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滿青藤的矮石墻外，大女兒小女兒手中拿的是老夫種的玩具瓜甜玉米。)

遷離居住近四十個冬春的蝸居，心境五零四散。“金窩銀窩，不如自家豬窩狗窩?！备螞r這是榮獲過“貴陽市最美十隹陽臺”稱號的豬窩??！最后一件傢具抬上車，自小從未拴過的看家狗“隊長”也強行推進駕駛室，像與相處多年的情人分手，我兩眼發(fā)呆，心緒空空落落，座在車上一言不發(fā)。不想回頭，甚至沒有對幫忙的鄰里打個招呼，手一抬，司機發(fā)動車子，爬滿青藤的矮石墻、還有殘花的薔薇花門、剛掛果的大紅桃、一手呵護長大的白玉蘭、野孩子們最愛光顧的“科技枇杷”、冰雪天也不會落果的無籽金桔、還有那株一向被我冷落的日本巨峰葡萄，它們都凄切切地望著我離去，都知道老頭子這一次不像是去遠行，回不來了，永永遠遠，回不來了。

當初選擇這個近水遙山遠離鬧市的地方落腳，在“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遠效購置這一處房產(chǎn)，心想這種僻野之地不會被拆遷，能安安穩(wěn)穩(wěn)渡過余生。孰料年前開發(fā)商把這個青山綠水的遠郊列為棚戶區(qū)“改造”，老女人們?nèi)ナ欣镉懻f法，上面回答說這是“政府行為”，于是全都“鴉雀”了，全都按最低標準領(lǐng)到補償款后一戶跟著一戶遷走了。

“豬窩”算不上粉墻黛瓦，亦無亭臺樓閣，然一磚一瓦皆是親手所建，土坑臭塘亦是自己所填。爬滿小屋的青藤是精心培植，一根根、一束束扶上山墻。就是屋檐下的人工鳥巢也是自己用一截碗口粗的楠竹打幾個圓孔、鋪上雞毛碎布送給小精靈們安家的得意之作。白玉蘭是自小養(yǎng)大的親閨女，紫紅牡丹像娶媳婦一樣從河南開封迎進家門。滇黔公路九峰寺移來曼珠莎華，黔東南巴拉河撿來花白卵石鋪砌花間小徑，無一不費盡心血，無一不沾滿汗水。

無墻不成園。當初為給果園建一圈圍墻也動過不少心思，墻太高了像監(jiān)獄，過于精美像土豪，砌得風(fēng)能進、雨能進、雞狗不能進的女兒墻即可。一米三四高，不用鐵藝柵欄不用磚，一色青石虎皮墻。路人走在墻外能觀花，伸長手臂能摘果，小屁孩也能隨意翻進翻出，就講求個親和、隨意、順眼。

小屋生活用水流經(jīng)矮石墻，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水溝內(nèi)種植馬蹄蓮，有肥水滋養(yǎng)，花白葉肥，花兒大過海碗。那個美喲，老夫不善寫詩也按捺不住胡謅一首：(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馬蹄蓮》

捱過整整一個冬天寂寞

碧玉叢中走出典雅美人

一粒琥珀黃鉆垂吊在雪白胸脯

V型領(lǐng)口下坎肩兒春裝翠綠欲滴

款步走向T臺 用銀鈴般嗓音宣告春天開始

于是風(fēng)兒穿著短袖襯衫串門

蒲公英向藍天拋撒朵朵小傘

荷兒挽一個尖尖發(fā)髻 紫玉蘭伸出墻頭露出笑靨

啊 我的妖精 妳裸露的脖頸

我只敢癡迷地望著妳的綠色背影

可妳走了頭也不回 卻原來

妳在等叧一個人......

老夫一生偏愛野花，矮石墻墻根下種一叢扁竹根花，野性十足的花兒也是在黔東南清水江畔的雷公山上采挖來的。藍色野花十分打眼，小孫女摘一朵別在小瓣子上，藍蝴蝶隨風(fēng)顫動，讓我想起銅鼓坪上一身青藍色跳蘆笙舞的苗家女：

《藍花花》

藍色扁竹根花兒開在夏季

清水江的女兒也大多在夏季出生

山神一旦打開柴門放出瘋一般赤裸的藍色

足以使水中魚兒頭暈?zāi)垦?/p>

六月六播種只管發(fā)芽不問收獲

銅鼓坪點燃孽緣野火

燃燒的欲望渴望一條清流

那一夜巴拉河做了一場藍色之夢......

長發(fā)飄出苗條裸美

一條游魚在石窩里偷窺

澄碧河谷吹來彩色的風(fēng)

嘩嘩清流也泛出三月桃花紅暈

《失落的矮石墻》

爬滿青藤的小樓，按棚戶區(qū)標準每平450元補償。

矮石墻花門用四種不同花期薔薇編扎。早春二月，陰山積雪還未完全消融，荷蘭薔薇不畏風(fēng)寒迎風(fēng)綻放；此花單瓣，色玫紅，花大而色艷，其品性如北歐女子那樣抗冷且放蕩不羈?；ǘ啻屉y以接近。每年深秋好心為其修剪，即便再小心也要流上幾滴血。

荷蘭薔薇開罷，“十姐妹”接著放花。“十姐妹”是貴州本地品種，同樣耐寒且耐粗放，且易繁殖。此花每枝九至十二朵簇生梢頭，故得名“十姐妹”?！笆忝谩眿尚×岘嚸芗瘏采瑵M枝燦爛熠熠生輝。微雨或朝露后，花瓣紅暈濕透，妖嬈媚人。其與眾不同的是“十姐妹”清晨放花時花色淡白，午間變粉紅，日落時變玫紅，一日三變，甚為怪誕，堪稱花中百變仙子。

云南品種“七姊妹”來自滇中玉溪。大葉，重瓣，六七朵花依次排列成扇形，與云南花燈大花扇別無二致。因其生性畏寒，直到四月底才羞羞答答陸續(xù)放花，把把花扇迎風(fēng)起舞，扇出縷縷馨香。

直到榴花火紅的五月，粉團薔薇才粉墨登場。一時間，“百丈薔薇枝，繚繞成洞房。蜜葉翠帷重，濃花紅錦張?！闭嬲牵骸八棋\如霞色，連春接夏開。波紅分影入，風(fēng)好帶香來?！贝皆录敬篼愐徽杉t登場斗艷，薔薇完成歷史史命，“滿地愁英落，緣堤惜棹回?！本G籬褪盡脂粉，一片素顏青蔥，從此靜心護院守園，默默無聞?？创嘶ɑㄩ_花落，嘆人世青春短暫恍若春夢一簾?！澳位o別計，只有酒殘杯。”有道是：“莫思身外窮通事，且醉花前一百壺?！?。

矮石墻關(guān)不住滿園春色。二月玉蘭放花，花飛花舞像下雪。迎春躲在墻角靜靜地開，黃澄澄墜彎枝條。初夏清晨，早起的牽牛剛剛睜開惺忪睡眼，睌香玉卻要睡了，繾綣婉約身姿，懶懶地舒躺在碧玉般寬闊葉面上。睡了，靜靜的，睡了。

矮石墻內(nèi)有一間簡易工具房，房頂有窩野八哥，墻洞中的那家子醒得更早。四支餓癟小肚皮的黃嘴小兒，喧嚷著，吵鬧著要年輕父母外出覓食。那叫聲，嫩嫩的，脆生生的，與嬰兒嗷嗷待哺別無二致。

推開矮石墻柴門，淺池中一黃一粉兩色睡蓮沖人泯笑。晝開夜合的睡蓮是花中乖乖女，花俏葉美，艷而不俗，不像夜來香那樣放蕩不羈風(fēng)塵味十足。池中四五尾魚在吃抬頭水，聽到人的腳步聲，它們唰地一下鉆入假山石洞之中。這個淺池是我十多年前親手一鍬一鋤挖出來的，并以小鵝卵石鋪底，大鵝卵石鑲邊點綴，成任意橢圓形，那模樣有點像豐膄的臺灣島，曾有翠鳥來光顧過。

開挖魚池取出的廢土用片石壘成花臺，靠石墻拐角處植三五竿竹，向陽處栽牡丹、玉蘭和茶花。墻腳種一株巨峰葡萄。葡萄藤繞墻而上，在屋頂平臺爬架成棚，待到金風(fēng)送爽，站在棚架下舉頭張口便可親吻珠圓玉潤的果兒。

墻內(nèi)花木，春有柑橘香花似雪，夏有玫瑰韾風(fēng)送爽；秋有黃菊清香徐來，冬有臘梅凌霜傲雪。枝繁葉茂的白玉蘭和桂花樹上，嵌著兩三個土畫眉和黃腹啄花鳥的巢。整個夏天，啼聲婉轉(zhuǎn)，細語纏綿。

朋友戲稱矮石墻果園為“汪家花園”，他們說我過的是陶潛式悠然生活。只有幾個至交老友了解我風(fēng)風(fēng)雨雨的前半生，理解一個從動蕩環(huán)境中走過來的人是何等珍惜來之不易的安定生活。我們不能改變世界，但可以改變自己的生活環(huán)境，這與金錢無關(guān)，與學(xué)識無關(guān)，但與情趣有關(guān)。為國從軍征戰(zhàn)八年，退伍后還有二十五年國企工齡，老來卻無退休待遇，慶幸自己沒有陷入無休無止上訪訴訟泥淖。快樂僅在一念之間，金錢和快樂只能任選其一。逢年過節(jié)，有社區(qū)工作人員登門送一付對聯(lián)和慰問金給我這名參戰(zhàn)老兵，老杇還高興得不亦樂乎。錢是身外之物，只須國家承認，只須政府部門知曉在遠郊野鴨塘畔有一處矮石墻果園，有一名曾經(jīng)為國流過血的老兵。他的健康狀況尚可，他的目光還未呆癡；他還能以文自娛，他還能與雀鳥互動神交。

過粗茶淡飯日子，天地何等曠闊。放縱呼吸的自由，心境至靜至平。我自在，我還在世間行走無拘無朿。聞著晨曦的花香，聽著鳥兒的呢喃，品著夏日的清涼。我快樂，快樂在毅然決定脫離商海之時，快樂在拋棄失落與仇恨之后。我知足：兵兇戰(zhàn)危，與那些亡故的戰(zhàn)友相比，我還活著；世事無常，與那些大起大落者相比，我還有呼吸；還能花間一壺酒，看云卷云舒；還能享受清晨起來，便有鳥語花香。

只可惜，矮石墻已經(jīng)失落，該失去的必將失去，人生光腚而來，光腚而走。我?guī)Р蛔甙瘔Α?/p>

漢字是象形文字。“愁”是壓在“心”上的“秋”。 人生哪，象支歌，時而歡快流暢，時而悲歌易水。所有的，失去了再也不會回來，所有的，都會隨風(fēng)而逝。

會隨風(fēng)而逝嗎？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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