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總是分不清烏鴉和喜鵲。后來，當我遇到一些幸運的事，第一時間出現(xiàn)在腦海里的竟然是被我當作喜鵲的烏鴉。

我回到老家的村子整整十年了，默默無聞。這十年里，我和村里的伙伴們一起打工，一起喝酒吹牛，十年前的自己早已帶著灰色的往事死去，灰燼都沒有留下。不知道是那件事的打擊還是喝壞了身體，我曾經(jīng)肥胖的軀體愈發(fā)消瘦，最瘦的時候打工的同鄉(xiāng)們都以為我得了絕癥，不久于世。好在我活了下來。

去年冬天，村里一位在城里混出名堂的長輩招聘了一批工人，說是一年保底能賺十來萬。年沒過完，我跟著村里幾個混得來的老鄉(xiāng)坐火車來到了大西北，前往那片以湖命名的戈壁灘。

下了火車，再坐汽車翻過天山。天山的雪那么白，遠處的針葉林密密麻麻地一簇一簇地映過眼簾，像雪地上鬼魅般的黑影、像螞蟻爬過白色的巖石峭壁。近處牧場里有幾匹馬在雪地里覓食，路邊稀稀疏疏的房子配著怪異古老的地名讓這里的景色增添了幾分神秘。溝坑里、房頂上、加油站旁邊不時飛來一群烏鴉，烏鴉的個頭很大，我覺得比內(nèi)地的要大兩倍，比我夢里的烏鴉更像烏鴉。

同行的有位大學(xué)生，大學(xué)生是這個社會頂沒用卻自以為是的人。我們嘲笑地喊他書呆子，他倒能置之不理。來到這片荒蕪之地，需要有人保持頭腦冷靜，他一來就勸我們要在干活之前問清工資待遇，簽訂勞動合同。我們都是打工拿錢的民工，管它球合同，錢給得夠老子就干，沒錢啥球都沒用。當然這話不是我說的，我習(xí)慣保持沉默，但是大家都這么想，然而誰都不出頭去問工資合同的事兒。流傳出來的工資待遇的版本就有好幾個，提出合同問題的大學(xué)生始終沒有出頭問，他認為時機不到，其實他只是不敢承認自己無能。

幾乎每個人都帶著淘金的興奮和前途的不安到達了基地，我們盼望著開工之前會有人來說工資合同之類的問題。風把卡車吹醉了，下車的時候?qū)χv機不斷地重復(fù)：開門注意安全，小心大風把車門吹掉！同伴們的心情不知道是失望還是興奮，我卻望著無邊的戈壁灘和林立的抽油機笑了起來。它像天使、又像魔鬼，都在這里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這天夜里，我又想了十年前的舊事：家里托了關(guān)系把我一百六十多斤的身體送到了部隊。那會我又興奮又緊張，時而夢想自己變成了剛毅果敢的男人，吸引著無數(shù)美女；時而幻想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抱著鮮花享受著如雷的掌聲。然而從新兵訓(xùn)練的第一天起，我的噩夢就開始了。我甩不掉多余的肉，躲不開班長的責罵，甚至無力反抗戰(zhàn)友的嘲笑。隊列訓(xùn)練總是犯最多的錯誤、僵硬的身體像穿著衣服的木偶，在政治學(xué)習(xí)的睡夢中壓塌了可憐的小馬扎，打掃衛(wèi)生時躲在冬青樹下偷懶、在細細的平整的沙土面上留下了兩個大大的屁股印子...跑步就像是地獄那扇黑色的大門在向我揮手，而陸上四百米障礙直接把我送進了地獄。

陸上四百米障礙，途中有個兩米見方的大坑，先是要跳過去，跑回來的時候要跳下去再爬上來。我?guī)缀踉诿總€障礙面前都在投機取巧，然而，當我掉進了那個大坑，地獄之門真的為我而開了。我用完了所有的力氣，始終爬不上去。班長不停地責罵：豬，你就是頭豬；豬都能跳上來，肥豬。戰(zhàn)友們圍著出主意，甚至排長都來下指示。我腦袋一片模糊，分不清哪些是鼓勵哪些是嘲諷。本能告訴我，不能停止往上爬，要不停地爬。我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在醫(yī)務(wù)室了，得了急性闌尾炎。

我隱約記得那天天特別藍，就像這戈壁灘的藍天。我們訓(xùn)練穿著綠色的軍褲和灰綠色的絨衣，絨衣濕透了，貼在我肥肥的身軀上，用豬來形容我倒真的不算過分。四百米障礙的路邊有幾棵大楊樹，楊樹尖上停著幾只憂傷的烏鴉在深藍寧靜的天空下向我叫了幾聲（其實是喜鵲，黑白色的鳥；但是我總是告訴自己那是給自己帶來厄運的烏鴉）。下午訓(xùn)練的那兩個小時，它們是我昏迷之前最后的影像......

闌尾炎治愈的時候，新兵訓(xùn)練結(jié)束了，我沒有趕上新兵授銜，卻接到了退兵的通知，坐上了回家的火車。路邊的田野一片蕭瑟，一群烏鴉在糞堆遍布的那塊地里玩耍，像是送我，又像是好運在向我招手。實際上，我偷偷地打了報告。在我眼里萬分可惡的班長找我談話，排長連長也找我談話希望我能堅持下來，我堅持說自己的身體出了狀況。家里父母不明所以，也以為我的身體出了狀況。

我當了逃兵。許多年來，只有我心里最清楚，我就是個逃兵。

從此，我常常做夢，可怕的噩夢。

魔鬼與天使般的戈壁灘，讓往事沸騰。

接著，現(xiàn)實也開始沸騰。

短暫的休整，沒有換來一紙合同，沒有得到一句準確的答復(fù)，罵娘的時間都變得緊迫。第二天白天還在隨意地安排著學(xué)習(xí)培訓(xùn)、組織汽車加油等工作。夜里，突然開始發(fā)放工服，號碼不全只好拿舊工服代替。三十來號人一伙伙地在臨時居住的旅館走廊里穿梭，不時傳來開工啊、晚上加班訓(xùn)練啊之類的流言。第三天，我們這支倉促拼湊的壓裂隊果然上井開工了，兵不識將、將不知兵；所幸指揮權(quán)在甲方手里。

卡車的馬達在黑夜中啟動，預(yù)熱的號角在寒風中吹響。

天還沒亮，我們像囚犯一樣被喊起來集合。經(jīng)理臨時指派了司機和泵工的組合，我毫無準備地成了泵工。我們在寒冷的風中穿著公司發(fā)的單工衣裹著自己的厚衣服等待著天亮，沒有等到早飯卻等到八點甲方準時開例會。開過例會，披著破被子擋風的牛還躲在角落里，我們二三十人像肉包子一樣擠在中型依維柯汽車里迎著朝陽出發(fā)了。玻璃上的霧氣擦了又來，站在車里彎著腰看一眼窗外絢爛的朝霞都那么糾結(jié)。

壓裂是一種團隊協(xié)作、分工明確、講究施工標準化的大型現(xiàn)代化高壓作業(yè)。甲方是正規(guī)的國企施工隊伍，作為乙方的我們甚至大部分工人都是第一次接觸這種特殊作業(yè)。第一天的施工過程完全不符合標準化要求，簡直可以用混亂加荒唐來形容。甲方領(lǐng)導(dǎo)哭笑不得，我們經(jīng)理焦頭爛額，工人們正兒八經(jīng)地累了個半死。

你看，那個大學(xué)生拿起大錘砸管線的樣子像不像拾荒的老大爺？五十多歲的經(jīng)理從高壓管區(qū)線跑到低壓區(qū)，問題還真是多；他在教我怎樣掄大錘，邊上馬上聚集了一幫人過來圍觀。哎呀，不好，干活莽撞的老軍不小心砸到了小腿，好在問題不大，罵了聲娘接著框框地砸著由壬接頭。哎，你過來幫我搬一下彎頭；哦，我的手套掉了一只。隊長趾高氣昂地四處指手畫腳，地面工偷偷地躲起來休息。那誰，你們的低壓管線不能搭在高壓管線上面，拆了重新連接。一號車泵工呢？你的數(shù)據(jù)線怎么還不拉好？.......再多的語言都沒法形容那天的混亂。管線連接好了，試壓，這邊刺漏了，那邊管線交叉在一起摩擦損傷的嚴重；拆、拆、拆了重新砸過，又拿來十幾個塑料桶墊在交叉的管線之間，勉強可以進行加壓施工的時候已經(jīng)是臨近中午。甲方國企壓裂隊的工人們看著我們這幫人哭笑不得，領(lǐng)導(dǎo)們不要意思質(zhì)問什么。即使他們問，我們也會按領(lǐng)導(dǎo)的指示回答，作為一支優(yōu)秀的施工隊伍，我們不能露餡。這片干涸的戈壁灘看穿了一切，卻沒有一滴水來洗滌丑惡。

同志們的肚子餓得呱呱地叫，強烈的紫外線照射著沒有風沙的戈壁灘，天空藍得那么不真實。疲憊的人們在轟隆的機器聲中煎熬地等待著施工結(jié)束。

我站在車前擦拭著大奔馳的車標，一會兒背對著太陽光取暖，一會兒迎著太陽光犯迷糊。

全身又濕又冷，四面死氣沉沉的水泥墻圍成的水泥坑積了一地冰冷的污水，我蹲在角落里無助地望著頭頂?shù)乃{天。方坑四周圍了一圈好奇的烏鴉，渾身漆黑的呱呱叫的長著長尾巴的烏鴉。它們肯定是在等著污水把我的身體泡爛，啄我的腐肉。我抬起雙手拍打水花，那群烏鴉叫得更噪雜了，向我撲了過來。

打了個激靈，戈壁灘起風了，涼風吹進了汗?jié)竦囊路h處有人喊吃飯呢。原來是個夢，看來還是不累！

午飯過后，兩輛泵車還在進行射孔作業(yè)。射孔作業(yè)結(jié)束時，太陽早已西斜。這邊天色黑的晚，領(lǐng)導(dǎo)英明而堅決地決定進行下一層位的壓裂施工。后來的回憶變得模糊，那頓午飯吃得什么也沒了印象，但是許多人都聲稱午夜回去后是吃過晚飯的。

第二層壓裂結(jié)束時，天色已黑透了，沒有月亮，連星星都懶得出來幾顆讓我覺得很詫異。這么純凈的天空，到底是什么樣的罪惡讓星星都羞于露臉呢！剛過完年，晚上還在上凍，領(lǐng)導(dǎo)們?yōu)榱嗣魈斓氖┕ろ樌蟀堰B好的管線全部拆開，排干里面的殘液防止結(jié)冰；另一方面泵工要拔泵檢泵。八套拔泵工具被用壞了六套，數(shù)據(jù)線不小心被絞斷了三根，有個熟練工砸到了手指頭，一位文靜的小伙子累得沒有力氣掄起大錘...這個凄冷的夜里，一群沒有合同的新工人達到了王進喜一般忘我的狀態(tài)。他們或者希望工資會像辛苦程度一樣令人欣喜，或者不希望被人瞧不起，又或者僅僅是想證明自己是個強者......鬼使神差磕磕絆絆地完成了這讓熟練工都覺得煎熬的工作。

回去臨時居住的小旅館，將近凌晨兩點。那天夜里，我夢見渾身漆黑的喜鵲嘰嘰喳喳地在胡楊賓館不遠處的稀草胡楊林里不停地徘徊，地上鋪了一層閃閃發(fā)亮的戈壁瑪瑙。我趴在地上躲避著這些兇惡的鳥，想偷偷溜過去撿拾寶石。我?guī)еl(fā)財?shù)母`喜爬呀爬，那是一塊兒純度很高的雞血石，我剛要伸手去拿，卻聽見一聲呱呱地怪叫，嚇得我掉進了四周都是墻的大方坑。

又是六點半，我們像勞改犯一樣被叫了起來，接著等到八點甲方開會上井。這樣的工作持續(xù)了三四天，工作流程逐漸熟悉，工人們也搬到了固定的駐地，大概是有活兒的原因，也不再像剛來那般著急。

就像習(xí)慣了擁擠的城市人，即便每天像擠餃子餡一樣從公交車擠進擠出，也會慢慢地適應(yīng)、麻木。勞累的工作也容易讓人麻木，麻木的記不清周圍人的面孔，記不起太多的是非曲直，印象中就剩下戈壁灘的大風、沙石、藍天和稀稀疏疏的胡楊林。

戈壁灘上沒有烏鴉。

我們一伙兒有十幾個老鄉(xiāng)，這個隊上占了少一半，經(jīng)理人不錯，是公司外聘過來的，有個隊長卻是老板的親戚，平日里不見干活，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姿態(tài)，讓我們這幫老鄉(xiāng)很是不爽。一天，干活結(jié)束的早，我們同鄉(xiāng)幾個比隊長老鄉(xiāng)那撥人干得快，收拾完一邊歇著了。隊長看見了，喊我們幫忙。年輕氣盛的小老鄉(xiāng)不知怎么和隊長杠上了。隊長站在管匯橋上，雙手叉著腰，仰著脖子訓(xùn)斥著小老鄉(xiāng)。小老鄉(xiāng)一頭長發(fā)，帶著個防輻射的墨鏡站在地上，也不甘示弱。管匯橋兩邊連著幾臺壓裂車，一邊站著我們老鄉(xiāng)，一邊站著隊長的老鄉(xiāng)，隊長站在管匯橋上，小老鄉(xiāng)站在管匯橋頭壓裂車的尾部。活該點兒背，年輕人氣盛但欠策略，小老鄉(xiāng)沖著我吹了個口哨，喊我一起去幫忙倒廢水，偏偏我站在隊長側(cè)后方，這下可熱鬧了。隊長以為小老鄉(xiāng)吹口哨噓他，非要開除小老鄉(xiāng)，一群人在那里又是求情又是勸解，本來能早點收工休息，一折騰這一群人又一次披星戴月地帶著壓抑心情擠進本來就擁擠的依維柯。

第二天，小老鄉(xiāng)真?zhèn)€不讓上崗了。過了幾天，隊長調(diào)走，才又讓開始干活，我們一起來的大學(xué)生還掛了個副隊長職位。一周后，聽說隊長被公司處分了，還被罰了錢。那天，我們湊到一起喝了頓酒，晚上跑到外面圍墻根冒著大風刺刺地撒了尿，大家的心情暢快了不少。

傍晚，收工。夕陽，戈壁。我坐在老劉的吊車司機室邊走邊和他聊天。他和我們不是老鄉(xiāng)，和那伙兒人也不是老鄉(xiāng)，在這個孤苦零丁的戈壁灘上，吃飯都是一個人。一路上，他抱怨離開了家，離開了老婆孩子，過來這邊一天當兩天做著勞累的工作，真不知道圖個什么。今年真是上了當啦；年也過完了，再回去重新找工作可難呢，再等倆月不給說工資真?zhèn)€給套在這兒啦！我說，這天高皇帝遠，有藍天白云，權(quán)當旅游了吧！他講起了以前的工作，說原來開大車也來過新疆，去煤場拉煤。為了湊足數(shù)，在大煤場里開著卡車裝了卸，卸了裝，倒騰了好幾趟。開門結(jié)賬時，下車不小心踩進了齊大腿深的煤粉里，想哭的心都有了。出來都凌晨兩三點了，車隊的人都在等著，擦把臉，休息一下，又得趕路了。說起來輕松，熬起來都是日子啊。

戈壁灘開始起風了，風越刮越大，所有的野外施工都停了下來。我們整天躲在屋子里喝酒、打牌。這里沒有女人，沒有電視，好幾個人動了回家的心思。掛了職的副隊長也沒啥用，事情還是經(jīng)理說了算，想來副隊長這件事也是帶我們來的領(lǐng)導(dǎo)和公司說合人情的結(jié)果。閑下來就有精力考慮別的事情，幾個上歲數(shù)的司機開始攛掇大家一起找領(lǐng)導(dǎo)問合同的事兒，大學(xué)生副隊長也很積極。然而，問來問去的結(jié)果，是領(lǐng)導(dǎo)的太極打得更好，推來推去，合同始終是落不了地。后來，來了個副總坐鎮(zhèn)，直接說，有你們副總（帶我們來的高人老鄉(xiāng)）在，你們就放一萬個心吧。

我好久不做夢了，也不再糾結(jié)過往的歷史。勞累也是一種鴉片，讓人安眠。烏鴉和喜鵲我都已分得清。廣闊的戈壁灘，偶爾會有一兩只野鴿子在稀疏的草叢里頂著風飛起來，又像直升飛機停在半空搖搖晃晃。也許還有麻雀、蜥蜴，記不真實了……剩下的就是那幾頭披著被子御寒的老牛和小牛犢子們。動植物都不喜歡在這里繁衍，人們卻在這里發(fā)現(xiàn)了油田、立起井架、裝上了一排排磕頭機，建立了基地，豎起了紅旗。

我們和甲方國企的員工們一起工作，羨慕他們的工資，羨慕他們可以工作倆月休息二十天，羨慕他們的宿舍有衛(wèi)生間可以洗澡，羨慕他們的食堂還有美女員工……而我們只能住在集裝箱鐵屋里喝著啤酒二鍋頭，就著花生米蠶豆吹牛看毛片。更令人不爽的是，這一套單薄的工作服幾天下來變得油光锃亮，卻沒有新工服發(fā)下來……領(lǐng)導(dǎo)的注意力似乎不在我們的衣服上，而在怎么讓甲方的領(lǐng)導(dǎo)相信我們是一支能打硬仗的優(yōu)秀的隊伍，不過我更愿意相信甲方看中的是我們進口的這一套過億元的壓裂設(shè)備。每當我站在巨大的奔馳車標前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是富有的可以開奔馳的人?。幻慨斘易隈{駛室穿過揚起沙塵的戈壁灘，我就像打了勝仗的將軍。不知是患了斯德哥爾摩癥候群的病癥，還是別的什么魔怔，不管工作多么辛苦、工資多么可憐、尊嚴多么卑微，總有一些時刻，我們從心底里感覺到生活帶給我們的一絲欣慰和滿足！每個人的想法不同，大學(xué)生們積極地要求上進，似乎苦難的生活通過加薪升職可以避免……司機工人們上有老下有小，一年的拼搏能換來一份豐厚的報酬，有一絲希望，就不敢絕望。我們這幫人有老婆的天天想媳婦兒都想瘋了，沒媳婦兒的在喝酒抽煙中消磨著時光……尤其老軍兒，幾個電話打回去，媳婦兒急了說那么苦，咱不干了回家吧！

大風刮起來不舍得停，過了三月眨眼就奔著五月去了……風越來越大，活兒越來越少，我們這套原裝進口的奔馳壓裂車組也不得不給大風讓路，大風卻每年都要花幾個月來搜刮這片只剩下石頭的戈壁灘。合同沒了著落，活兒卻干了不少。工資也基本講明白了，基本工資也就三千，剩下的上井費啥的都算上，工資最高的司機們一年下來拿到十萬算頂高了。眼見著每天被大風吹得出不了門，全額完成任務(wù)似乎不太可能，司機們倒也沉下了心，只等年底看吧……小伙子們卻不干了，五月一到，老軍幾個老鄉(xiāng)先撤了。公司也半推半就，趕緊放人走……畢竟活少人多……拿了兩個月的基本工資才六千多，說是剩下的年底發(fā)。我想等等……

他們一走，戈壁灘似乎更加寂寞了……沒人喝酒，沒人吹?！砩?，我又夢見了烏鴉。烏黑發(fā)亮的大烏鴉停在我的身邊。我說你不是烏鴉，你是喜鵲。烏鴉哈哈大笑，說，你說對了一半，我不是烏鴉但也不是喜鵲……你再睜大眼睛看看我是什么？我使勁兒睜開眼，看到一只金燦燦的烏鴉，哦，你是黃金？我再想看得仔細些……卻醒了，一束陽光從鐵皮房的小窗戶照到了我的眼睛。

就這么混著吧，混到年底也能掙點兒錢。就像戈壁灘的瑪瑙石，混了幾千年，石油工人一來，它們終于有了出頭之日。

老軍他們走了沒多久，全能的經(jīng)理也調(diào)走了……調(diào)回來的是和我們干過仗的隊長。

隊長回來嚴厲責備我們紀律松散，工作不力，立即撤換了令人尊敬的經(jīng)理培養(yǎng)起來的機械師黃師傅和地面班長，安排了隊長系的新機械師等，還有撤掉了本來就無權(quán)的大學(xué)生副隊長。社會經(jīng)驗豐富的老司機說，現(xiàn)在算看明白了，公司姓啥！不可否認，隊長系里確實有經(jīng)驗豐富的老師傅，除了副隊長，黃師傅和王班長的責任心并不比他們差啊。老師傅們不能說什么，我們又能說什么呢……

人多好辦事，心齊泰山移。隊長一樹權(quán)威，開始拿我們開刀了，和他干仗的小老鄉(xiāng)先被找個借口開除了……這個公司需要的只是聽話的苦力??！我也心涼了……一起來的老鄉(xiāng)陸陸續(xù)續(xù)地撤退，除了專業(yè)性強的大車司機，走人是遲早的事兒。

晚上，小老鄉(xiāng)收拾東西，幾個老鄉(xiāng)過來說話……大學(xué)生被撤了職，他說正好準備回家拍婚紗照，想著讓對象來天山玩兒一趟，我請了假和你一塊兒走吧。剩下我們幾個工人都沒了脾氣，準備一起辭職走人……

這一天都沒喝酒，隊長下了禁酒令，被逮住了白白賠錢。大家都無精打采，早早就睡了。烏鴉回來了，不，是喜鵲……一只發(fā)著藍光的喜鵲在楊樹林里對我說，敵人就在前面。我看到自己帶著鋼盔、穿著迷彩服、手握沖鋒槍，邊上是一群面目模糊的班長和戰(zhàn)友。我跟著喜鵲的指引往前跑去……沖出樹林，是一片廣闊的大沙漠，前方黑壓壓地沖出來鋪天蓋地的烏鴉，大的小的，黑的白的……我端起沖鋒槍不停地射擊。烏鴉掉下來堆成了山，我正要高興，烏鴉堆里冒出了許多腦袋，有隊長、有新提拔的機械師、還有偷懶不被批評的地面工、不給我們簽合同的副總……他們猙獰著面孔，從嘴巴里射出來無數(shù)的子彈。我轉(zhuǎn)過身想對戰(zhàn)友們說：我不是逃兵，我要打死它們。身后卻沒了戰(zhàn)友，大喜鵲也不見了，只剩下無盡的沙漠……我口渴難耐，心臟被他們打穿了，流出來透明的液體。我想命不該絕呀，手捧起來就喝，卻渴醒了這個可怕的噩夢……

我起來咕嘟咕嘟喝了一大杯水，卻發(fā)現(xiàn)小老鄉(xiāng)還沒睡。我問：怎么還不睡?。克f：睡不著，他娘的，找個工作真他娘不容易，難得想好好干一把，卻碰到這鳥人……我說：這活兒也沒個保障，不干也罷。他說：回去連工作都沒呀……是啊，小老鄉(xiāng)雖然脾氣不好，有九零后與生俱來的許多毛病，卻著實是干活的好手；學(xué)什么都快，有一把力氣，活兒也干的漂亮，可惜少了好師傅帶。我也不想就這么半途而廢，就像自己又當了一回逃兵。

我總是當逃兵……第二天，大學(xué)生請了假，我們辭了職。隊長正眼都沒瞧一眼辭職報告，巴不得我們趕緊滾蛋。

回去就一趟班車，停在低矮的小房子邊。那幾頭牛也在房子的角落里。我們四五個人坐了車準備離開這里。車子開遠了，挺大的石油基地看起來那么孤獨，孤獨地像另外一個世界。

老三說：“還是老軍英明，早點走好了，碰上這么個鳥人，掙錢也得被氣死?！?/p>

小老鄉(xiāng)倒想開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大志，你他娘起什么哄，就在這混著吧，掙點錢早點娶媳婦吧……”

我說：“隊長記著哩，遲早給我弄走。這叫先見之明?！闭f完我們哈哈大笑，笑了就不算逃兵，最多算敗兵流寇吧……想著想著還是覺得酸酸的。

大學(xué)生插話說：“我可能還得回來，難得的鍛煉機會。”

老三：“副隊長都不讓當了，回來受那份破氣……”一頓沉默，小老鄉(xiāng)問：“嫂子到哈密了嗎？先去雪山遛一圈唄？”

大學(xué)生說：“看了雪山，咱們一塊兒回老家，今天晚上我請客。”

這就對了嘛。

下午，我們的車趕到了縣城，晚上大學(xué)生的對象來了，大家一塊兒吃飯。

大學(xué)生的女朋友穿了件紅衣服，特別的漂亮。我們說，明天到了天山給你們拍婚紗。她開心的笑了，我們也都像沒了憂愁的人。

老三總是少根筋，說：“三四個月沒見過美女了，弟妹真是天女下凡呢。”

小老鄉(xiāng)說：“瞧你那點兒出息，他們油田食堂就有美女服務(wù)員，我還要過號哩……”

“還不是沒要到嘿嘿嘿……”

“你們還記得那個小飯店的服務(wù)員吧？”我打斷這倆色狼。

“擦，別提他，那么滲人……”一貫囂張的小老鄉(xiāng)說。

大學(xué)生說：“你還有怕的人?。俊?/p>

他女朋友問：“什么人??？這么厲害……”

大學(xué)生說：“沒什么，有一天我們吃飯，少了雙筷子，讓服務(wù)員幫忙拿一下……沒想到服務(wù)員似乎聽不懂，還瞪了我們一眼?！?/p>

“這有什么?。俊?/p>

“后來老板給拿過來的，我們初來乍到，不敢得罪人。不過那個服務(wù)員不但長得有點嚇人，那瞪人的眼神似乎能殺人，把我們都嚇壞了。后來聽油田上的人說，這里條件艱苦，什么人都有，千萬別瞎跑……”

那一天我們吃了很多，講了好多戈壁灘有趣兒的故事。不過，我不知道怎么會提起那個用眼神就把我們嚇壞了的服務(wù)員。有的時候，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從內(nèi)心深處渴望做一個純惡的人，而不是被烏鴉和喜鵲折磨的逃兵一般懦弱的人。服務(wù)員或許是個最無害的人，或許和我一樣是個逃兵……但那瞬間純惡的眼神讓我記住了。這種惡沒有陰謀詭計，沒有爾虞我詐，只是傻乎乎的和善作對?；蛟S我們都屬于世界的懦弱分子，我試圖給自己內(nèi)心以堅強，他只是敢于用懦弱武裝自己的全部身心罷了。在這個善惡難分的世界，有多少人只是強裝著有一顆堅強的心懦弱地活著呢？有多少人真正獨立堅強呢？又有多少人以真善美的名義作下了惡的勾當呢？有多少所謂成功不帶血呢？

我想了好多沒用的，希望擺脫自己再次成為逃兵的魔咒。夢里沒了烏鴉喜鵲，沒了大坑……卻擺脫不了心靈的詛咒。

第二天，大學(xué)生早早起來跑到我們屋里說話。我們說不陪女朋友過來這兒搗啥亂呢！他說：“我被離職了?！?/p>

“什么情況？”

“今天接到小王的微信，問我咋離職了？還說隊長都不讓記考勤了。我給付總打電話了，說沒辭職，公司什么意思？他說，隊上確定說你離職了，先這么著吧……”

“擦，付總都管不了了……那你怎么辦？”

“再說吧，他說可以試試再安排到別的部門……你們說我怎么跟女朋友說??？馬上要結(jié)婚，又是降職又是離職的？”

“先別說了，結(jié)婚了再說吧。”

“我得說，要么太對不起她了！”

我們不知道他怎么和他對象解釋的，從年薪十萬的工作突然變成了失業(yè)者……打工真他媽沒出路。沒看出來他對象有一絲生氣，她開開心心地和我們到了天山雪山……拍了好多照片。那天，反倒是我們顯得多余，他倆那么幸福，老天都要嫉妒吧。

大學(xué)生回去找了別的工作，結(jié)了婚。他再也沒有義憤填膺地去找公司討要說法，也許是忙，也許是失望。在我看來，大學(xué)生還是這個世界上自以為是卻頂沒用的人。他們想著開創(chuàng)事業(yè)，卻都淪落到為了成功而成功的可憐之徒。

我們也好不到哪里……繼續(xù)打工，繼續(xù)享受著繁華混口飯吃。也許大學(xué)生背后挨得這一箭啟發(fā)了我。雖然我還是和以前一樣畏畏縮縮的打工討生活，但是戈壁灘短暫而深刻的苦難趕走了我的烏鴉和喜鵲；人心的復(fù)雜超過了我的理解范圍，我索性也不再糾結(jié)自己是不是個逃兵了。

火車離開了廣袤的戈壁灘，和來的時候一樣，我們在硬臥車廂里打牌、吹牛、吃泡面，車廂里放著張國榮的歌：“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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