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在 呂 梁

蔡 懷 森

一

暮春時節(jié)，來到位于呂梁山深處，晉陜黃河邊上的山西省臨縣磧口古鎮(zhèn)。

呂梁山脈在臨縣境內，有一條叫湫水河的河川，至磧口匯入黃河。由河口過橋至湫水河南，沿黃河邊新修的公路向南，左邊是矗立的黃土高坡，右邊就是波濤洶涌，奔騰不息的黃河，河的那邊是陜北黃土高原。

春天的腳步來到這里要遲緩一些，路邊栽植的楊樹，柳樹剛披上綠裝，灘地里，山坡上成片的棗樹，枝頭剛吐綠芽，遠處山頭間或有綠樹幾株，也不足點綴春色。然行走其間，面對群山屹立，大河奔流，還是有一種大氣磅礴，精神陡增的感覺。(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步行五華里左右，來到李家山坡下。李家山上的李家山村，原本只是呂梁山中，黃河岸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山村。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國現(xiàn)代著名的大畫家吳冠中來到這里，驚嘆一番留下著名說辭：“從外面看，象一座荒涼的漢墓，進去是很講究，很古老的窯洞，相對封閉，象是與世隔絕的桃花源。這里的村莊，這樣的房子，走遍世界都再難找到?！泵掖髱熤f，自然是至寶至貴之言。如同當年阮儀山發(fā)現(xiàn)并推崇的古鎮(zhèn)周莊，經(jīng)一番打造，如今每年光門票收入已上億了。況且大師后來還宣稱：山西磧口的李家山是他一生三大發(fā)現(xiàn)之一，還有就是湖南的張家界，晉陜蒙氣勢磅礴的黃土高原。有此名聲，李家山熱了，地方政府自然也重視了，李家山村從此成了一個體現(xiàn)山西傳統(tǒng)民俗，民居的旅游景點，并還在不斷整理打造中。

上了李家山，見到了李家山村的民居，當然不能是荒涼的漢墓，只是大師初見排排嵌入黃土山崖的窯洞產生的聯(lián)想吧。只見沿山頂向下的山坳里，上下幾百米，約40度的高山坡上，依山就勢，一處處規(guī)制格局各異，朝向形態(tài)不一的窯洞民居，由頂向下，高下疊置，多有數(shù)層。黃土高坡民居千百年多是依山挖洞，上成拱頂，稱窯洞。條件差的，泥抹窯面，支個木門框，條件稍好的，則用磚石砌面，頂上木格，半門半窗。再講究些的則是前置廊柱，上修瓦檐，側面有門院，院門有脊有檐，磚雕木刻，門楣彰顯。

李家山民居層層細看，似有不凡。構建講究的為數(shù)居多，不少應是富裕大戶人家的窯面建筑，水磨磚對縫砌筑，磚木石雕考究，多精美匾額。磚拱頂（窯洞），明柱廈檐四合院，依山座樓，單檐蹺角歇山頂，還能見到幾座凈空的硬山頂，單坡檐瓦屋，透出些許富貴之氣。腳下即是另戶人家，轉坡向下，又是一戶人家的窯口，再下坡道自然還有人家。

李家山村民居據(jù)說現(xiàn)有大大小小百十來院，400多孔窯舍，260多戶人家，760多口人。窯面多為明清建筑，顯得古樸滄桑。遠處山間亦可見一些廢棄的土窯，間或還能見到獨門獨面的窯洞，呈現(xiàn)出破敗與潦倒，似有近乎原始的穴居生態(tài)。

陽春之日，李家山村中來客最多的是學生，祖師爺一番說辭，全國各美術，藝術類院校師生當然要將此處作為必修的寫生課堂。經(jīng)年來往不息，也是李家山村一道獨特景象。村里游客不多，村民則更少，看李家山民居，發(fā)現(xiàn)這里竟是十室九空。或算齊整，或冷清荒蕪的農家小院，多閉門上鎖，不見人煙，有的只是用鐵絲纏一下門窗。想必都走出去了，也是一個“空心村”?？h城，市內，省城是他們向往的地方，不濟的也去了鎮(zhèn)上，或移居山下路邊。我想到了“堅壁清野”一詞，李家山一帶也曾是抗日的戰(zhàn)場，日本兵就多次進過李家山村，那時老百姓都知道，鬼子來了，隨即埋好糧食，帶上衣物，躲進深山。如今不埋糧食了，只是把多年積蓄拿出來，進城交給開發(fā)商，換一居室，過上城里人的生活。這是當今的社會潮流，叫城鎮(zhèn)化建設。尤其是年輕一代，誰都想多一些掙錢的機會，誰都喜歡花花綠綠，車水馬龍的世界，只是感覺上，希望他們偶爾還是回去看一看，整理一下故土家園，萬一那一天有什么變幻的風云，黃河邊上的黃土地，棗樹林，還會給你溫飽。有時候，守著黃河邊的幾畝灘地，守著一片棗林，豐衣足食，悠然自得，也算是一種幸福。

二

磧口古鎮(zhèn)，東依呂梁山，西臨黃河岸邊，是中國歷史文化名鎮(zhèn)。

黃河入晉陜黃土高原峽谷，由北向南，緩緩流淌。至臨縣磧口鎮(zhèn)遇湫水河入黃，經(jīng)年沖擊，留有淤灘，間有亂石嶙峋，致河道變窄，形成一段數(shù)百米暗礁，稱磧口，河水喘急浪高，船筏再難南行。從高處俯視，河口之上的磧口鎮(zhèn)處則河寬水緩，浪平，早年的黃河水運至此不能南下，則收帆拋錨，磧口就成了貨物中轉的裝卸碼頭，也成了北方著名的商貿重鎮(zhèn)，每日有幾百木船來往于磧口，由此南下的有來自陜，甘，寧，綏，蒙的糧油，皮毛，藥材。由此北上的有棉布，綢緞，茶葉，陶瓷，轉銷大西北。鼎盛時期，鎮(zhèn)上有商家店鋪300多戶。時至今日，漫步古鎮(zhèn)，奔騰不息的黃河邊，鎮(zhèn)中還有保存完好的明清時期建筑，貨棧，商行，票號，當鋪，酒樓，旅館，飯莊，南北雜貨店面和廟宇，碼頭，及各式民居，呈現(xiàn)出一幅古舊，質樸，滄桑的原生態(tài)畫圖。

古鎮(zhèn)游客并不多見，只是近年地方政府重視發(fā)展旅游，做了一些保護修繕和宣傳，古鎮(zhèn)才有了八方來客，日趨活躍。

鎮(zhèn)上古街，有孔祥熙的洋油公司，有喬家大院的大德通錢莊。據(jù)說當年的洋油公司，即美孚公司的煤油在磧口初售時，免費贈大戶人家玻璃罩燈，裝上煤油試用，用后，洋油自然就不愁銷售了。據(jù)說不時有河西客人返回時，必帶幾桶磧口孔家店的洋油，這些洋油當然也能點亮河西延安棗園窯洞的燈火。

磧口鎮(zhèn)北，臨黃河邊不足五米的一處石墻堡式院落引起了我的注意，門前標牌記載著這里曾是賀龍的八路軍129師設在磧口的商行。據(jù)載，抗戰(zhàn)時期，延安的黨中央機關總部及八路軍，遭敵重重封鎖，物資供應奇缺，經(jīng)濟補給困難，晉綏區(qū)的賀龍，關向應親自部署安排在磧口鎮(zhèn)設了這一商行，委以特別人才經(jīng)管，歷近十年，至1948年，黨中央過河去西北坡。

看著面前商行的高墻深院和近旁的黃河，河西的陜北，眼前不禁呈現(xiàn)出一幕幕這樣的畫面：抗日戰(zhàn)場，烽火連天。根據(jù)地，物資奇缺，經(jīng)濟困難。日偽軍，嚴密封鎖。國民黨晉綏軍敲詐打壓，商場明爭暗斗，軍火，藥品，物資器械，糧油布匹，大洋煙土，食鹽茶葉，風險采辦買賣斗智斗勇，月黑風高，武裝護送，人員情報往來，暗夜偷渡河西。。。。。。這樣的歷史情節(jié)和題材，比起時下橫店打鬼子的影視神劇不知要精彩多少倍。曾經(jīng)有掛幾個紅燈籠，就能紅透半邊天的喬家大院。其實也可以為在艱苦殘酷的戰(zhàn)爭歲月里，為黨中央，八路軍做出特別貢獻的磧口鎮(zhèn)地下商行，編上三五十集精彩的影視劇，在磧口原址攝制，到時，就怕小小的磧口古鎮(zhèn)也會人滿為患了。

三

去磧口，必要看黑龍廟。黑龍廟位于磧口鎮(zhèn)臥虎山，座東北，背倚呂梁群山，向西南，面臨黃河磧口。

登上廟臺，俯視全鎮(zhèn)，黃河水流由北向南，盡收眼底，黑龍廟是磧口古鎮(zhèn)的標志性建筑。

中國史上的皇權時代，皆為農耕，生產力發(fā)展水平有限。朝廷沒有很大的財力供養(yǎng)太多官員和機構，郡縣吏制主要也只是保境安民類，然面對日趨繁雜的社會現(xiàn)象和問題，不知從何時起，有了人神共治的局面，佛家，道家既有教化百姓作用，也有精神上為普羅大眾祛憂避難的撫慰作用，長期以來實際上還充當了文化，教育，宣傳部門的功能。同時各地方還有山神，土地，龍王，大仙諸神靈供奉。人們對一些世間主觀努力難以達到的企求，理想，心愿，多通過拜求諸神靈護佑，以達心想事成。磧口的黑龍廟及廟中供奉的黑龍大王就屬于這種歷代流傳的思想文化現(xiàn)象。

黑龍廟依山傍水，中軸線上，先是山門，由三券石拱門洞組成，門庭上筑有一座歇山頂門樓，稱為樂樓（戲臺），設計精巧，整體看似規(guī)模不大，卻小巧玲瓏，別具風格。

黑龍廟正殿面闊三間，硬山頂，規(guī)制不大，卻也嚴謹，尤其是飛檐翹角。南方的廟宇殿堂不論怎么做，角檐總是單薄尖瘦，不似這里的厚重穩(wěn)實，端莊大氣。廟堂里供奉著黑龍大王，左右兩耳殿分別供奉河伯，財神。據(jù)考，黑龍廟已有三百余年歷史，其間幾經(jīng)修繕，整體結構嚴謹合理，疊建于山脊石崖之上，雕梁畫棟，古樸典雅。環(huán)顧四周，山，水，鎮(zhèn)，廟溶為一體，實為山水靈氣之地，賞心悅目佳處。

廟內現(xiàn)存石碑四座，粗略看過，一是道光二十七年重修黑龍廟，知州王繼賢撰文，歌詠山勢水濤，龍潛祥瑞云云。再是民國五年，磧口商會備料重修記事，還有在后的磧口鎮(zhèn)政府1991年的重修記文。引起我注意的是廟堂門楣正中上方的一塊匾額，題有延安時期革命的文化人，后長期在國家文化藝術部門任領導職務的王朝文，1986年國慶所撰文的章節(jié)，提及四十年代由陜北到華北，經(jīng)過磧口，贊嘆了磧口在中國革命史上曾經(jīng)的地位和作用，既有實話，也有多余的話。為中國革命流血犧牲，為共產黨竭誠奉獻的地方和人民有很多很多，何以回報，就不必細究了。磧口只是在今天具備了黃河古鎮(zhèn)的旅游價值，才讓人們順帶記起了這些。

2013年 5月 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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