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逃避喧囂的釋放？是凈化心靈的解悶？還是體味另類世界的風(fēng)味？反正，周末沒在安塞小城度過，與幾位好友驅(qū)車去了城北鐮刀灣鎮(zhèn)下的一個小山村。車駛離了沿山公路，拐入碎石與料角相間的山麓小道，終于停在了溝壑邊村舍的空地上。

巷道不長，一眼望穿，杳無人影。向里走幾步，發(fā)現(xiàn)大門邊的石墩上，鋪著碎布拼成的棉布墊，相鄰處有一柳木板做面做成的小木凳，這說明屋里有人，且是老人。

門虛掩著，腳步響動，竟傳來狗的吠叫，但卻沒有撲來。我們斷定是用繩索拴著，也沒了怯氣，照直來到院里。就近窗臺里望，只見老漢坐在坑沿上，老婆婆趴在桌旁，兩人的頭幾乎挨在一起，差點沒鉆進桌上的電視里?？赡苁枪返囊贿B串叫聲，她才扭過身子挪著碎步出屋，眛眼張望，見全是生面孔，眼神中頓時露出了疑惑“你們是……”再一細瞅分明不像壞人，臉上也就綻出了笑意。我們自報家門和意圖后，她竟連連埋怨，選錯了地方，選錯了地方，山溝溝有啥看頭。嘴里說著，手卻忙活起來，洗開了案板上放的幾個蘋果。山里人厚道，不管你怎么推讓，非塞在你手上，讓咬一口才松手。

老漢的目光也從電視上移了過來，一直用手在耳邊搭篷，并伸著脖子聽我們說話。我直夸老兩口身體硬朗，這一夸卻把老漢從炕沿上夸得站在了地上，不好意思地連聲說：“不是，不是，我和老婆是鄰居，不是兩口子，我窯里沒電視，天天來老婆家看電視劇?！彼f著竟移開了略顯僵硬的腿，走出了屋門?！边@一下我倒顯得尷尬了，快步上前拉扯，也沒把老漢擋住。為了緩解局面，我忙又扭轉(zhuǎn)話題對老太太夸起蘋果甜來，說山里海拔高，晝夜溫差大，含糖量高，拿到城里準能賣個好價錢。女主人一聽突然話稠了：“你這話說的對對的，我這院子就是靠這‘蘋果’建起來的。新房有了，兒媳也就來了，孫子也就生了?？蓪O子現(xiàn)在大了，要娶媳婦靠這果樹就不行了。”我這才認真地看了一下，幾間房子的結(jié)構(gòu)全是磚木的，墻上還貼有瓷片，臥室的頂棚有裝潢的造型，在山村這可謂是不錯的居室。老人嘆著氣：“現(xiàn)在是人往山下走，女不上山來，就連山里女也要進城了?！闭f著她敲了下炕沿：“城里還要有這?！崩先苏f著停住了，看著我們，怕聽不懂她的“這”是指城里房子。她顯得有點激動：“孫子談了幾個，就是因為沒這，吹了。兒子、兒媳只好到縣城打工，孫子也去了，三人累死累活，弄個媳婦是大事。”

女主人已八十多歲了，鬢發(fā)銀白，皺紋縱橫，但思維不鈍，腦子清楚。她掐指算了一下說：“城里有什么二手房，能便宜些，也得二、三十萬，不吃不喝還得好幾年，得等啊，難啊！”

可能是我們只管說話，她忘了按時喂羊，羊在狗窩旁邊的圈里，咩咩叫個不停。老人去攬草，我們尾隨至院里，只見三只羊頭早已伸出柵欄。她指著一個腹鼓待產(chǎn)的母羊說：“這是年初用政府發(fā)的養(yǎng)老金買的羊娃，要是一窩能產(chǎn)兩只，再加上一只膘羊，能賣幾千元，給孩子不能添斤能添兩?！彼f得很輕松，我們卻覺得不那么簡單。羊是張口貨，一年三百多天，怎能熬到頭？“這我不怕，路邊、地里到處是草，蹲在那里一會兒一筐，難就難在割多了挪不動，只好一點一點往回轉(zhuǎn)。就這樣，我腿腳不停，連病也不敢生，病也真的不來了，身體反而更好了?！彼捴屑扔袑?a target="_blank">生活的自信，更有對現(xiàn)實的滿足，輕松不失堅毅，艱難不怨天尤人。但細細品味，還無不隱含著一種老人憫兒的痛。(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有很多話還想再問，卻沒開口。女主人像窺出了我們的心思，兀自又說起來：“一個人是有些孤單，但慣了，也就慣了，最揪心的是狂風(fēng)暴雨的晚上，雷鳴電閃，這里響，那里搖。我把狗牽在屋里，做個伴，再要熬不過的話，就大聲喊鄰居他干大，要是聽見了應(yīng)一聲，聽不見也壯個膽，堅持一會兒天就亮了。就像鄰居他干大編的，照應(yīng)靠吼，壯膽靠狗，看電視靠瞅，說話靠手。”話音一落，老人笑著，臉一下綻成了秋菊。

此時，一個比主人年齡稍小的老媽媽端一盤餃子進了門，一了解也是獨自守家的老人。各自都覺得做飯難，一個人吃不香，不是頓頓剩，就是天天倒。如今，誰要做個花樣，就送點大家嘗。見這么多人，誤以為是親戚，直怨拿的少了。明白原委后，忙又說，哪怕嘗一個也得吃。山村人的誠實又一次得到驗證。

老人將我們送出道門時，只見村頭的大槐樹下，一下多了幾個駝背的老人，有吧嗒著抽旱煙袋的，有頂著粗布手巾的，坐在夕陽的余暉下，留下了一道蒼涼古老的剪影。他們身后是高矮不等的柴草堆，堆旁倒放著生銹的犁耙，還有一輛輪胎癟癟的破舊手扶拖拉機……

一個山村女人，且是高齡老人，面對深山，不離不棄，守望老宅，心存夢幻，淺薄之人是讀不懂她的心的。這次，完全是處于好奇和無意，不是為了感動、感慨才靠近他們，更不是為了抒寫文字才深入其中。我們是因為走近他們，挨著他們，才有了感情的沖動，進而才觸摸了文字，變成了這篇小文。到他們中間，才知道，我們很多的不滿足、不如意，是不應(yīng)該有的，有了，就是罪過。也更清楚地看到，現(xiàn)實雖有進步，甚或大的進步，但還不完美，正因為不完美，才需要更多的一些人，正視它、探討它、改進它，特別是農(nóng)村問題，農(nóng)村老人的問題，農(nóng)村青年的問題……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39225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