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靈——富春江上神仙侶
枝頭挑著稀落落焦黃的葉兒,疏朗而安閑。樹下有人在賣從外地運來的荸薺,一淺筐,圓圓帶圈的紫黑色小東西,堆著,好似一粒粒碩大的算盤珠兒,精明爽利,端莊沉靜。有大半個的雜在其中,開口處裸著水潤潤的白嫩果肉。
肥瘦相間的肉粒加點兒剁碎的荸薺做成獅子頭,脆爽可口,肥而不膩,是開國周相最拿手的淮揚菜。在重慶周公館,曾親自下廚,做好端出待客,熱氣蒸騰,“好久沒做了,來,嘗嘗!”
與蘿卜俗氣的白不同,荸薺的白帶著江南輕靈氤氳的水汽,有一點點透明,一點點清脆,一點點鮮甜。撐一把油紙傘,穿過悠長黛瓦白墻的雨巷,眼前仿佛出現一個荸薺一樣皮膚白嫩的江南美女——王映霞,一代才子郁達夫曾深愛過又施展大男子主義的手段深虐過的女人。
穿越百年風月滄桑,翻開民國人物留下的華美篇章,許多文字是從容而大氣的,舒緩如煙波浩渺的洞庭湖水,娓娓道來,全無當下文人筆下那種焦慮與利蠹。
才子佳人的故事,于同時期的高君宇與石評梅,是求之不得輾轉反側的無限憂思,是陶然亭畔蘆荻蕭瑟天人永隔的渺渺遺憾,是閃電劃破廖落穹蒼的哀婉悲涼。而在郁王二人身上,是一曲成功的鳳求凰之后,無限癡情蜜意難抵柴米油鹽歲月流沙消磨的嘆歌。
一襲美麗的旗袍,一身雪白的皮膚,姣美的五官,開朗達觀的神情,落落大方的交際才能,王映霞自有其獨特的青春魅力。20歲嫁與32歲家有原配的郁達夫,共處12年的光陰,雖育有五個孩子,勤勞打理家事,仍未能取得夫君的信任。王回憶,那時郁達夫才華橫溢,收入優(yōu)厚,他們過的是中等以上人家的生活。( 文章閱讀網:www.sanwen.net )
每月家用為200塊銀洋,大約能買二十多石白米,1塊銀洋能買一只大甲魚,或是買60個雞蛋。曾自豪地說,我們家比魯迅家吃得好。當時以奢華聞名的陸小曼,家里用著司機和好幾個女傭,抽著大煙,買著畫畫用的筆墨紙,志摩去后,以富聞名的徐家每月給陸的家用錢才300大洋。
看過蕭紅回憶魯迅先生的文,魯家那時住著樓房,用著兩個老年保姆,家里魚肉油雞之類常有,還不時出門吃館子或叫外賣。連當年一時興起,寫封書信到陜北問安,都是藏在兩只金華火腿里托人送去的。那時陜北正在困難時期,偉人收到,看完信,命人把火腿切開,大伙兒喜孜孜“分而食之”。
“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蹦菚r的郁,受五四風潮的影響,喜歡將幻想中的女性當做自家靈魂的寄托,對女性有著神圣而癡情的情感。文學與戀愛,于他,是互為表里的。戀愛激發(fā)出的飛揚才情,成就了一代文人的傳世名作。
經歷許多莫虛有的猜忌之后,終久還是累了美人。自家蓋的花園別墅“風雨茅廬”,難抵風雨,在戰(zhàn)亂紛飛的年代,郁攜妻遠赴重洋。異鄉(xiāng)寂寞,在新加坡,郁向對自己訴說生活無聊的妻子王映霞說,“無事可做,你不會數數白米?”王美人自幼家教良好,腹有詩書,在上海交際場見過大世面,一生無不良嗜好,不打牌不吸煙,到老仍是干凈整齊,清雅可人,自然不是米蟲。她也曾為挽救婚姻做出種種努力,甚至獨自到荒島任教。
葉子落了,樹是不是也睡著了?葉兒離樹,是風的誘惑,還是樹的不挽留?事事非非,情深緣淺,當事人糊涂,外人更是誰也說不清。曾經被世人艷羨的富春江上神仙侶,于一次次公然登報吵鬧震驚世人之后,緣分耗盡,王獨自乘輪船黯然返回故國。在重慶,她不愿以棄婦的身份活下去,稍加修整,輕理云鬢,依然明麗可人,收獲到一份真摯平凡卻愛她如掌上珠的世俗愛情。
想起那日在河邊大堤旁,看到許多蓬松的白色蘆花,輕擺慢晃,在風中搖曳。經歷一年的繁華,草木也知愁,于秋風肅殺之后,寒塘鶴影,一夜白頭,落落如殘雪。記得有個戲,內容是當后娘的,冬天來了,給家人做御寒的冬衣。自家親兒棉襖里絮的是溫暖柔軟的蠶絲,給前邊兒子絮的是蓬松無感的蘆花,凍得那大孩子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可見人之薄情。
親情,愛情,友情,深時如蜜里調油,厭時如仇人怒目,說到底,都是過眼云煙,人生的調料小菜?;蛟S,只有事業(yè)才是一生的風景。世人只知陸小曼的驚人美貌和交際能力,卻很少知道人家的曠世才情。看看她留下的那一幅幅優(yōu)美畫卷,就知道,小曼的人生是何其豐滿而從容雅靜,不需依附于任何才子而存在。
正如王映霞的人生,不會毀于郁達夫的無聊怒火,卻如牽蘿補屋的空谷佳人那樣,在平淡和繁華落盡的收斂中,依舊能綻放出自己人生的光彩。無論如何,還是活自己的好,沒有人是永遠可靠的。山會倒,水會流,只有一身才華和能力,才是一生一世永恒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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