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松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們生活在這個紛紜復雜的世界上，每天都要面對許許多多的事情。高興的，激動的，感動的，開心的，快樂的，興奮的，愉悅的，順利的……這些事情，令人心情爽朗，心曠神怡，此樂何極？而同樣的一些事情，如那些煩惱的，傷心的，痛心的，愧疚的，遺憾的，悲痛的……會令人心情郁悶，萎靡不振。

有一件事情，令我的同學加摯友章國愧疚幾十年，至今難以釋懷……

章國出生在祖山腳下一個偏僻遙遠的小山村，從小天資聰穎，小學，中學都是學校的尖子生，參加高考那年，順利考上了大學，成為全村第一個大學生，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偏僻寧靜的小山村沸騰了，人人都夸他有出息，將來前途無量。

父母為了慶祝他考上大學，專門請來公社的電影放映隊，演了三場電影。那幾天，他的喜悅心情溢于言表，十年寒窗，一朝成名，期間甘苦寸心知。

和他一同上學的小學初中高中同學也紛紛前來祝賀。他們聚在一起歡歡笑笑。在談天中，自然回憶起上學時的往事，不知哪個同學說到了小學時的王新華，讓章國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一種歉疚，內愧的心情油然而生……(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雖然王新華和章國是一個村，但王新華家所在的自然村距離村小學所在地有五六華里。因為十分偏僻，人口又少，沒設教學點，王新華等幾個適齡兒童只能到中心村小學校讀書了。

從一年級到四年級章國和王新華一直在一個班里，王新華非常聰明，每次考試都是全年級第一名。

二年級的時候，章國和王新華等同學一起加入了“紅小兵”隊伍，那個時候，解放軍叔叔的光輝形象根植于孩子們的心中，“我參加了解放軍，穿上了綠軍裝……”這首歌曲孩子們天天傳唱。

小學生們特別羨慕解放軍叔叔，特別向往穿上那身綠軍裝?？墒窃谄浜蟮男∩酱?，在那個物質極度短缺的年代，一個小小的少年，穿上草綠色的軍裝簡直是癡人說夢 。

轉眼，章國和王新華等一大幫同齡的孩子上了四年級，盡管每天吃粗米大飯，但是孩子們是不停成長的，逐漸長高了，那年“六一”，學校接到上級的指示，在全公社組織紅小兵文藝匯演，要求參加演出的孩子上身穿“綠軍裝”，下身穿“學生藍”褲子，腳穿“解放牌”黃色膠鞋。章國和王新華都被選上了“演員”。那時章國家條件還算可以，父母勤勞，回到家里和父母一說，父母就答應給他置辦這套“演出服”，媽媽買來十尺“白大尺”（當年一種白布）分布別用綠顏料和藍顏料染成綠色和藍色，裁剪后用縫紉機做好就成了。而王新華家里條件特別差，孩子多，哪有給他買這么高級“演出服”的錢呢，那天回家，王新華和媽媽說了服裝的事情，媽媽含淚說，孩子，咱們不參加這演出了，媽媽沒錢買那樣衣服哇。懂事的王新華聽了，噙著淚花點了點頭！

“六一節(jié)”快到了，班里的同學都穿上了學校規(guī)定的服裝，小小少年，穿上那身“軍裝”，個個神氣英武，只有王新華沒有這樣的服裝，他在班級里不敢抬頭，下課不敢和同學一起玩。

有一天，章國問王新華為什么不穿“軍裝”，不去演出啦？王新華哭著對章國說，我家沒錢買不起衣服，不知章國哪來的惻隱之心，說，我家還有草綠布和藍布，就讓我媽給你做一身兒，先借你穿幾天吧，等演出結束后，你再還給我，王新華說，你媽媽能給我做衣服嗎？章國說，我回家問問我媽。章國回家后，把王新華家的情況和媽媽說了，央求媽媽也給做一套同樣演出軍服借給王新華穿，善良的章媽媽答應了兒子的請求，也為王新華做了一身衣服，王新華穿上章國媽媽為他做的這身演出服和同學一起參加了公社組織的紅小兵文藝匯演，他們學校獲得了全公社第一名。

演出結束了，到了還服裝的時間了，那天上學，王新華把洗得干干凈凈的軍服疊好，用紙包好。

他把衣服拿在手里去上學了，快要到學校得時候，突然被一個木樁絆倒，重重地摔在地上，紙包里那身衣服壓在身下，他的臉部腿部擦破了皮，血流不止。幸虧被一個村民扶起，找來“赤腳醫(yī)生”包扎后，才無大恙。

他回過神來，卻傻了眼，那草綠色上衣后背擦了一個大口子。這可怎么還給章國呢？他嚇哭了，拿著那衣服緩緩地走進了學校，老師同學看到他的那個樣子，非常關心，老師詢問怎么弄的，王新華同學講了事情的過程。老師安慰他很快就好的。他小心翼翼的來到章國跟前，還沒說話，眼淚就不自已地流出眼窩，哽咽著對章國說，衣服，衣服，壞了……章國接過衣服，打開，只見后背面有一個長長的口子，他也哭了，說，我拿回去，我媽會打我的。這可怎么辦那！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損壞東西要陪！那時雖然上小學，孩子們對毛主席語錄背得都很熟。王新華歉疚地說，我，我，一定陪。可我家沒有那么多錢，就陪你5塊錢吧，章國說，午后放學你和我一起見我們媽吧，和我媽說怎么把衣服弄破的，得陪我們五塊錢。

放學后王新華跟著章國來到家里，見到了章國的媽媽，章國媽媽慈眉善目，看到王新華哭成那個樣子，知道了衣服弄破的事情，當他得知章國要他陪五塊錢的事情后，上去就給章國一個耳光，小子，反了你了，這件衣服一共才花8塊錢買的布，你就讓人家陪5塊錢，你這么小就敢這樣，長大了你不得翻了天呀。

章國哭著說到，媽媽我錯了，我錯了。章國媽媽對王新華說，孩子不陪啦，大媽給他補上衣服照樣穿。趕緊回家吧！

沒過多久，一天課余時間，王新華把章國喊到一邊，從衣服兜里掏出零零碎碎的一把錢，塞到章國手里，說，章國，這是陪你的衣服錢，我不欠你的啦，章國剛要說我媽不讓陪啦，還沒開口，王新華就跑得沒影啦。他沒去上課，直接回家了，從此再也沒有回到學校 。后來章國聽說，王新華的爸爸上山拾柴時腿摔骨折了，家里如塌了天，王新華含淚輟學了。那次分別后，他幾十年沒見過王新華。

多年來王新華陪他衣服的5塊錢如一重重的鉛塊兒地壓在章國的心上，他多次去王新華的村里想把錢還給他，村里人說，新華的爸爸去世了，母親改嫁不知道嫁哪里去了，也把小新華也帶走了。

時間匆匆，章國小學畢業(yè)上了初中，高中，直到考上大學，畢業(yè)后參加工作也沒有找到小學同學王新華。

當年王新華賠償衣服的5塊錢，如千千結積壓在章國的心里，想起那件事，章國心里就無比愧疚和汗顏，當年的5塊錢，對一個四年級的小孩子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啊！我怎么就不會拒絕呢！

每逢節(jié)假日回家，章國都要到王新華的村子走一趟，或許能突然見到他，據王新華村里的人說，那段日子，瘦小的新華天天到山上采草藥，捉蝎子，背著曬干的藥材奔走十幾華里去供銷社賣。村里人哪里知道小新華的秘密呢！

聽到村里人這樣的說，章國潸然淚下，心里愧疚得無以復加。

彈指一揮幾十年，如今章國已是到了知天命的年齡。幾十年過去了，章國經過商海的游弋和打拼，成為非常成功的商人，可他一想起，說起那件陪服裝5塊錢的往事，他就內愧不已……

首發(fā)散文網：http://www.277762.cc/subject/3934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