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易逝，紅粉飄零，明天又將是我的生日。從昨天開始，白天夜里都在煩，心情頗不寧靜。聽著東邊和樓下鄰居家裝修的嘶嘶電鋸聲，更覺得整個人沒著沒落，坐不安立不穩(wěn)，沉不下心去做事情。

許是空添幾歲的原因，此時心境蒼涼枯寂，遠(yuǎn)不及少年時靈動歡欣。一樣通紅炙熱的太陽，一樣散淡悠遠(yuǎn)的白云，一樣鮮活生動的花草蟲鳥，那時日子是緩慢寧憩安穩(wěn)的，沒有太多的外來誘惑侵襲，沒有太多無用信息的沖擊?？瓷先ト巳硕冀亚逍鲁錆M力量，跟愛吃菠菜的大力水手一樣，唯覺前途一片明光燦爛。不像如今，電動車汽車把人慣的，缺乏鍛煉，浮腫虛胖，再貪看電視手機(jī)和電腦，兩眼無神，精神萎頓。

那時鄰居鄉(xiāng)親日子過的都差不多，沒什么好攀比艷羨的。家家都是新翻蓋的高度式樣一致的紅磚平房，好事兒又心眼小的女人，閑下來兩三個人結(jié)伴，悄沒聲息地沿著新組合的巷子一溜兒走起，以高粱稈兒做標(biāo)竿，挨個兒丈量別人家新房的高度，生怕被鄰家的高房子壓住，壞了自家的好風(fēng)水，影響子孫后代的發(fā)達(dá)運(yùn)勢。

沿著村西大路，是一排溜兒的豬圈，各養(yǎng)著一頭或兩頭吃飽還不安分，時刻活躍著想跳出圈去會朋友的黑豬。大家伙兒的豬都在那里養(yǎng)，四外八村的人都從那條路上過，民風(fēng)淳樸，誰也不會費(fèi)腦子琢磨豬會不會被偷，只是到過年前才略微上些心，急著把它們賣掉。

冬天女人們吃過飯，煮兩桶拌過粗棒子面和糠麩的蘿卜纓兒干菜，顫顫巍巍擔(dān)在肩頭，小孩兒后面跟著，或前面跑著，去大路邊喂自家的豬。若遇見熟人，就撂下挑子，笑著拉幾句家常話。見面話多，也不記得說些啥，本來十幾分鐘的路，來來回回再說說話，差不多得走一個小時。時間長短沒關(guān)系，那時大家都閑，時間不像現(xiàn)在這么金貴，再說了，這就是大冷天兒的營生，順便涼涼滾燙的豬食，省得吃燙的豬不長。

常有外村騎車的精壯男子，車把上飄根兒紅布條，不定什么時候就來了，沿著街轉(zhuǎn)，偶爾鼓起腮幫子，從嗓子里憋出一聲響亮的“劁豬類——吼兒！”那個“吼”字，只是一個語氣后綴，類似于“猴兒”。此時，不禁感嘆自己用詞遣字的貧乏無味，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字把這個民間口語表達(dá)出來。還有一聲聲敲打木梆子的，那是賣香油的來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街口有個黑色大木門，釘著兩片團(tuán)團(tuán)鼓起的鐵獸頭，垂著大鐵環(huán)拉手，門墩是石頭做的小獅子，常有附近的人端著碗，成群結(jié)伙在那里吃飯，順便比比各家女人蒸饅頭的手藝。避雨的小販，按5分錢一斤，低價賣著雍容圓滿，既大且紅的西紅柿。小孩子最愛的冰棍，兩分錢一根。那時農(nóng)村沒有暑假，分成麥假和秋假。放麥假時，有經(jīng)濟(jì)頭腦的十幾歲小孩兒，往往用白紙糊住木箱子，用紅筆寫上“冰棍”倆字，推著車子沿地頭兒叫賣。

麥?zhǔn)涨埃腥碎_著拖拉機(jī)，后面拉著石頭碾子壓公用的打麥場，之后再拉水灌滿場邊布置的十幾個大甕——那是防火用的。女人開始準(zhǔn)備過麥天家里的飯食，先淘洗小麥，送到磨面房磨成白面——自然要多起出些麩皮，比平時吃的白細(xì)些。然后指派個小孩子，或親自端著盛滿白面的簸萁，送到壓面房，付幾毛錢加工費(fèi)壓成面條，掛在架子上，等它晾干，切好端回家備用。

換饅頭的駐扎在大隊(duì)部空房子里，我兜里揣個小收音機(jī)，端著一小鋁盆麥子去換饅頭，邊走，邊聽著《唐山大地震》或是袁闊成的《三國演義》。換麻糖的黑大個老頭兒成了香餑餑，再不用如平時那樣，扯著嗓子滿大街轉(zhuǎn)著喊“大麻糖，糖糕！”往往不到中午，就能帶著滿布袋的小麥打道回府——進(jìn)到收獲季，平日省儉慣的村里女人手松了許多，都要成籃子的買回家。

奶奶廟一向當(dāng)小學(xué)校用，青的磚，黑的瓦，長木板為桌，上面放著媽媽用縫紉機(jī)做的花布書包，自帶小板凳。壁上有陰陰暗暗影影綽綽的神鬼圖案，陳舊安然支點(diǎn)房梁的柱子，細(xì)十字格糊著毛頭紙的木窗，窗上涂的綠漆已被積年的雨水和日光消除的斑駁落寞，卻掩不住大殿里小孩子朗朗的讀書聲。

總盼著快些長大，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哪知真長大了，也不過這么著。許多小時候自以為正確的觀念，已在不知不覺間全面顛覆。才走過20幾年的光陰，時間長的，仿佛過了一個世紀(jì)的輪回轉(zhuǎn)側(cè)，一個世紀(jì)的輕舞飛揚(yáng)。或許世間的事還是沿著舊套路走，并沒有發(fā)生變化，不同的只是自身的遭際和心里的感受。那茫茫田野里一碧蔥蔥的小麥，一如既往地自在生長，結(jié)著綠油油飽滿的穗子。

屈指算來，已有半個月沒回家看父母，無論如何得回去走走。今年麥價低，大蒜貴，在街上，聽說村里某塊菜地里種的大蒜著了賊，最可恨的是把人家啞巴種的一畦蒜都給偷了。匆匆忙忙回去走一遭，家里老人也很忙，忙著澆地改畦子，實(shí)在沒時間招呼我。

有過路的汽車，搖開車窗，問某某家在哪兒，我哪里知道！忙笑著解釋。一時間，感覺自己在這個生于茲長于茲的村里，仿佛就是個紅塵間的過客，全然幫不上任何忙，等于是一個無用的累贅。

怕玻璃渣子扎車帶，沿著另一條路回城。這條道兒路寬車少，垂柳粗壯，綠蔭一路，紅的紫的鮮花一片，噴灌來回轉(zhuǎn)動，激發(fā)出片片水霧。灼灼逼人的日光，頓時化為清涼秘境。

一路繞著遠(yuǎn)道，轉(zhuǎn)入107國道。見半邊路已封，正在修繕。忽想起有個朋友的小飯店就在路邊，不知是否會因此受到影響。再往前走，新修的高樓一片，低層門市玻璃門上貼著招租的廣告。

還好，朋友家小飯店門前原樣未動，沒在修路的范圍內(nèi)。他心愛的小白車仍在門前停著，已快中午，主人想必在里面忙?？吹侥莻€熟悉的車牌號，心里感到暖洋洋的。掃一眼門口的招牌，再看看左右無人，笑一下，自顧踩著小電車淡然穿過去。

有的人就是用來想念的，他的存在，只為體現(xiàn)這個世界的美好。見與不見，實(shí)在沒什么關(guān)系。曾遇見這么一個努力奮斗，熱情參與生活，值得結(jié)交的人，平生功德已是圓滿，全無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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