天天都在她耳邊響起：“你說你一個姑娘家逞什么能？稍微有點嫁妝底又給貼上了，我看你以后是不是就嫁給橋去?！蹦翘爝@話剛好被張生聽見，張生接過山杏娘的話：“嬸子，我娶山杏吧！你同意嗎？”山杏娘早就看好這張生了，但知道人家是干部，高攀不上。但現(xiàn)在是張生自己先說了，她當然高興得合不攏嘴。其實修橋這半年時間里，山杏和張生的長時間接觸也是互生好感。最后他倆商量，等石橋竣工他們就結婚，婚禮就跟石橋竣工典禮一起辦。
勤勞純樸的山杏收獲了甜蜜的愛情，如今走在這座石橋上，看著橋頭界碑上的記載，那被風化的山杏的名字已經(jīng)模糊，雖然經(jīng)過了時代的變遷，但山杏的故事卻一直在后輩們的口中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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